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身后的人没应声。呼吸落在我后颈,隔着一层头发,热得有点痒。我半睡半醒地推了推他的手臂:“叶从舟,你浑身都是烟味儿。”
那只手臂没收回去,反而往我腰上紧了紧。我嘟囔了一句“别闹”,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平时睡觉不这样,叶从舟睡相规矩,背对着我,中间空出小半尺,像给两个人都留了边界。今天倒是奇怪。
“你是不是喝酒了?”我又问了一声。
身后还是沉默。我眨了眨眼,困意压着意识,糊成一片,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可能是他太累了。出差三天,凌晨才到家,不想说话也正常。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没有放开。我没再管,由着他搂着,睡着了。
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层,白纱挡不住南方的清晨,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角上。我睡了很久,身体发沉,后背贴着的温度还在。我慢慢转过头。
枕边躺着一个男人。
他侧着脸,头发黑而碎,眉头松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一件灰色圆领T恤,领口洗得有些软,露出锁骨和一小截颈线。一条手臂还搭在我腰上,掌心扣着我的侧腰,睡得很沉。
不是叶从舟。
我整个人僵住了。
“傅桁。”我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不像我自己。
他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一声拉进现实。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看见我的脸,眸子里晃过明显的空茫,随即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露出穿得好好的深灰色长裤。
“苏晚?”他喉咙发紧,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这是你家?”
我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床头柜,拽了拽睡裙的领口:“这是我家卧室。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昨晚和老江他们喝了不少,我记得我回了家,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我怎么会在你家?”
“你撒谎。”我说。窗台上还放着叶从舟出差前没带走的水杯,杯盖扣得严丝合缝,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幕。
“我没有。”他抬头,眼神不像是装的。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上午七点零四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备注名是“允姐”,我没看清内容就移开了目光。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地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我退到卧室门口,声音稳了一些:“你怎么进来的?你有我家的钥匙?”
傅桁沉默了几秒,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三把,其中一把银色,带着熟悉的水波纹——那是叶从舟公司的定制钥匙扣,我见过他同事的钥匙。可是这把钥匙,不该出现在傅桁的口袋里。
“这钥匙,”他捏着银色那把,眉头拧起来,“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他抬头看我。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卧室的距离,他穿着陌生的T恤,握着一把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钥匙,空气里全是令人发慌的安静。
“这把钥匙,”他声音低下去,“是你老公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昨天收到一条消息,”傅桁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碰出一道轻响,“只有四个字:‘替我看家。’”
“是叶从舟发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白纱鼓起一个弧形,空气里带着清晨草木的味道。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家变得陌生了。
叶从舟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四年,他做商务咨询,一年出差两百天是常事。我开一家花艺工作室,日子不紧不慢,外人看着算得上安稳。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座房子里安静得过头。他的话越来越少,忙起来的时候整晚不回来吃饭,偶尔回家也是洗完澡就睡,背对我,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肩背。
我试着聊过。上个月的一天晚上,他应酬回来,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他说是客户身上的,我没多问。我端了杯蜂蜜水放在他床头,他坐在床沿有半分钟没说话,然后伸出手,揽了一下我的肩。
“老婆,”他声音带着酒意,“你不用担心。”
他叫我老婆的时候,语气很软,软得几乎像在哄一个孩子。他很久没这样叫过我了。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想说什么,却只问出一句:“你出差真辛苦。”
“还行。”他说。
后来他睡着了。蜂蜜水放在床头,放到凉透,他没喝一口。那是我们之间最近的一次交谈。
我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夫妻相处久了,平淡是常态。可那天夜里,当那双手臂从背后把我搂住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地、安心地往里靠了靠。我以为他终于回来了,以为他愿意转过身来,以为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要被填上了。
天亮之后我发现,那不是他的手。
傅桁穿好外套站到玄关的时候,我已经把家里所有窗户都打开了。风穿堂而过,吹得茶几上的杂志哗哗翻页。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过身来看我。
“苏晚,”他停顿了一下,“我会跟从舟确认这件事。”
“不用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冷,“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拿起手机拨号。屏幕亮了又暗,听筒里是那个熟悉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再拨一次,还是关机。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傅桁也听到了。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走。
“他昨天下午跟我说去香溪出差,”我攥着手机,声音尽量镇定,“要待三天。现在手机关机,你说这正常吗?”
“他和谁一起去的?”
“他没说。”
傅桁垂下眼,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钥匙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放在门边的小鞋柜上。
“这把钥匙是我昨天下午收到的快递,”他说,“同城快送,快递员把东西送到我公司,没有留寄件人的名字。可我认识这个钥匙扣——这是从舟公司去年年会发的,他那个一直在用,还拿它开过酒瓶,钥匙扣边角磨掉了一块。”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边角确实磨掉了一块,银白色的金属露出来,粗糙,真实。那是叶从舟的钥匙。
“他让快递把钥匙给你,然后告诉你‘替我看家’?”我抬眼看他,指着这门,“他让你来看家,你就来了?”
“我以为他让我过来看看房子,”傅桁皱眉,“我家和他家顺路。他之前也托我帮忙取过快递。”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十一点多。”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慢慢低下去,“我看到门没锁,就进来了。客厅灯开着,卧室灯也开着……我以为他在家。”
“他不在家。”
“我知道。”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白纱窗前的那盆绿萝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叶从舟很爱那株绿萝,出差前专门叮嘱我:“记得浇水。”我浇了。现在叶从舟的钥匙躺在鞋柜上,傅桁站在门口,说他是被人叫来看家的。这理由听起来完整,可总觉得哪里有个洞,在漏风。
我坐下来,坐在沙发扶手上,腿有些发软。傅桁还站着,没动。
“苏晚,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你昨晚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昨晚洗完澡,躺下,按部就班和平时一样,直到那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我以为是他。我甚至叫了一声“叶从舟”,那个人没有应声,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手臂的宽度、扣在我腰间的力道,和叶从舟平日完全不一样。只是因为半梦半醒,我把所有合理的线索都往期待的方向上推了。
我不能把这些告诉傅桁。至少现在不能。
“没有,”我说,“我没有察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傅桁走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太阳升上来,光线一点点从窗台爬到地板,照到沙发脚下。我拿起那把银色钥匙,又看了一遍,钥匙柄背面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刮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那是叶从舟有一次喝多了,随手用钥匙在杯沿上划出来的。
真的是他的。
我重新拨了一遍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打给他公司同事安可,响了很久,安可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苏晚?怎么了?”
“从舟去香溪出差,你知道吗?”
安可顿了一下:“是他一个人去的,还是带了团队?”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打他电话关机了。”
“可能是信号不好,香溪那边山区偏。”安可劝我,“你别急,他之前也总这样。”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翻到叶从舟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点四十分,是他发来的:“落地了,你先睡。”我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回看这六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标点,简短得不像夫妻间的对话。但那确实是他。是他的措辞,是他一贯的惜字如金。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在通讯录里往下翻了翻,找到“江屿”。
傅桁之前提到“老江”,我知道这个人。江屿是叶从舟的高中同学,在本地开酒吧,叶从舟和他关系亲近,偶尔会去他那儿喝酒。我拨通了江屿的电话。
这次倒是很快接了。
“嫂子?”江屿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早?”
“你昨晚见过傅桁吗?”我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江屿笑了笑:“见过,他昨晚在我这儿喝了点酒,十一点多走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他几点走的?”
“大概十一点半吧,”江屿顿了顿,“他说他叫了代驾。怎么了?”
“没事,”我握着电话,指尖发凉,“就是问问。”
“嫂子,傅桁是不是惹事了?”
“没有。从舟出差,我联系不上他,以为他跟你们喝酒去了。”
“他没来,”江屿说,“从舟不是出差了吗?”
“是。”我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那可能信号不好。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我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把脚缩到沙发垫上来。窗外小区里人陆续多起来,有老人提着菜篮子往小区门口走,有年轻人牵着狗在树荫底下经过,生活一切正常。只有我这间屋子里,摆放着两杯没喝完的水——一杯是叶从舟走前留下的,杯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另一杯是我早晨慌乱中接的,凉了,一口没喝。
中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是叶从舟。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正常,带着一点风噪,像在室外:“老婆,我刚看到你打电话了,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你在哪里?”我问。
“香溪啊,不是跟你说了吗?”他说,“这边环山公路信号太差,充电器也没带,刚买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吧,过两天项目结束就回来。“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着掌心。我想问他,傅桁有没有来过我们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问。像怀疑他?想质问?我甚至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我见过傅桁。
“行,”我说,“你注意安全。”
“嗯。邻居家快递帮我收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窗外阳光白晃晃的,我站在客厅,发现自己手心都汗湿了。我始终没有问他,也没有提傅桁。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了工作室。店里的事不多,助理小满说有个订单要改期,我点头,坐在吧台后面开始包一束绣球。剪枝、去叶、缠丝带,动作机械而熟练。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清晨那幕:床上睡着另一个男人,他说他有我家钥匙,他说是我丈夫让他来的。
可钥匙为什么会在傅桁手里?
门铃响了一下,小满抬头:“苏姐,有人找。”
我走出操作间,看见一个人站在花架前面。穿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侧脸轮廓线条分明。是傅桁。
他看到我,微微颔首:“苏晚。”
我放下花剪,擦了擦手,走到前面来:“你怎么来了?”
“我想了想,有些细节还是要跟你当面说。”他扫了一眼旁边的休息桌椅,示意可以坐一下。小满识趣地去了里间。
我坐下来,面对他。窗外过了一辆送货车,声音轰隆隆的,等到安静下来,他开口了。
“那个寄钥匙的快递单号我查了一下,”他说,“是同城快递,发件地址写的是香溪,一家快捷酒店。”
我愣了愣。
“所以真的是从舟寄的?”我问。
“快递单上的发件人不一定就是本人,”傅桁说,“但查了监控回执,确实是从香溪的站点发出。也就是说,至少那个发件的人,当时人在香溪。”
“如果是他从舟,他为什么要寄给你?”
傅桁沉默了两秒,看着我:“苏晚,你有没有怀疑过,他从舟……可能不是一个人去出差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我把手放在桌面下,指尖掐进手心。如果换任何一个人说这话,我可以不信。可傅桁是叶从舟十几年的朋友,他们从大学就认识,比我跟从舟认识得还久。
“你想说什么?”我问。
“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傅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条斯理地放下,“那把钥匙在你手里是好事。至少你自己要知道,你家钥匙,不止你和你老公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昨晚喝多了,这件事确实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昨晚进门的时候,你家的灯全亮着。”
“连卧室的灯都亮着,门没反锁。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叶从舟在等我。”
晚上回到家,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棉拖,是叶从舟的,鞋尖朝外。我蹲下来,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鞋放回鞋柜里。我打开主卧的门,床已经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齐。那件深灰色T恤被我放在洗衣篮里,像一块来历不明的证据,还躺着。
我坐到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叶从舟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最近一条还是两个月前,转发了一篇行业分析。我往下翻,翻到四年前我们的结婚照。他揽着我的肩,微微笑着,比我想象中年轻许多。那时候他说:“苏晚,以后不管去哪,我都会告诉你。”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很累,躺在床上,眼皮渐渐发沉。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瞬间,床垫微微塌下一块,身后仿佛有体温凑过来。我猛地睁开眼睛。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坐起来,心脏跳得厉害,背上一层薄汗。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叶从舟发来一条微信:
“后天下午三点的航班,大约五点到家。你想吃什么,我带。”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字。
然后我关掉屏幕,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灯没有关,亮了一整夜。
叶从舟到家那天,下午五点十二分。我站在厨房切橙子,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整齐匀称。门锁转动的声响传来,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耳朵竖起来。
“老婆,我回来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松散。我抬起头,透过厨房门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领口微皱,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像是去理过发。
“怎么剪头发了?”我把橙子装盘,端出来。
“香溪那边热,顺手剪的。”他笑了笑,伸手接过盘子,顺势靠向沙发扶手,“你这几天怎么样?店里忙吗?”
“还好。”
我坐下来,隔着茶几看他,他低头用牙签扎了一块橙子放进嘴里,咀嚼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神态自然,松弛,疲惫,像一个正常归家的丈夫。
“那把钥匙,”我开口,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出差之前是不是落在哪里了?”
叶从舟抬眼看我,愣了一下:“钥匙?”
“家里的钥匙。”我停顿了一下,“你走之后,我发现家里玄关那把备用钥匙不见了。”
“是吗?”他放下牙签,伸手摸了摸裤兜,“我身上这把还在。”他掏出来,确实是那把磨了边的银色钥匙,我心里一紧——明明昨天早上,那把一模一样的钥匙还躺在鞋柜上,被傅桁当着我的面放下来的。
“我说的当然不是你这把,”我说,“是以前放在鞋柜抽屉里的那把。”
“我不记得了,可能走之前拿出去用过,忘了放回去。”他说得毫不在意,又扎了一块橙子,“回头我找找,丢不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神情松散得没有一丝破绽,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自己。那把钥匙,真的是从衣柜抽屉里翻出来的吗?还是傅桁带来的?可是傅桁没有道理骗我。他来这里,睡在我的床上,然后编一个“有人给我寄钥匙”的谎来害我,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你怎么突然想起钥匙的事?”叶从舟回过头来问。
“快递收了一件,想放备用钥匙在门垫下面不安全,”我说,“就想起来找找。”
“哦,”他点点头,“明天我帮你找找,可能落在办公室了。”
这个话题就这么滑过去了。他起身去浴室洗澡,行李箱还敞开在客厅地上,露出叠得整齐的换洗衣服和两盒包装精美的香溪茶叶。我站在行李箱旁边,目光往下落,看到侧边夹层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一片白色的、被压扁了的纸片,卡在拉链的缝隙里。
我用手抽出来。是一张购物小票,红色字迹已经模糊了一些,但能看到上面的品类和金额,印着一家标注为“香溪悦来商务酒店”的抬头。日期是昨天,他声称还在出差的那个下午。小票上只有一样东西,不是酒店消费,是药店售卖的商品——一盒撕开透明包装的验孕棒,金额二十九元。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原地,脚底下像被钉子钉住。
水声还在浴室里哗哗淌着。我回头看了一眼,把小票叠好,塞进自己牛仔裤口袋里,然后蹲下来,把行李箱拉链重新拉好。我走到窗边,风吹进来,脸上干干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没有掉眼泪,只是指尖发白。
叶从舟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擦着毛巾,经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站那儿透透气。”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第一次发现,这个我睡在同一张床上四年的人,身体里住着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家香溪悦来商务酒店。
车程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刚好中午。酒店倚着县城主路旁边,三层楼,灰色外墙,门廊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我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抬起头,露出礼貌的笑:“你好,住宿吗?”
“我想问一下,”我拿出手机,翻出叶从舟的照片,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围着我送的围巾坐在沙发上,“这个人前几天住你们这儿吗?”
小姑娘看了一眼照片,笑容淡了一些:“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客人的信息不方便透露。”
“他是出差来的,是我老公。”我说,“我联系不上他,有点担心,就想确认一下他在不在。”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翻动登记记录。过了十几秒,她抬头:“是有位叶先生,3号入住,一直住到前天中午退房。”
“好的,”我点点头,“他一个人吗?”
小姑娘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语气收了收:“这个我真不方便说。”
我心里那个洞开始漏风了。
“那他是自己开的房?”
“嗯,网上预订的。”
“辛苦你了,谢谢。”我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大堂。外面阳光炽热,酒店旁边的桂花树被晒得恹恹的。我站到树荫下,手心攥着手机,指尖发烫。
他确实在香溪。可是买验孕棒又是怎么回事?
我拨通了傅桁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苏晚?”
“你知道叶从舟有别的女人吗?”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在哪儿?”
“香溪悦来商务酒店门口。”
“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他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急切,“你先别动,把地址发我,我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桁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苏晚,我跟从舟最近这一年开始走得没有以前近了。没有证据之前,我不该乱说。但他确实……”
“确是什么?”
“确实有段时间状态不太对。”傅桁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三个月前有一次,他在江屿那儿喝多了,说了一句,他说‘老傅,我好累。’我当时以为他工作压力大,后来他补了一句,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跟我老婆之间,像隔着一层塑料。’”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他后来清醒了不认账,说自己喝断片了。”傅桁顿了一下,“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从那时候起,可能就有事瞒着你。”
我站在树荫下,热气从地面升上来,蒸得人眼眶发酸。我没哭,只是胃里翻江倒海。
“苏晚,你等我过来。”
“不用了,”我说,“我这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停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掌按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四年前结婚的时候,叶从舟牵着我的手,站在酒店灯光下,他喝了不少,脸上有点红,凑到我耳边说:“苏晚,以后你跟我过日子,我保证不骗你。”
我信了他三年多,差点一辈子信下去。
回去的路程比来的时候短了一些,到市区刚好傍晚六点。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了些才上楼。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叶从舟站在厨房里,穿一件围裙,正在炒菜。听到门响他探出半个头来:“回来了?给你做了西红柿炒蛋,你爱吃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你去哪了?”他问,“下午打电话怎么没接?”
“店里有点事。”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
他端着菜出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是察觉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说:“洗洗手,吃饭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送进嘴里。咸的。他平时盐也放得多。我知道这很正常,夫妻之间不该因为一盒验孕棒就草木皆兵。可我脑海里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小票为什么会在行李箱里?如果只是不小心夹进去的,那就说明他至少去药房买过。如果他买了,那是给谁买的?
“今天下午,”叶从舟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我去了趟物业。”
“嗯?”
“把咱们家的门锁换成指纹锁了。”他说,“之前那把钥匙你不是说丢了吗?换智能锁更安全,以后不用钥匙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换锁?”
“你一个人在家,我怕不安全。”他看了我一眼,“换了指纹锁,以后只有你、我和物业那边的备用码能开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暖又体贴,像一个尽责的丈夫,在关心妻子的安全。可我听出来,这句话背后也有别的味道——傅桁手里那把钥匙,被这道指纹锁彻底废掉了。从此以后,那个“傅桁是怎么进我家”的问题,就永远找不到答案了。
“什么时候装的?”
“下午三点半,师傅过来装的,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他说,“你不是怕丢钥匙吗?以后省这个心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伸手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了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上八点多,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清理工作室往来的邮件。叶从舟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传来一声笑,像是对剧情有所回应。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我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张小票,折痕已经被体温捂得软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平展开来,打开手机电量,搜索那家药房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有人接。
“你好,悦来药房。”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网上药品销售的单子,可以查购买人信息吗?”
“请问您是?”
“我老公在这里买了东西,我想确认一下他的订单。”
“如果是登记了会员的话可以查,不过我们这边用手机号和订单号。您方便提供一下吗?”
我愣住了。我手里只有一张没有订单号的小票。我犹豫了几秒,问:“现金付款的订单能查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不留会员信息的话,是查不到的。”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回椅背,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书房格外安静。叶从舟买验孕棒,用现金,不留会员信息,意味着他不想留下痕迹。这个判断让我脊背发凉。
第二天上午,我在工作室收拾花材,门外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起头,看到傅桁走进来。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立领短袖,脸色比昨天沉着,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在吧台边坐下来:“昨天你一个人去香溪,我不放心。”
“我没事。”我说,“去了也白去,前台什么也不肯多说。”
“你手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放在吧台上。傅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验孕棒?”
“在他行李箱夹层里找到的,”我说,“日期是他还在香溪那天。”
傅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小票推回来:“苏晚,这事你得往深了想。如果他从舟真的在外面有事,验孕棒是买给谁的?如果是别人用的,那他为什么要放在自己行李箱里夹层?”
“也许他忘了。”
“他不会忘。”傅桁摇头,“叶从舟这个人,生活习惯极其严格,夹层里有一根头发丝他都会收拾干净。他不可能会忘记一张小票留在里面。”
我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出叶从舟昨晚系着围裙做好饭的样子。他那么正常,那么体贴。如果换作平时,我根本不会多想。可现在,这张小票让所有正常的举动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个‘允姐’是谁?”我忽然问。
傅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天早上,”我停顿了一下,“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个备注叫‘允姐’的人给你发消息。”
傅桁的视线顿住,像是没料到我注意到这个。他垂下眼睛,想了两秒:“允姐是我妈一个朋友,离异,这些年偶尔来我家吃饭。她之前说让我帮她修一下路由器,那天发的消息就是问这件事。”
“是这样。”我说。
他抬眼看了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要对得上号才安心?”
我没说话。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声车喇叭。傅桁把钥匙放在吧台上,金属碰着木头的声音很轻:“那把钥匙,我已经还给从舟了。昨天他约我吃饭,当面把钥匙拿回去,说不用我帮忙看家了。”
“那你当时怎么拿到的钥匙?”
“快递。”他说,“同城快递,从香溪寄出来的。我用寄件人的电话反查过,那个号码是从舟一个旧号码——他已经不用了,平时只拿来注册一些网购账号。”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旧号码填在寄件人栏?”
“你说呢?”傅桁看着我,“用他自己的手机号寄一把钥匙给你,你会更起疑。用一个查不到来历的旧号,至少能让他自己藏在幕后。”
他说的这话,我找不到破绽。可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连串不合理:一把钥匙,一句“替我看家”,一个推脱了很久的丈夫,一张藏在行李箱里的验孕棒小票。我像一个站在迷宫里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路,每条路看起来都通,可每条路走进去都是死胡同。
“苏晚,我建议你留个心眼。”傅桁站起来,“你老公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目送他走出花店,玻璃门合上,风铃又响了一阵。我站在吧台后面,把那把小票收起来,夹回日记本里。小满从里间探出头来:“苏姐,那人谁啊?”
“朋友。”
“长得挺好的。”
我没接话,低头开始整理花材。剪子咔嚓一声,干净利落,一根玫瑰梗落在台面上,尖刺扎了一下指尖。我低头一看,渗出一颗小血珠。
傍晚的时候,叶从舟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江屿约了我喝两杯。”
我回:“好。”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追问我去哪儿,也没有问工作忙不忙,安静得像我们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不再问我具体去向,我也不再问他跟谁吃饭。这默契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我们之间画了一条线,谁也不主动跨过去。
晚上九点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小区楼下偶尔经过的行人。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叶从舟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个小时前,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杯啤酒,旁边是江屿的手和半张桌子,配文:“老友叙旧。”
我又翻到他的微信运动,今天显示七千余步。一个说他去喝酒叙旧的人,只走了七千步。我退出去,点开他的定位权限——他总是习惯关着定位,从我认识他的时候就这样。我从没有要求过他开定位,他也从没主动开过。
我把手机放下,闭了闭眼。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今晚也有人在香溪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和他做着我不知道的事,我该怎么察觉?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我睁开眼,叶从舟换了鞋走进来,带着淡淡的酒气,看见我坐在阳台,脚步停了一下:“还不睡?”
“看会儿风。”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搭了一下我的肩,像以前那样自然:“最近工作室累吗?”
“还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灯光照在侧脸上,表情里有种少见的犹豫。
“公司那边,”他说,“可能要调我去外地,常驻,大概一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临城的分公司缺一个负责人,老板找我谈过,我还在考虑。”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
他看着我,目光坦荡,温和,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我突然觉得荒唐:他出差那天,我半夜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醒来之后发现家里多了一把陌生钥匙,行李箱里有一张验孕棒的小票。现在他坐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让他去外地常住。
“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就这几天的事。本来想等定下来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眼里的那一丝恳切,到底是真诚的,还是演出来的?我分不清。也许我从来就没分清过这人的表情和真话。
“你自己决定吧,”我说,“工作的事,我支持你。”
他像是松了一口,展眉笑了一下:“那好,我考虑一下。”
我们没再说话。阳台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远处的狗已经走远了。我坐在他旁边,肩并着肩,感觉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却探不到真正的体温。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一家锁匠,给书房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加密文件夹做了一次数据恢复。那是叶从舟三年前淘汰的旧电脑,一直放在书桌底层的抽屉里。我不确定里面有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想藏事情,总会留下点什么。
恢复软件跑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小满端着外卖经过操作台,提醒了我一声。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文件夹里被加密的文档并不多,只有两个:一个标题是“临时计划”,一个是“备份列表”。我点开第一个,里面只有一张EXCEL表的截图,列着几行文字,都是陌生人名。
我放大那张图,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指尖停在屏幕上。
那行字清清楚楚写着:“允姐——香溪,临城,联系人。”
我把那张截图存到手机里,关掉电脑。窗外暮色刚好沉下去,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我站起来,手指有些发麻,走到窗边,玻璃映出我的脸,表情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叶从舟还在客厅里看手机,偶尔发出一声笑。我没有转身,只是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到了实地上。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开始找答案了。
我没有换鞋,走到客厅中央,看着他,开门见山:“叶从舟,赵允跟我说了。”
他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那双眼睛慢慢抬起来,看向我,笑意没散,却像一层贴得不太牢的面具,边缘微微起了翘。“赵允?”
“临城那边的商务咨询。安临。”我说,“她替你取过药,替你寄过钥匙,还替你用过那部旧手机下单。”
叶从舟放下锅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他的表情终于收敛起来,像一扇门缓缓合拢,露出光线之外更冷的东西:“你去找她了?”
“你不需要问我怎么找到她的,你只需要回答我,验孕棒是不是你让人放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是给你买的。”
“那是给谁的?”
“傅桁住的房间,放的是一盒没开封的验孕棒。”他说,“苏晚,你觉得我是买来陷害谁的?”
“我没问你是买来干嘛的,”我说,“我问的是,给谁的。”
他垂着眼,灯光照着他下颌的线条,他有几秒钟没有说话。空气里汤的香味变得有点发腻,像一锅什么都没煮透的水,冒着假的热气。他开口:“我本来想跟他当面谈一些事。那盒东西,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这四个字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说出口的时候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一件私事,而我只需要安分地退到门外。但我的手却伸进外套口袋里,碰到了赵允交给我的副卡使用记录复印件。
“你那天晚上,进过3301的房间。”我看着他。
叶从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对,”他说,“我进过。他喝多了,我是去看他的。”
“你需要用副卡去看他吗?你不能敲门吗?”我盯着他,“你是去确认他安顿好了,还是去确认他确实一个人睡在那间房里?”
“苏晚,”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沉下来,带着一点警告的味道,“有些事你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不查?”我没有退,“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没有再开口。他转过身,把汤锅的火关掉,掀起锅盖,白色的蒸气涌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等他再开口时,声音平得像一块被磨光的石头:“因为再查下去,你可能就没法安安稳稳地住在这套房子里面了。”
他端汤锅走到餐桌上,放下来,勺子和汤碗在他手里发出轻响。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我说:“洗手吃饭吧。有些话我们晚上再说。”
我没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屋里只剩下钟表滴答行走的声音,像有人在替我们数着还剩下多少时间。
晚餐桌上我们没有再说话。他给我夹了一次菜,我把它原封不动地拨到碗边。他像是没有看到,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很长。排骨汤见了底,他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
“苏晚,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对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今晚就跟我走一趟。”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到那个人,你心里所有的疑问,都会有一个答案。”
“谁?”
他没说。他站起来,把白T恤外套拉正,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陌生的笃定:“见了你就知道了。”
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四年的男人,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因为有些事情,我告诉你的没有用,你要亲眼看到,你才会信。”
他说完这句话就拉开门,站在门外等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白白的,落在他肩头。我还站在原地。屋里的灯光、晚饭的余温、桌上那两副碗筷,都还保持着正常的形状,可我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即将塌陷的边缘。
“你走不走?”他问。
我又看了一会儿他的脸。那似乎是这么多年我们之间最坦诚的一次——不是靠语言,而是靠他站在门口,等着我走进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答案里。
我拿起外套,换好鞋,跟上了他的脚步。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他没有看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神情安静。我站在他斜后方,从电梯门隐约的反射里观察他,他下颔的线条绷得很紧,几乎带着一种赴死的庄重。
“叶从舟,”我忍不住开口,“你是要带我去见那个‘允姐’吗?”
他没有回答。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夜风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飘动。他在前头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我。
“苏晚,”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和我结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愣了愣:“什么话?”
“你说:‘从舟,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别瞒我。’”他语气很轻,“你记得就好。走吧。”
他继续朝着停车场走过去。夜里的小区安静得很,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跟着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复印纸的边缘,微凉的触感让我清醒。我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错落交替,像两条几乎平行、却始终没有交汇的线。
他的车是辆深灰色的SUV,停在地库靠近出口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却没有急着坐进去。他双手撑在车门框上,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从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低头看了一会儿。
“苏晚,”他头也没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事情比你想的简单得多。”
“简单还是复杂,你说了不算。”我说,“我亲眼见过了才算。”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兜里,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低低地轰鸣着,地库里的灯光通过挡风玻璃落在他身上,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说:“我希望你见了那个人之后,不要恨我。”
我没有回答。车驶出地库,驶上小区门口的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吹散了我头发里的油烟味。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陌生街道,忽然明白了:这条路不是我要求的,却是他心里早早准备好的一条路。只是我不知道,路的尽头,等着我的是什么。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面。小区门口是两棵很高的梧桐,路灯从叶隙间漏下来,落成斑驳的光影。叶从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黑暗里说:“她住这里。”
“谁?”
“你一直追的那件事里的那个人。”
我推开车门,站到地上。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我外套领口微微立起来。他绕过车头,走到我面前,带着一种决意,抬手指向梧桐树后面的那栋楼,三楼左侧的窗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扇窗,”他说,“里面住着一个,四年前就该让我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我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伸手,像是想要握住我的手腕,但在碰到之前又收了回去。他说:“苏晚,我带你上去见她,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听完她的话之后,无论你信她,还是信我,你都不要在这条街上跟我吵。”
他的声音低下来,几乎带上了恳求:“因为你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样子,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几次能够这样看着你的样子了。”
我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楼道口。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盏纱窗后昏黄的灯光,然后跟了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他停在一户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心口上。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拧动的声响,让我的呼吸几乎停了下来。
门开了。灯光涌出来,照亮门口的人。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被打扰的意外,但在看清叶从舟的脸之后,那意外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我站在叶从舟身后,看着她,她像也看见了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从舟,”她开口,声音平静而疲倦,“你把她也带来了?”
叶从舟没有回答。他侧过身,让我看清她全部的脸。她的眼睛,和叶从舟很像。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属于熟人的轮廓。我站在原地,手心的冷汗一点点渗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问不出口。而她看了我一眼,缓缓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苏晚吧。我是叶家的大女儿,从舟的姐姐。这场戏演了四年,也该让你知道一点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叶从舟。他没有否认,只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我有太多的话想要问,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问句都组织不出来。而那个女人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吧,趁今晚把该说的说完,不然明天天亮,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迈过门槛的瞬间,身后楼道里传来一个声音——急促而熟悉。我回头,看见傅桁,他站在楼梯拐角,气喘吁吁地看着我们三个人。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他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苏晚,别进去。那扇门里,没有你想要的真话。”
月光从楼道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我停在门口,一脚已踏进那个灯光亮起的房间,另一脚还在门口冰冷的瓷砖上。叶从舟没有回头。他的姐姐站在门内,目光从傅桁身上移到叶从舟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傅桁朝我伸出手,掌心里捏着一张模糊的纸片:
“苏晚,我刚刚查到你老公这四年的出入记录里有一个人,每隔半年就会去一趟香溪,医院的名字和地点全都是同一个。这个人,不是他,也不是我。”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我,看着叶从舟的姐姐。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我站在那扇半开的门之间,楼道的灯突然熄灭,黑暗里只剩下傅桁急促的呼吸声和头顶那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啪”——像谁按下了什么开关,把我最后一道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也一起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