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我查出怀孕,因为前夫长得很帅,我决定生下孩子,孩子5岁时他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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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是苏念的家长吗?”



我蹲在幼儿园门口给儿子系鞋带,身后传来一个已经五年没听见的声音。手指顿住,鞋带从我手里滑落。我没回头,声音有点发紧:“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他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里是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在医院的走廊上,表情疲惫,怀里的小孩皱巴巴的。这张照片我没给任何人看过。“苏晚,”他说,“你瞒了我五年。”

我抬起头。傅言深站在四月的阳光里,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眉眼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只是下颌线更分明了。五年的时间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把他打磨得更凌厉了一些。他弯下腰,目光落在我脚边的小孩身上。

苏念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挖一颗小石子,留着毛茸茸的后脑勺。他的眉眼几乎是我一个人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面前这个男人。

“他多大了?”

“五岁了。”我听见自己说,然后把苏念往身后带了带,“傅言深,当年离婚是你提的,我签了字。我怀不怀孕,生不生孩子,跟你没关系。”

“你怀孕的时候,我们还没领证。手续办完不到一个月你就走的。这些我都查过。”他站直了,“苏晚,你怀的那个孩子,时间线对不上。”

我攥紧苏念的手。孩子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傅言深的视线落在苏念脸上,许久没动。我挡在孩子面前,声音尽可能平稳:“你先走吧,我们要回家了。”

他没再说什么,退开一步。我牵起苏念的手快步往外走,走到街角拐弯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照片,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和傅言深认识是在朋友的婚礼上,他是伴郎,我是伴娘。婚礼前夜彩排的时候,他站我旁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件裙子后腰的绑带松了。”我伸手去够,够不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帮我重新系了,手法很熟练。

我们在一起很快,快到我妈还没记住他的名字,他就已经成了我丈夫。傅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傅言深自己也争气,三十岁那年刚升了律所合伙人。我说不清他喜欢我什么。我那会儿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一般,长得还算可以,说话嘴巴不算甜,骨子里有点轴。

结婚第二年,矛盾就开始冒头。他想让我辞了工作回傅家帮忙。他父亲身体不好,家里的生意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照应。我不愿意。我学的是设计,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那份工作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份薪水。

“你嫁给我了,就不需要再为生计操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傅家的太太不需要加班到十一点。”

“我需要。”我说,“我加班是因为我自己的项目,不为了生计。”

“你那点工资,算什么呢?”

这句话让我们大吵了一架。他道歉了,但那段日子我们谁也没再提生孩子的事。他变得很忙,我也忙,两个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有时候一周见不上面。我妈打电话来催生孩子,我含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发现傅言深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妈催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嗯。”

“你什么想法?”

“我……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书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种日子是不是过到头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抽屉里拿东西,发现他的行李箱不见了。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压着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上早就把他的字签好了,日期是三天前。财产分割得清清楚楚,那套婚房留给我,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条款写得很专业,像是给委托人拟的。我在那张协议前坐了一个下午,然后打电话给他。

“你人呢?”

“在机场。有案子要出差,可能挺长时间。”

“离婚协议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苏晚,”他说,“我们的日子过得没什么意思,你觉得呢?”

我攥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协议条款那行字上。“是没意思。”我说,“我签,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下周。”

我签字的时候手一直没抖,签完字才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怀孕六周。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最后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领完证出来,他把钥匙交给我,说那套房子的贷款他已经还清了。我抱着背包站在民政局门口,看他上了出租车。阳光很好,他坐在后座,侧脸干净利落,没回头。

我回到那套房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搬走。站在卧室里,忽然想到他说过的一句话——他第一次带我来看这套房子的时候,站在阳台上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在这里放个秋千。”

那时候我笑他:“说得好像你要跟我生一窝似的。”

他笑着把我拉过来,说:“不用一窝,两个就行。”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把包里那张报告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孩子我生,自己养。

不为别的,大概是那天阳光太好,我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我觉得我们之间总该留下点什么,哪怕已经离了婚。

苏念五个月大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城西的老家。我妈在厨房里剁肉,见我抱着孩子回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真要自己养?”

“嗯。”

“他爹知道不?”

“他不知道。”

我妈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她帮忙带孩子到一岁,我回了城,把原来的工作重新捡起来。公司换了老板,但部门还在,我在那边干了两年多,项目做得不错,升了主管。生活慢慢有了起色。妈偶尔打电话来,问孩子最近闹不闹,问我有没有想再找一个人。我说算了,一个人挺好。

苏念长得越来越像我,唯独那双眼睛,越长越像傅言深。有时候我看着那双眼睛发呆,孩子就歪着头问我:“妈妈你在想什么?”

“没有,妈妈在想晚饭给你做什么。”

“我想吃馄饨。”

“那就吃馄饨。”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到头了,再也不会和傅言深有任何交集。直到那天下午,他从幼儿园门口出现,拿着那张我连他都没见过的照片,站在四月的风里说:“苏晚,你瞒了我五年。”

他怎么会查到的?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反复回想这个问题的可能答案。我的朋友圈里从来不发孩子的照片,公司的人只知道我有个儿子,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医院那边,我当时用的都是化名。那张照片——我翻相册的时候不小心发出去过,但只发给了我妹妹。

我掏出手机给苏然发消息:“你是不是把我照片给傅言深看了?”

那边回得很快:“姐,他自己找上来的,说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就发了一张……他找到你了?”

我没回答。我站起来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苏然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单纯,容易被骗。可傅言深能找到她,说明他早就把这条线摸清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查到哪一步了?他知不知道苏念是他的儿子?

我在黑暗中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我起身收拾东西出了门,去幼儿园接苏念。幼儿园五点二十放学,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教室里只剩苏念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画画,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大人牵着一个小人。

“妈妈!”他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今天画了一个爸爸。”

我蹲下来看他:“你想有一个爸爸吗?”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想。我有妈妈就够了。”

我鼻子一酸,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吧,妈妈带你去吃馄饨。”

他没再提那个下午的事。我把那个插曲当成一次意外,以为只要我不回应,傅言深就不会再做什么。可第三天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老师跟我说:“苏念的妈妈,你们家孩子今天被一个男人接走了,说是孩子的叔叔。”

我脑子嗡地一声。

老师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他说是孩子的叔叔,出示了身份证,我们还拍了照片。苏念也喊他叔叔……”

“谁让你们把他交给陌生人的?!”我的声音尖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看我。

老师被我吓住了:“他说得出苏念的名字,还知道苏念的班级……”

我顾不上听完她的话,掏出手机就要报警。电话还没拨出去,苏念就出现在门口,牵着傅言深的手。两人每人拿了一个甜筒,苏念舔得满脸都是,傅言深蹲下来用纸巾给他擦嘴。他抬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身:“我给老师看的接送卡,是前年的。”

我冲过去把苏念拉到身后:“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我没吓他。”傅言深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念脸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那也不行。”我攥着苏念的手,声音发抖,“你要看孩子,走法律程序。没有法院的判决,你碰他一下都不行。”

他沉默片刻,把甜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说:“好,我会走法律程序的。”

“你……”

“苏晚,”他打断我,“法律程序走起来很慢。这期间,我每天都会来幼儿园门口等着。你拦不住我的。”

那天晚上我哄苏念睡了觉,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上是傅言深发来的一条消息,简短,没有语气:“孩子长得像我。对不起,当时我不知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一直看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承认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当初决定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承担所有后果。现在看来,有些后果不是我能单方面决定的。

比如,一个孩子需要爸爸。

再比如,那个爸爸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和他五年前搂着我说“我们以后生两个孩子”一样好看。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第二天他来了。

守在幼儿园对面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咖啡。我没有理他,接了苏念就走。第三天他还来,第四天也来。

苏念终于忍不住了。他牵着我的手,走远了一些才小声问我:“妈妈,那个帅哥叔叔为什么总是站在那棵树下?”

“他……”我想了想,“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呀?”

“一个朋友。”

“那他等到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傅言深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风吹过来,他的衬衫下摆微微扬起,看起来有些孤单。

“可能还没有。”我说。

“那我们可以帮他找吗?”

童言无忌。我哭笑不得:“不用帮他找,他自己找得到的。”

第五天下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可放学的时候,我撑着伞出去,看见他站在幼儿园大厅门口的风口里,手里拿着的伞没撑开,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苏念跑出去,抬头望着他说:“叔叔,你的伞怎么不打开呀?”

傅言深蹲下来,和他平视:“因为我得先看到你的妈妈,才知道该往哪边走。”

苏念回头看我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伞往他头顶举了举:“你回去吧,下雨了。”

“我不走。”他说,“我等了五年了,不差这一场雨。”

“你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苏晚,当初你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慢慢变大,打在我们周围的屋檐上,啪啪作响。苏念站在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说:“妈妈,这叔叔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我蹲下来,“他就是……一个老朋友。”

“那他为什么一直看你的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傅言深替我说了:“因为叔叔觉得你妈妈的眼睛很好看。”

苏念哦了一声,牵住我的手:“那我们可以请他回家吃饭吗?我想吃馄饨了。”

我站在雨中,看着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头发被雨打湿,眉眼却依旧清晰。我知道我在心软。我不该心软。可他已经站在这里了,像五年前站在民政局门口那样,明明做错的是他,却让我觉得他才是被辜负的那个人。

“傅言深,”我说,“你走你的程序,我们按规矩来。别让孩子掺和进来。”

“好。”他说,“那你今天晚上,能不能让我带你们去吃顿饭?就当……我和孩子第一次正式见面。”

我沉默了很久。雨声很大,苏念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最后我说:“成。但饭钱你付。”

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还在广告公司上班,午休的时候他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馄饨。他说:“你爱吃馄饨,我就给你买了。”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彼此之间还没那么多隔阂。

那天晚上,他开车带我们去城西一家老字号吃了一顿馄饨。苏念坐在他旁边,吃得很高兴,一碗馄饨捞完了还扒着碗看。傅言深又给他叫了一碗,然后看着孩子吃,没怎么动自己的筷子。

“你以前不吃葱。”我忽然说。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葱花,笑了:“你以前也不吃芹菜。现在呢?”

我现在已经不挑了。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讲究,填饱肚子就行了。

“挺好的。”我说。

他没再问。回去的路上,苏念在后座睡着了。他开得很慢,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过了很久,他开口:“苏晚,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你不想辞工作。”他的声音低下去,“是因为我爸查到你妈住院要动手术,那笔钱你一直没跟我说。他跟我说,你嫁给我,图的就是我们家的钱。”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僵住了。

“我当时……”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当时信了。我后来知道不是,但你已经签了字,人也走了。我找了你很久,没找到。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连你妈那边都瞒得严严实实。”

“所以你去找了我妹。”

“苏然说漏了一个字,我顺着查过来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亮他侧脸的轮廓。他转头看我:“当初想一个人走,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抱着睡着的孩子,坐在车里没动。

很久之后我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根本不想知道。”

他没答话,替我们打开车门。我抱着孩子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傅言深。”

“嗯?”

“孩子是你亲生的。”我说,“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适应了五年,突然有个人闯进来,我有点……害怕。”

他说:“好。”

我抱着孩子走进楼道里,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身后的路灯下,他一直站到我家窗口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二天早晨我送苏念去幼儿园,傅言深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车窗摇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衫,脸上有点疲惫,像是没怎么睡好。我当作没看见,牵着苏念继续走。

苏念却站住了,仰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叔叔!”

傅言深推开车门下来,蹲在苏念面前笑了笑:“早上好。”

“叔叔你住在我们家门口吗?”

“没有,叔叔路过。”他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正好想跟你们说声早安。”

我把苏念拉到身边:“你先去上班吧,孩子要迟到了。”

他没纠缠,冲苏念摆摆手,开车走了。苏念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抬起头问我:“妈妈,叔叔为什么总是路过我们家?”

我没法回答。

幼儿园的老师已经认识他了。我送苏念进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老师看着远去的车影说:“苏念妈妈,昨天那位先生又来了?他是苏念的……?”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我听得出来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是。”我说,“就是一个朋友。”

“哦。”

她没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我回去上班,一路上心里翻来覆去的,到了办公室也静不下心。上午十点,苏然打电话来了。

“姐……”

“你还有脸叫我姐。”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他来公司找我,说想看看你的近况,我看他说的都是以前的事,特别真诚……我就翻了你朋友圈……我真不知道他会直接去找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苏然在那头紧张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他找我的时候,问了一句话,说‘你姐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当时愣了一下,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跟他提了苏念的事?”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苏然急了,“但是我当时脸太红了,他可能自己猜到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苏然那张藏不住事的脸我太了解了。傅言深是干律师的,察言观色是他的本能,一个表情足够他读出所有答案。

下午下班我去接苏念,发现他不在教室里。我心跳漏了一拍,老师赶紧说:“那位先生接走了,说带苏念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就送回来。”

我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见傅言深蹲在花坛边上,正拿着湿巾给苏念擦手指。苏念手里攥着一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正咯咯笑。

“妈妈!叔叔带我去买棉花糖了!”

我冲过去一把把苏念捞起来:“傅言深,我们还没谈好,你凭什么擅自接孩子?”

他站起来,口袋里还装着那包湿巾:“我说过,法律程序要走,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五年没看过他一眼,今天就想带他吃根棉花糖,这不过分。”

“不过分?”我声音提起来,“你知道他小时候过敏住过院吗?你知道他对芒果和花生都过敏吗?你带他乱吃东西,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傅言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花糖包装纸。我瞥了一眼,是草莓味的,不含坚果。他显然看过了。

“我看过配料表了。”他说,“把棉花糖拿回来之前,我先查了是什么做的。”

我一时语塞。苏念被我抱在怀里,还伸着手去够那根棉花糖:“妈妈,叔叔查了,他说可以吃。”

我抱着孩子站着,看着傅言深脸上的表情——不是挑衅,也不是算计,就是那种拿不准自己有没有做错事的样子。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下不为例。第二,你要看孩子,让法院来判,中间别再搞这种突然袭击。”

他把湿巾折好放回口袋:“好。我在线上已经提交了申请。”

“什么?”

“亲子关系认定,”他说,“我找了以前的同事帮忙加快了流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个程序我查过。一旦他提交了亲子鉴定的申请,法院会通知我配合。如果我不配合,法院可以直接推定亲子关系成立。换句话说,不管我愿意不愿意,苏念在法律上都会有一个父亲。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我要走法律程序。不是吓唬你的。”

“傅言深!”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你没喂过他一口奶,没给他换过一片尿布,没在他发高烧的夜里抱着他跑过医院。你现在一纸申请就想把人抢走,你凭什么?”

苏念被我吓到了,棉花糖掉在地上,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言深,嘴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妈,你不要凶……”

我立刻把他放下来,蹲在地上给他擦眼泪。傅言深也蹲下来,伸手想碰苏念的头发,苏念躲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苏念一直很安静。我给他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忽然问:“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师说,只有爸爸才会天天来接小朋友。”苏念蜷在被子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而且他长得跟我有点像,我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的。”

我坐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觉得……他像爸爸吗?”

“不知道。”苏念说,又想了想,“但他给我买棉花糖了。”

我快被他这句话气笑了。“那爸爸给你买棉花糖,你就认他了?”

“也不是……”苏念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想要个爸爸,但又怕妈妈生气。”

我把他搂进怀里:“妈妈不生气。”顿了一下,又说,“妈妈只是怕,怕他要从妈妈身边把你抢走。”

“他要抢我吗?”

“还不知道。法官叔叔会决定。”

苏念想了想:“那我跟法官叔叔说,我要跟妈妈住在一起。”

“傻孩子。”我亲了他一下,“法官叔叔不听小孩的。”

他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傅言深发来一条消息:“苏念对芒果过敏的事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乱给他吃东西。”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亲子鉴定安排在下周三。你来就行,别的我来处理。”

我还是没回。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上班,我被部门总监叫进办公室。他说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甲方要求比较苛刻,想派一个更有经验的人来负责,我的岗位暂时做一个调整,先从主管位置上退下来。

我盯着他:“我上一个项目刚拿了全公司最高分。”

“我知道,我知道。”总监有些尴尬地搓手,“但这个甲方特别看重背景,希望对接人的家庭结构更……稳定一些。你一个单亲妈妈,有时候项目会议抽不开身,他们也担心。”

“家庭结构?”我重复了一遍,“我入职四年,从来没因为孩子请过一天假。”

“苏晚,这不是我的意思。”总监压低声音,“我听说,傅家的人给这边打过招呼。”

我笑了。那个笑一定很难看,因为总监往后缩了缩。

我没再说话,出了办公室,回到工位上坐着。电脑屏幕上是做了一半的设计稿,彩色的字体和图形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傅言深站在书房门口对我说“你那点工资,算什么呢”。

原来绕了一圈,还是这句话。

我拿起手机,给傅言深打了第一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苏晚?”

“是你给我公司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公司?”

“傅言深,我本来还想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你非要什么都拿走吗?”

“我没打过电话,也没给任何公司打过招呼。”他说,语气很紧,“你问清楚是哪个甲方。”

“这个甲方刚换了负责人,前任和我关系不错,跟我说过实话——傅家给那边打了电话。”

傅言深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苏晚,我明天去问。”

“你别问了。”我说,“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你走你的程序,我配合。孩子该做鉴定就做鉴定。我不跟你抢,反正我也抢不过。”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念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我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你一个人带孩子,苦不苦?”

我说“不苦”。她说:“傻,你不苦,你怕的是别人知道你苦。”

手机又响了,是傅言深。我没接。他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最后他发来一条长消息,我没看完整,只扫到一句:“我认识你四年,你知道我不是这种做事不干净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说的没错,他做事向来干净,像他写的法律文书一样,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

周一早上我送苏念去幼儿园,他的车又停在老位置。这次我没躲。苏念跑过去跟他打招呼:“叔叔,你好。”

“你好。”傅言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软糖,“这个是芒果味吗?”

“不是!”苏念摇头,“芒果会过敏。”

“那对,这个是无糖的,妈妈以前喜欢吃的那种。”

他说完看了一眼我。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你记性倒是好。”

“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没接话。苏念拿了软糖,跑到幼儿园门口,老师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他回头喊了一声:“叔叔再见!妈妈再见!”

傅言深站在梧桐树下,朝苏念挥了挥手。等人看不到了,他转向我:“我查了那家甲方。确实是傅家的人打过电话,但不是我爸,是我堂兄傅言松。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有个儿子,自作主张。”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晚,那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但你和孩子的抚养权问题,我不会用这种方式。”

“用什么方式?”

“正当方式。”

“你前天还说,法律程序走起来太慢,等不了那么久。”

他被我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因为我想见孩子。但我不想通过伤害你来见孩子。”

“那你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没有伤害我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转身走了。这次他没跟上来。

周三,亲子鉴定。医院走廊里坐着我和傅言深,中间隔着三个空位。苏念坐在我腿上,手里拿着一张贴纸,正在往我胳膊上贴。

“妈妈,今天要抽血吗?”

“嗯,就一点点。”

“疼吗?”

“像蚊子咬一口一样。”

苏念想了想:“那我不怕。”

傅言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苏念趴在我胳膊上,小手按着贴纸,忽然开口:“苏念,你怕不怕?”

苏念抬起头:“我有妈妈在,不怕。”

傅言深没再说话。进了抽血室,护士要给苏念扎手指,他一声没吭,抽完还自己按着棉签。轮到我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看。护士抽完血,递给我棉签,我把手按住了。傅言深伸手接过棉签:“我来吧。”

他替我按着针孔,力道很轻。我没说话,看着他的手——还是一样修长,指尖微凉,像五年前一样。

我的眼睛有点发酸。我没有哭。我站起来说:“好了,完事了吗?”

“完了。”他松开手,又看了一眼苏念,“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

“苏晚。”

“我说不用了。”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他肩膀上。他忽然说:“苏念那件外套的拉链坏了,我刚才看见他用别针别着。我买了一件新的,在后备箱里,你拿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苏念的衣领,确实,拉链头掉了,我用别针临时别着。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不用你的东西。”

“那你就当是……孩子爸给孩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款。可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酸涩。

“你还没确认呢。”我说,“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结果怎么样,他都是我孩子。”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蓝得透亮的天。五年了,他看我的目光好像从来没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傅言深,”我说,“你现在这样,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我?”

他自己都没答上来。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不知道。”

我抱着苏念上了回家的车。车开到半路,苏念坐在安全座椅里,忽然说:“妈妈,叔叔好像哭了。”

“没有。”

“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原地了。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像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晚上,我哄苏念睡着,坐在客厅里加班改设计稿。手机屏幕亮了,傅言深发来一条:“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半个小时后我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发了两条新的。

第一条:“那个甲方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明天会有人跟你领导重新沟通。”

第二条——很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苏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当年我签那份离婚协议,是因为我爸说你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你和一个男的坐在一家餐厅里。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表哥。你回老家陪你妈做手术那段时间,你表哥帮你跑前跑后。我这五年一直在后悔,但找不到你。你愿意让我跟苏念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吗?不用立刻决定什么,就是让我陪陪他,让你看看我怎么对爸,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月光很亮,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苏念在梦里翻了个跟头,小脚丫踢到我腰上。我伸手把他搂过来,他把脸埋进我怀里,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闭上眼,心里那堵墙好像裂了一道缝。但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床头放着一本童话书——苏念的。昨晚我睡着之前还没看到。我打开手机,傅言深的消息在最上面:“苏念说想看故事书,我去书店买的。放在你床头了。”

他来过我家?

我猛地坐起来,跑去客厅查看门锁——是好的。指纹锁没有被强行打开过的痕迹。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翻了一下手机相册,发现凌晨三点有一条自动推送的电子门锁记录。开门方式:主人指纹。我的指纹?我明明没起过床。

我心里一沉,立刻给物业打了电话调监控。监控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傅言深出现在我家门口——然后他转身走了,根本没进门。

那他怎么把书放到床头?

我又回到卧室,仔细翻了一下那本童话书。书里夹着一张便利贴:“是从窗户递给你的。你窗台上那盆薄荷我帮你浇了水。放心,我没进你家门。”

我拉开窗帘,窗台上那盆薄荷确实湿润着,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我打开纸,上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标题是:关于苏念抚养权有关事项的《谅解备忘录》。

内容不多,核心就一条:在他提出正式抚养权诉讼之前,双方同意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探视期,每周两次,每次不超过四小时,全程可以有一位苏晚指定的人在场。这三个月期间,他不再提交任何其他法律申请,不干涉苏晚的工作和生活。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三条附加条款自动生效:一、苏念的生活主要随母亲;二、探视安排按备忘录执行;三、抚养费由傅言深按月支付。

落款处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我弯腰拿起那张纸,指腹压在他名字的笔迹上,停顿了很久。我该签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了,苏念穿着那件拉链松垮的小外套,站在门口问我:“妈妈,今天有风,我可以多穿一件吗?”

我转过头,看了他几秒,弯腰把他抱起来:“能。多穿一件,妈妈给你拿着备用外套。”我拿着那份文件想了一路,最后在送苏念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包里。我还是没有签。

苏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我正蹲在办公室茶水间里热便当。微波炉嗡嗡转着,她在那头声音发紧:“姐,我在傅言深车里的储物格里看到一张照片。”

我按掉微波炉:“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那棵梨树底下拍的那张,穿着红裙子,蹲在树根旁边。”她喘了口气,“我以为是巧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写着日期——你十五岁那年七月十三号,那时候你们根本不认识。”

我在茶水间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已经热过头的一次性饭盒。

十五岁那年七月,我确实在老家那棵梨树下拍过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底片就没找到过。我妈说那卷胶卷报废了,充其量是洗丢了。我从来没当回事,也从来没把那张照片给过任何人。

下午傅言深没来接苏念。我难得一个人去幼儿园,老师把苏念交到我手里时说了一句:“苏念妈妈,今天上午有人来问过苏念的事,拿着工作证,说是教育局的。”

“问什么?”

“问苏念平时跟谁住、生活条件怎么样。”老师皱眉,“我感觉不太对,没说太多,就说是学校例行了结。”

我心里一沉。教育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来问一个幼儿园孩子的家庭情况。我牵紧苏念的手走出校门,忽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落,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直接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车窗缓缓升起。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傅言深的父亲,傅正邦。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婚礼,一次是离婚后我在民政局门口碰见他来接傅言深。他一直不喜欢我,这点我清楚。他那种人,看人像看资产报表,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比。

我抱着苏念快步往回走,走出两百米,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按掉,对方又打。第三次我接了,那头是个年轻的男声:“苏晚女士吗?傅老先生想和你聊聊,方便的话,今晚七点,城南茶馆,三号包厢。”

“哪位傅老先生?”

“傅正邦。”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风把我头发吹乱了。苏念仰头看我:“妈妈,谁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一个工作上的事。”

我该去吗?我不去,他还会找别的方式。傅正邦那种人,想见谁,总有办法见到。我带着苏念回了家,安顿好他后给傅言深发了条消息:“你父亲约我今晚见面,你知道吗?”

他回得很快:“我不知道,别去。”

我没回。他又发:“苏晚,听我的,别去。他要找你只会谈一件事,苏念的抚养权。”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了几秒,打字:“那我更得去了。”

七点整,我坐在城西茶馆三号包厢里。茶已经泡好了,是明前龙井,白瓷杯里浮着几片嫩叶。傅正邦坐在对面的八仙椅上,穿着中午那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抬眼看我,眼光带着那种在生意场上磨出来的审视。

“五年没见,你瘦了。”他说。

“傅老先生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我听说,言深在网上提交了一份亲子鉴定的申请。”

“是。”

“他动作倒是快。”傅正邦放下茶盏,“苏晚,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这个孩子,确定是言深的?”

我没想到他开门见山就是这个。我抬起头,和他对视:“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孩子是他亲生的,这件事我可以拿命担保。”

傅正邦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在打盹的老狐狸。“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说,“我找人查过你,你这些年不算容易,带着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接送,没找过别人。我很欣赏。”

我心里警铃大作。他从来不夸人,他夸人就是为了下一句话铺垫。

“所以,”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茶,“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带着孩子回傅家,言深该给孩子的养育费一分不少,你在傅家生活也体面,工作你想继续做就做,不想做就专心照顾孩子。”

“第二呢?”

“第二,孩子归我们傅家,你拿一笔足以安度后半辈子的钱,离得远远的。”他顿了顿,“两条路,你选一条。”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针声。我盯着他:“傅老先生,你这两个选择,好像都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他笑了笑:“我只是提供方案,同不同意,你回去想。”

我站起来:“那我回去想完了告诉您。”

他端起茶盏,没看我:“苏小姐,做事要看清风向。言深这孩子心软,容易被感情牵着走。但我不一样,我是做生意的,感情归感情,账目归账目。”

“那我问您一句,”我在门口站住,“五年前,是不是您跟傅言深说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

他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平:“这件事,你还得问言深。”

“我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在茶馆门口站着,夜风扑在脸上。傅言深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靠在车身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出来,掐灭烟头大步走过来:“他说什么?”

“你爸给了我两个选择,”我看着他,“一个是让我带苏念回傅家,一个是拿钱走人苏念归你。”

傅言深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拳头握了一下:“你别理他。”

“我没理他。”我看着他,“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五年前,你爸给你看的那张照片,上面是哪个男人?”

他停住,嘴唇抿紧。

“你查过那是谁吗?”

“我后来查了。”他说,“是你表哥。”

“你查了,知道是我表哥了,还是签了那份协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下我们的影子慢慢拉长。最后他说:“苏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夜的街头没什么人,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那张照片上,你手里拿着一个医院的单子。”

我心里一跳:“什么单子?”

“妇幼医院的产检单。”他说,“日期是那年三月——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但我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住了。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产检单。我以为……是她发的假照片。”

“她是谁?”

他没回答。风把一片落叶吹到我们脚边,他蹲下来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涩:“苏晚,我那时候信了不该信的人。你信我这一次。”

我盯着他:“傅言深,你以前说我是你信任的人,可你根本没信过我。你宁可信一个外人给你的照片,也不肯来问我一句。”

他被这句话堵住,站在路灯底下,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如果我说,我那时候不是不相信你,我是觉得你恨透我了,连跟我说都不愿意,直接签了字走了——你会不会信?”

我望着他。有句话想从他眼睛里找出来,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我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没回头看他。

苏然晚上又给我打电话,说她查了傅言深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发现他最近一直在跑城北一个小区。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小区离我住的地方开车要四十分钟,常年是空置房。他为什么去哪儿?

我翻了一晚上,终于从旧手机里翻出一张五年前的截图。是傅言深的微信朋友圈,内容是几张庭审的照片,配文是“三十岁之前办完的最后一个案子”。照片背景里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女人站在旁听席旁边,面朝镜头,嘴型像是在笑。我把图片放大,看清了她的脸。

苏然在那头倒吸一口气:“姐,这女人我见过——她是傅言深以前的同事,姓郑,叫郑安安。她后来去了一家什么基金会做理事。”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郑安安——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当年傅言深和我结婚后,我曾经在他的通讯录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备注还是“郑律师”。他那会儿已经离开她所在的事务所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苏念,直接开车到城北那个小区。保安说这里一半的业主常年不住人,最近只有一个姓郑的女士偶尔来住。我站在楼下,抬头数到七楼,窗帘半掩着,阳台上晾着一件女式衬衫。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刚想走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晚姐?”

我转过身。郑安安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米白风衣,头发利落地挽着,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一些,眉眼带着一点笑。“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来找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她住的房子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基金会的项目报告。她给我倒了一杯水,坐下:“你找到这儿来,肯定不是巧合。”

“你认识我。”

“认识。”她点头,“五年前就认识。傅言深以前经常跟我提起你。”

我心里一沉:“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以前是同事。后来他离开了那家事务所,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那你知道他爸当年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吗?”

她的表情顿住了。隔了几秒,她说:“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坐在那里,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上冲。

“那天你和你表哥在餐厅吃饭,”她说,“我正好也在那家店。我拍了照片,发给了傅正邦。傅正邦用的什么由头给傅言深看的,我不清楚,但我确实拍了那张照片。”

“为什么?”

她捏着水杯,垂着眼:“傅正邦当年找过我,说如果我能拍到你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照片,他就出钱让我成立自己的基金会。苏晚姐,我那时候刚被事务所裁员,我爸在医院里躺着,急着要钱。”

她抬起头:“这件事我后悔了很久。去年傅言深找到我,问那张照片的事,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了。”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原来那张照片是刻意拍的。原来傅正邦不是看到了照片才起了疑心,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局,等一个裁缝口袋,把我剪进去。原来五年前他签的那份离婚协议,全都是踩在这个局里的人。

“傅言深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去年年底。”她看着我,“他找了我三次,我没答应,他就一直来。最后一次,他把他爸当年给他的那张存单的复印件给我看了,上面傅正邦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个一笔款项的转账日期,正好是我拍照那天。”

她顿了顿:“他才知道,那张照片他爸是付了钱的。”

我站起来,双腿有点发软。窗外日光明亮,小区里的鸟叫声隐约传进来,听在人耳朵里有些失真。

“苏晚姐,”她在身后叫住我,“我知道你恨我。但傅言深这些年也不容易,他查这些事查了快两年了。”

“他已经跟你道歉了吗?”

“他不需要跟我道歉。”我说,“他需要的是跟五年前那个站在民政局门口、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却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我说一句。”我推开门走出去,在电梯口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但那时候的我已经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三次,都是傅言深打来的。我没接。第四次震动的时候,是苏然发来的消息:“姐,我刚才路过傅言深的办公室,看见他爸的车停楼下。他爸刚进去。”

我把车停在路边,握着手机坐在方向盘前。太阳很强,照得挡风玻璃反光,我的影子投在仪表盘上,模糊成一团。我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手机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消息:“手术做完了,你爸在康复,你婆婆那边不用管了好不好?”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了包里。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晚上回到家,苏念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傅言深给的那份谅解备忘录。旁边是我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一通来电显示是“傅言深”,我等它响了十几声才接起来。

“苏晚。”他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沙,“我今晚在想一件事。”

“什么?”

“五年前我要是没签那份协议,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爸今天下午去找我,跟我说了你已经答应回傅家的方案。我说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我怎么回?”

他沉默了一下:“苏晚,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没相信你。恨我在你最难的时候自己走了,丢下你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一下就戳中了。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声音带了点抖:“我恨不恨你……”

“嗯。”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条条影子。最后我说:“傅言深,我现在不恨你。但我也没办法说‘没关系’。”他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我听见他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他说:“苏晚,下周鉴定结果出来。出结果那天,我想去见你一面。”

“见面干什么?”

“跟你说一句五年前就该说的话。”

我挂了电话。夜里我躺下去,却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凌晨三点多,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苏小姐,我是郑安安的姐姐。我妹出事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什么事?”

“她今天下午在小区附近出了交通事故,车撞到路边的桥墩上,人现在在医院,还在抢救。她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的,你看看。”

我挂断电话,打开信箱。确实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多,落款是郑安安。内容很长,我只来得及扫了最后几行:“苏晚姐,那条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在我客厅书桌最下面一个抽屉,用文件袋装着。还有一份录音,是傅正邦当年电话里让我拍照片时说的话。你去取吧。”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半张脸。窗外天还没亮,整座城市沉默得像一张没有答案的考卷。

我打车赶到城北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郑安安还在抢救室里,灯亮着。走廊里站着她姐姐和两个警察。我走到抢救室门口,里面传来仪器滴答的声音。她姐姐红着眼眶开口:“我翻了我妹的手机,发现那个文件袋还放在家里。警察说让我别动现场。”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短信。警察问完笔录走了。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的抢救室大门,窗外的阳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变亮。

早上八点,我回到郑安安的小区。门口有警察拉着警戒线,但文件袋还在。我报了名字,警察盘问了几句放我进去了。客厅还是昨天那副模样,水杯还在茶几上。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胶带贴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苏晚姐亲启”。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打印在一张A4纸上,汇款人姓名工工整整地印着“傅正邦”。日期写着拍照那天。下面是另外一张纸,上面用笔写着一行小字:“录音文件在旧手机里,手机在傅正邦书房的保险柜里。”

我把纸叠好塞回文件袋,站起来。手机屏幕亮了,傅言深发来一条:“今天下午三点,鉴定中心出结果。你来吗?”

我攥着文件袋站在客厅里,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慢慢打下两个字:“我去。”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鉴定中心门口。太阳很大,我戴着墨镜,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台阶上面,傅言深已经站着等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刚见完客户。他看见我,走过来:“你来了。”

“来了。”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这是什么?”

我还没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傅正邦站在台阶下面,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身边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苏小姐,”他开口,声音和上午在茶馆里一样沉稳,“你手里的文件袋,是从我前下属郑安安家里拿的吧?”

我攥紧了袋子。傅言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面前:“爸,你什么意思?”

傅正邦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平静:“言深,你从小到大,我教过你——做事要讲规矩。未经许可拿走别人家里的东西,放到台面上,是一件很难看的事。”

“她家里出事了。”傅言深的声音硬得像铁,“她人在抢救室里躺着,你在这里谈规矩?”

傅正邦没接他这句话,只是看着我:“苏小姐,出结果之前,我建议你先回去想清楚。孩子的抚养权,走完法律程序该是傅家就是傅家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拿上台面。”

“傅老先生,”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您说的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指您花二十万买人拍我的照片,然后拿来制造成我出轨的证据这件事吗?”

傅正邦的表情没变,但我看见他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苏小姐,说话要讲究证据。”

“证据在我手里。”我举起那个文件袋,在阳光下晃了晃,“还有一份录音。您猜录音里听到的是什么东西?”

傅正邦脸上的肌肉终于动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啊,那你就带进去吧。看看这个房间里,你手里的东西,和我的律师团,哪个更快。”

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傅言深站在我身边,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他握住我攥着文件袋的手,指节分明。

“别怕。”

我抬头看他:“你让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鉴定结果吧?”

他顿了一下:“我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什么意思?”

“鉴定中心的一个医生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人调了我提交的资料。”他压低声音,“我爸。”

我心里一紧。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手里那份东西,不管里面是什么,今天先放好。我们不能在我爸的地盘上跟他打这场仗。”

我站在原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鉴定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护士叫号的广播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边缘已经被我攥出了一圈汗渍。

“傅言深,”我说,“你爸说的名单里的律师团,第一名是谁?”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那个答案呼之欲出,我心里一沉——他爸那家律所里,三年前挖来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人,叫凌远风,出了名的冷血,能把对方打到一毛钱都拿不到。我刚想起来这个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小姐?好久不见。”

我转过身。一个穿着藏蓝色套装的高挑女人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容从容。她朝我点了点头:“我是凌远风的搭档,陆青禾。傅老先生委托我们这边全权处理关于苏念抚养权的相关事宜。下周开庭,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她顿了一下:“希望你能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这边的材料,比你想象的充分。”

我站在原地,风从台阶下吹上来,卷起我手里文件袋的一角。傅言深在身侧攥紧了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上面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光。我没接。我抬起头看着陆青禾,还有一步之遥。她是傅正邦请来的人,跟我之前猜测的名单一模一样。我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那里面的东西,可能让他父亲用二十万买来的一样都不剩。可是现在,我面前站着的不只是一个律师,而是一座我根本扳不倒的高墙。

“你说材料比我充分。”我说,“那你知道郑安安人在医院抢救室吗?”

陆青禾脸上那丝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我走上去一步:“你们的材料里,有没有提到那笔转错账的二十万?”

她没说话。

傅言深在我身后说:“走吧,鉴定结果快出来了。”

我转身,和他并肩走上台阶。阳光照在我们背上,身后那个穿着藏蓝套装的女人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鉴定中心的玻璃门在我们面前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我攥着文件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傅言深,”我小声说,“你爸的律师团里,陆青禾是不是最狠的那个?”

“她是第二狠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最狠的那个,还没出面。”

门在我们身后合上。走廊尽头亮着绿色的灯光,像一道刚刚开启的裂缝。我不知道那道缝里等着我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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