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晚晴把那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从下个月起,陆衍的分红比例调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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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财务总监的笔尖悬在半空,没人转头去看陆衍。
陆衍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那支黑色签字笔缓缓转了一圈,停住。
“其余股东有意见吗?”苏晚晴环视一圈。
“没有。”坐在她右手边的投资方代表低声应了一句。
“散会。”
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陆衍开口了:“苏总。”
苏晚晴回过头。那件墨绿色西装外套的衣摆扫过会议桌的边沿——那是去年他过生日时买给她的。他记得当时她嫌颜色老气,他坚持让她试,她穿上了之后就没再说过不好。
“分红归零,我这个技术顾问的工牌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他问得很随意。
“工牌不用换。”苏晚晴说,“你明天照常来上班。”
“行。”
他靠在椅背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合拢的那一瞬,他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才慢慢落下去。
会议室隔音很好,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陆衍坐了大概半分钟,才站起来,把那份决议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他的助理叶小满追了上来。叶小满跟了他四年,是从研发部转岗来的,眼力见一直很好。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陆工,苏总下午要见两个投资方的分析师,您……”
“我知道。”陆衍接过水杯,“下午我不在公司。”
叶小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她只低声说:“那您明天早上研发对接会,还参加吗?”
“参加。”
“行。那我把材料放您桌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陆衍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重不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坐下来,打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躺着一块旧电路板,边角磨得发亮,是他和她在车库里做出第一代原型机时焊的那块。板子上一共补了七根飞线,每一根歪歪扭扭的,都是那一年他半夜爬起来修的。苏晚晴那时候说,等公司做大了,要把这块板子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后来公司做大了,她没说,他也忘了。
他摸了摸电路板的边缘,把它放回抽屉里,关好。
公司里的人以为陆衍会生气。一百三十个员工,从十七楼的会议室到三楼的茶水间,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他没有摔杯子,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在走廊里提高过一个音节。他照常看了三封邮件,改完五页产品文档,中午十一点半提着外套走了。
没人敢拦他。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大厅那面展示墙。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他们的产品海报,旁边是一排透明的亚克力展柜,里面摆着最早一批手工打样的产品外壳。外壳上有道划痕,是他当年赶工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苏晚晴说要换掉,他没让换,说那才是第一台的样子。
他看了两秒,推开玻璃门,走进午间的太阳底下。
苏晚晴站在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他穿过园区广场,推开驾驶座的门,动作和任何一个平常的午间没有区别。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百叶窗拉下来。
七年。
陆衍和苏晚晴把澄光科技从一间车库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他整夜焊电路板、写代码,她跑工商、跑税务、跑投资人的路演,两个人累极了就挤在那张旧沙发上睡到天亮。那时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在他毛衣里:“陆衍,等公司做大了,股权我都分你一半。”他说不用分,反正都是他们的。
后来公司真的大了。她学会穿剪裁利落的西装,学会在会议室里说“资本回报率”和“战略聚焦”这种词,也学会在宣布重要决定之前,不再征求他的意见。他以为她只是越来越像一个创业者了,直到后来才隐约明白,她也是越来越不需要他了。
婚姻走到第七年,他们分房睡了。原因很简单,也不简单——她说他打呼噜,他说她加班回来太晚。两个人互相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谁也没有再往下问。
分红五五开,是他们结婚第二年就定下的规矩,从来没有变过。直到今天上午,她在股东面前把它轻轻地归成了零。
陆衍的镇定有一半是真的。
一周前,青岩科技的顾言深约他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顾言深比他大三岁,白手起家,说话不兜弯子。他给陆衍倒了一杯茶,推过去:“陆工,你在澄光再待下去,技术永远姓苏。来我这儿,研发总监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薪酬你开。”
陆衍没接那杯茶:“我在澄光有股份。”
“我知道。”顾言深笑了一下,“我打听过了,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你要是来,股份的事我帮你谈,谈不下来,我这边给你补齐。”
“你为什么找我?”
“你的产品眼光值这个钱。”顾言深说,“澄光去年那个项目,别人看不懂,我看得懂。它不是砸了,是被苏晚晴砍了后续资源,喂不饱的三千万,才烂在市场上的。”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想想,不急。”顾言深站起来,把名片放在他面前,“我说的是认真的。你想通的那天,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衍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扔掉,但也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他还没想好,苏晚晴先替他做了一次决定。今天下午三点,顾言深的微信又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我认真的。你哪天想通了随时过来,条件方面,我可以再往上加。”
陆衍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没有删,也没有回。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银耳羹,已经凉透了,碗底凝出一层薄薄的胶质。羹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一行字:回来喝,温的。
他看了两秒,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羹也没动,径自上了楼。
下午六点,苏晚晴回来了。她在玄关换鞋时,目光扫过垃圾桶里那张团成一团的纸条,没有作声。她把包挂好,走进厨房洗了手,才在餐桌旁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是她提前叫好的外卖,潮汕卤味,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几样。他很久没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了,她也很久没问过。
“今天的会,”她夹了一块卤排骨放进他碗里,“你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他说。
“你不可能没想法。”
“你想让我有什么想法?”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你在会上宣布之前,没有跟我商量过。我不意外,你这人做事向来先斩后奏。但你没提前打招呼,是怕我当场跟你吵起来?”
苏晚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公司目前的现金流紧。你去年主持研发的项目烧掉三千多万,市场反应你知道的。”
“那不是我的问题。”陆衍说,“产品落地那一环被谁卡着,你比谁都清楚。”
“或许。但股东要看到态度。”
“所以你就拿我的分红当态度?”
“是。”苏晚晴答得很干脆,“你可以提申诉,下次董事会复议。我说了这不是最终决定。”
“苏晚晴。”陆衍叫了她的全名,声音不高,却让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个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是你的合伙人?”
她沉默了几秒,说:“陆衍,你是我丈夫。”
这句话落在客厅的灯光里,空荡荡地转了一圈。
陆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称不上笑:“你提醒我了。”
他端着碗站起来,把没动几口的饭倒进垃圾桶。瓷碗在洗水槽里磕出一声脆响。
“我吃好了。”
他穿过客厅,上楼,走进走廊尽头的客房,关上门。
客房是去年冬天收拾出来的。他没有开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顾言深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他没有细看那个数字,把屏幕按灭了。
半年前,苏晚晴把他研发部两名核心工程师调去销售组,他没有争。三个月前,她让财务把研发预算砍掉四成,他也没有争。他以为自己一次一次退让,总会换来她坐下来好好谈一次。结果他等来的,是一纸分红归零的决议。
他早就想走了。只是今天之前,他还在犹豫。他犹豫的从来不是去处,而是那七年。他总想给她留点余地,就好像也在给自己留点余地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那余地她不稀罕。
夜里十一点半,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停在他的门口。
陆衍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待机时亮着的那粒红灯。
敲门声响了三下,短促而克制,像她做一切事情的方式。
他没有动。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然后苏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陆衍,我知道你没睡。”
他坐起来,拧开台灯,走到门口,拉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睡衣——那是去年秋天他陪她逛街时随手买的,她嫌老气,一次也没穿过。今天她穿着它,站在他卧室门口,像个姗姗来迟的求和者。
“怎么。”他问。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她抬起头看他,“我不该没跟你商量就做那个决定。”
陆衍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刺。”苏晚晴向前迈了半步。走廊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亮起又暗下,把影子拉得很长。“你以前说,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那这次……就当我补偿你一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领口,没有看他的眼睛。
陆衍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盏感应灯彻底熄灭,两个人陷进一片模糊的暗色里。
“你说补偿。”他终于开口。
“嗯。”
“你拿什么补偿我?”他问得很轻,“你连我们共同开起来的公司,都当成你一个人的了。你觉得这一件事,补偿得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陆衍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盏坏了快一个星期的感应灯。他又想起那碗没动的银耳羹,想起那张便签上潦草的字迹。她以为自己还有资格用这种方式摆平他——用一句软话,用一个姿态,像处理一桩普通的合同纠纷。
他扶着门框,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早会。”
他把门轻轻带上。
隔着薄薄一扇木门,他听见她站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静。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然后才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陆衍背靠着门板,低下头站了一会儿。
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顾言深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界面上。
他打了两个字: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风把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没有再看那扇门。
早上七点,城南的茶馆刚刚开门,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顾言深面前摊着一份打印件,纸张边沿折了两道,像翻开过很多次。
陆衍推门进来时,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顾言深抬了一下下巴,把打印件对折,推到他面前:“你先看这个。”
陆衍坐下来,没有碰茶,直接拿起那份文件。首页是劳动合同的复印件,他翻到第三页,看到那条被黑笔方框标出来的条款。纸面很干净,没有模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顿在那里——离职后两年竞业限制,不得从事同行业,不得入职同行业竞争对手,违约赔偿一千四百万元。
陆衍把文件看完了,放回桌面:“怎么找到的?”
“你觉得我怎么会想到去查这个?”顾言深给他倒了一杯茶,“上次你说要见我,我提前做了功课。你们和远舟集团签战略合作那天,你签了这份补充协议。”
“我记得。”陆衍说,“当时苏晚晴说这是标准模板。”
“标准模板。”顾言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像嘲讽,倒更像提醒,“一千四百万的标准模板。”
陆衍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汤很烫,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底,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个?”
“不止。”顾言深从旁边的公文包夹层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你们澄光的股权结构变更记录。三个月前,你太太通过A轮融资做了一次股权稀释,你那边的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七降到百分之三十六。”
陆衍接过那张纸。上面列得很清楚,时间、路径、条款,每个数字都像棋盘上一颗被悄悄挪走的棋子。他捏着纸边的手指没有动,像是停在一页书页上。
“这件事是谁帮你查的?”
“一个做尽调的朋友。他上周刚好被澄光请去访谈。”顾言深说,“你们的股份不是在婚姻共同财产协议底下,对吗?”
陆衍沉默了一下:“对。我们结婚第二年,跟朋友合伙开公司,当时法律上做了一套安排,她持股,我也持股,分开持有,没有做共同财产绑定。”
“那你的风险比她大。”顾言深直说了,“如果你们离婚,你拿不到她的股份。反过来,她可以随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处置她名下的部分。你现在的分红被砍成零,已经证明她知道怎么用规则让你疼。”
陆衍没有接话。顾言深看着他,语气很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走。违约金我出,职位、薪酬都按我之前定的,你需要做的就是重新组建团队,从头做一个新系统。第二,你留下来,在澄光内部把那些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捋清楚。但那会很慢,而且你要做好和她正面对抗的准备。”
陆衍低着头,指尖慢慢摩挲着茶杯的瓷面。茶馆窗外,初秋的晨光把整条街铺成薄薄一层金色,有只灰色野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从窗台前无声地走了过去。
他抬起头:“那套仓储系统,她跟你谈授权的时候,开的价格是多少?”
“第一年免费给她自己的客户试用,作为市场推广。第二年起,按每套三万元收授权费。”
“三万一年的授权费。”陆衍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套系统我做了多久?”
“你跟我提过,一年半。”
“一年半,四十多次迭代,前后改了九版架构。”陆衍看着顾言深,“她给你报的这个价,连我当初请外包平台维护代码的价钱都不到。”
顾言深没有马上接话,抱起双臂靠回椅背:“所以你觉得她没有理解这个东西的价值?”
“不是没有理解。”陆衍说,“是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东西是谁做的。她要的是公司活下去,谁做的东西不重要。”
“那你呢?你也不在乎了?”
陆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乎。”
顾言深点了点头:“那你就该回去,自己做决定。”
陆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说的第二个选项,还成立吗?”
“成立。”
“那我先不走。”
他推开门,走出去。身后那扇玻璃门合上之前,顾言深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有需要的时候,打那个电话。”
陆衍没有回头。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辆深蓝色的车从他身后缓慢超过来,按了一声喇叭。车窗缓缓落下来,露出的那张脸让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是苏晚晴的助理,副驾位置上坐着澄光的法务总监。
车没有停,缓缓驶过他的身边,去向公司方向。车窗后面,苏晚晴没有看他,也没有转头。
陆衍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尾灯在路口转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他忽然觉得,那辆车滚过的路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脚下被抽走。
他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时间还早,大厅里人不多。他没有坐电梯,从消防通道走下去,拐进地库最里面那间设备档案室。
老周正在吃早茶,一杯豆浆,一袋油条。看到推门进来的陆衍,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豆浆:“陆工,你找谁?”
“我自己找点东西。”陆衍说,“仓储系统那几台旧服务器,还在吗?”
“你说哪一批?”
“去年从机柜里拆下来那批旧的,最底下两台。”
老周擦了擦嘴,翻开一本蓝色封面的台账,从口袋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在纸上找了一圈:“那两台啊,上个月财务批了报废。说是硬盘有问题,机器太老,卖不了几个钱,就让回收公司拉走了。”
“回收公司是哪家?”
老周看了看他:“陆工,您要给公司买新机器?”
“不,我就想知道那两台机器现在在哪儿。”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发票存根,找了找,撕下来一张小票给他:“泰昌电子回收,科技园东门那边。拉了机器以后,好像还送来一张回执单。”
陆衍接过那张发票存根,看了一眼,上面签的名字是财务王姐。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
陆衍把那台旧服务器从回收公司仓库里搬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泰昌电子的库房不大,铁皮顶棚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机油的锈味。回收公司的师傅老赵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掐着烟在边上看着,见他一个人把一个机柜拆开搬上拖车,才问了一句:“你一个人搬得动?”
“搬得动。”
“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翻的?上个月拉过来的时候,硬盘都被人拆了。”
陆衍的手停在拖车把手上,转头看他:“硬盘被拆了?”
“对啊。”老赵掸了掸烟灰,“你公司那财务,拿回收单来核账,我也没细看。东西拉回来那天,我拆开一瞅,硬盘是空的。还以为你们自己把硬盘抽走了。”
陆衍没有作声。他低下头,把拖车拉到车库门口,拿出车上备的一把螺丝刀,拧开侧板。机箱里层贴着两张旧标签,一张是维护记录,另一张是固定资产编号——澄光零零贰。
他伸手摸了一下机箱内侧的角落。那里本该有一个固定硬盘的支架,但结构完好无损,螺丝孔周围没有任何拆卸的痕迹。可硬盘却实是空的。拆硬盘的人动作很干净,连一颗螺丝都没有留在轨道槽里,像是一次理所当然的日常检修。
“你们财务叫什么来着?”老赵又问了一句。
“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问问。”老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上次拉机器来的那个姑娘,挺年轻,看着不像是干这行的。”
陆衍看了他一眼:“什么样的人?”
“瘦,齐肩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开一辆灰色轿车来的,车贴过彩膜,后玻璃上有个卡通贴纸。”
陆衍的脑海里浮过一张脸。叶小满。
他没有追下去,和老赵道了声谢,把机箱装进后备箱。车开回公司楼下后,他没有上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叶小满跟了四年,他自认对她不算苛刻,也不算特别亲切,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她不在技术岗,不碰代码和服务器,平时的工作范围是安排会议、整理文档、对接部门流程。一台报废服务器的硬盘被拆走,按理说和她扯不上什么关系。
除非,整理文档的工作里,有些内容不是他以为的那一部分。
他拨通了叶小满的微信:“下午三点,你来趟停车场档案室。”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只等了不到一分钟。她回得很快:“好的陆工。”
下午三点,他先一步到了档案室。门锁着,钥匙是今天上午从物业那边借来的备用匙——物业登记本上写着,这套钥匙上一任持有人正是叶小满。他拧开门进去,里面靠墙的档案架上堆满灰扑扑的纸箱,地板上有两道拖痕,一路延伸到墙角一台新换的除湿机旁。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门虚掩着,站在窗边等她。
三点整,叶小满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针织衫,手里拿着本记事本,进门时看见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陆工,你找我?”
“坐吧。”
陆衍把侧边一张折叠椅拉开来,自己没坐,靠在窗台边。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傍晚的云压得低,像是一层旧棉絮搭在楼顶。
“那只旧服务器,”他开口,语气很随意,“上个月报废处理的时候,是你经手的?”
叶小满的手指在记事本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说:“是我跟财务对接的,按流程走的。”
“硬盘呢?”
“硬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第一次听见,“硬盘不是跟机器一起送到回收公司的吗?我拿到的是报废清单,机器从机柜里拆出来之后,就统一走了处置流程。”
“你知道那台机器上装过什么吗?”
叶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手里的记事本盖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管技术。”
“那你管什么?”
“你的日程、材料、会议安排。”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还有苏总需要的文件。”
陆衍看着她,没有动。那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层薄纸,被慢慢撕开一道口子。他忽然意识到,他在职四年,很多本该属于私密的文件,都是经叶小满的手送出去过。她不只是他的助理,也一直是她的人。
“苏总需要文件,所以你也会帮她把公司硬盘里的数据拆出来送过去?”
叶小满垂下眼睛,几秒后抬头,语气平稳了许多:“陆工,你如果想查那个硬盘,会查不到。它不在公司,也不再在这个城市。”
“你送到哪儿去了?”
“苏总让我送到哪儿,我就送到哪儿。”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阵短暂而空洞的安静。外面走廊里传来保洁拖地时水流擦过瓷砖的声音,很低很钝,像一层薄薄的浪。
陆衍靠着窗台,没有发火,也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是今天上午在那台旧机箱内侧标签旁边发现的一张手写便条,本来被叠成很小的方块塞在电源线和背板之间的夹缝里。他没看过内容,但知道它既然被塞在那个位置,一定被人刻意藏过。
“这张便条,”他摊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澄光二号机,备份交给老周——我写的吗?”
叶小满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靠近。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屋里连顶灯都没有开,她整个人在阴凉的光线里显得轮廓模糊。
“陆工,你这个问题,我不能替你回答。”她说,“我只能告诉你,那台服务器的数据备份,不止那一份。”
“还有一份放哪儿了?”
“苏总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手上有你签过字的那份一千四百万补偿协议?”
陆衍的手在窗台上微微收紧。他没有开口。
叶小满低下头,站起来,把记事本夹在胳膊下:“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回去问问苏总。”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陆工,她今晚八点会到公司处理一个电话会议。你如果想见她,可以早点去办公室等。”
门被轻轻带上。档案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那台除湿机缓慢运转的嗡嗡声。
陆衍站在原地,把那张便条折好放回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折叠椅的金属扶手上摩挲了两下。叶小满刚才那句话说得很明白——那台备份硬盘不是唯一一份,而另一份的去向,她说她知道,却没有告诉他。
他把手机关静音,上了两趟电梯去十七楼看了一眼。会议室灯开着,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美式,没有人。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那块旧电路板还安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他把抽屉关好,拿起外套,往电梯方向走。
八点差五分,他又回到大厅。前台女孩已经下班了,吊顶灯带只剩下一半亮着,整个前厅显得空旷而安静。他在门口的黑色沙发上坐下来,看着正对着展示墙的地方。
八点十分,大门从外面被推开。苏晚晴走进来,手里握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进门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他,落在展示墙边的落地灯上。
“这么晚了,还待在公司?”她问。
“等你。”
她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腿侧,没有立刻打开。她今天穿了一件深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衣领整整齐齐地翻着,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脱身。
“怎么了?”她问。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回收公司。”
苏晚晴的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再等他说完。
“那台旧服务器里的硬盘,被人拆走了。”他说。
“报废处理流程,硬盘是要清掉的。处理公司拆了,很正常。”
“清盘不是拆盘。”陆衍看着她,“硬盘放在机器里,格式化之后送走,档案上有记录。但你的助理告诉我,硬盘是从里面单独取出来的,和机器分了两路走。”
空气安静下来。苏晚晴低头,把公文包的扣子拨开,又扣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才摘下包放到沙发扶手边:“你想听真话?”
“我一直都在听你说话,但没听见过几句真话。”
苏晚晴抬起头,直视他:“那好。硬盘是我让人取的,拆下来之后送到检测公司做了数据恢复。”
“数据恢复。”陆衍重复这四个字,咬字很慢,“那台服务器里装的是仓储系统的早期原型和测试日志,你恢复它干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沙发边沿那只好看的手垂下来,很自然地搭在公文包的皮革纹路上:“陆衍,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你要不要生气。”
“你说。”
“那台服务器里有一部分的算法日志,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写的。”
陆衍眯了眯眼睛。
“你和老周合作写的那套调度模块,其中三个核心算法,老周那边有独立的版本权记录。”苏晚晴说,“这个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知道。老周当初独立建模,后来并入项目,我们签过共同开发协议。”
“协议还在公司档案里,”苏晚晴道,“但老周上个月辞职了。他走之前,把那份协议的原件带走了。”
陆衍没有立即接话。他想起上个月老周确实递过辞呈,理由是老家的女儿中考,想回去陪孩子。他当时没有多想,批了。现在再想,时间节点刚好在服务器报废前后。
“你的意思是,老周拿走协议,是想拿来做单方开发认定?”
“我拿到检测报告之后,才发现那套算法日志里面的记录不完整。”苏晚晴的声音低下去,顿了顿,“有二十分钟的日志,从来没有被写入过系统。那段时间的温度、进程记录都很干净,没有任何操作记录。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二十分钟掐掉了。”
“你怀疑我是那二十分钟的经手人?”
“我没有怀疑你。”她说,“但你想想,那二十分钟够不够一个懂技术的人把一套核心算法做单方面备份?”
窗外的风把大门吹开一道缝,冷气从走廊灌进来,吹过靠近门边的展示柜,让柜子里的亚克力板发出一声轻响。苏晚晴坐在那儿,没有动,那件深卡其色的风衣袖口露出来一截,腕表表盘上泛着细碎的光。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那条时间线排了一遍:老周辞职、服务器报废、硬盘被拆走、协议被带出。七天的空隙,每一步都接得严丝合缝,像是有人专门设计过的链条。
他站起来。苏晚晴的目光跟着他一起抬起来。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老周辞职不是我安排的?”
“我没说不是你。”她站起来,公文包提在手里,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正因为不能确定,才没在下午挖出来。我只想告诉你,这台旧服务器的事,远不止你看到的那个硬盘。”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她走到他面前,抬手——那动作像是想碰他的袖子,又收回去,“你明天早上要见的那个猎头,叫陈律,对不对?”
陆衍没有作答。他确实是明天约了一个猎头,但那个人本来不该和她产生任何交集。他约在科技园东门外的一家咖啡店,只把时间告诉了叶小满——在下午那场谈话之前,他以为她只是他的助理。
现在他明白,叶小满从来没只是一个助理。
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拦你的。你有去处,是好事。我只是想提醒你——那台服务器的检测报告,只是一个开头。那台机器里面,除了算法日志,还有一段声纹记录。”
陆衍顿了一下:“什么声纹?”
“一年多前,你加班到凌晨,伏在办公桌上睡着那晚,留在服务器电源旁边的录音笔自动录下来的。”苏晚晴说,“那个录音一直存在机器里,没人动过。我是拿到硬盘之后才发现的。”
“录音笔?我从来没有在你办公室放录音笔。”
“不是你的。”她说,“是老周放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去。陆衍盯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他记起来了——一年多前,他确实在办公室里醒过一次,当时电源旁放着一支黑色外壳的录音笔,他以为是苏晚晴落下的,随手放回她桌上,没有打开过。
那支笔,后来在哪里,他不记得了。
“声纹里有什么?”他问。
苏晚晴没有直接回答。她绕过他,走到展示墙前,伸手在那块旧产品外壳的透明罩上轻轻拂了一下,语气很平静:“陆衍,你明天去见陈律之前,最好先想想——上午那份分红归零的决议,是我在会上临时提出来的,还是你提前一天就知道的。”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廊里传来保洁拖地的水声停了,整层楼安静下来。他刚要开口,手机在口袋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陆工,老周的录音我听了。我想跟你见一面。明天下午,城中村榕树底下的汽修店。别告诉你太太。”
他看着那行字,抬起头,苏晚晴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手里亮起的屏幕:“谁发来的?”
陆衍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没人。”
“你看信息的表情,不像没人。”
“那你觉得是谁?”
她站在两步之外,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整齐地压在脚下的瓷砖上:“我不知道。但你觉得我派人看你的手机,那就错了。我从来没查过你。”
陆衍没有接话,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晚晴,那台服务器里的声纹内容,你听过了?”
“听了。”
“听到什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走廊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把展示柜里那张旧海报吹得轻轻翘起一角:“只听到你用低沉的声音说,‘这套系统不能给她一个人用。要用,就用到最后。’”
陆衍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用力,没有回话。他不知道那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也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如果它真的存在于一台报废服务器的硬盘里,那就意味着,那段他完全没有印象的对话,曾经被记录下来,而现在正握在她手里。
他推开门,迈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他还不知道明天下午汽修店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段声纹能不能被解释清楚。但他已经知道,手里的牌,可能比她少一张。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他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又追加了一行字:
“她在你公司里安了不止一个人。”
陆衍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也没有删。电梯降到地库,门打开,外面一片黑。他走出去,车钥匙在指间转了半圈,却没有开车门。他站在空旷的地库里,周围只有零星几辆车的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号码所在的界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过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一排车位尽头的地方,一辆灰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贴着深色玻璃膜,车顶没有水珠。
那种膜,是今天下午才贴的,边缘还留着新膜的塑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