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观察：安瓦尔没有选边——他拒绝让选边定义规则

雷小华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近日在接受半岛电视台专访时，重申了一个中国原则，强调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台湾问题纯属中国内政。当被问及是否可能使用武力维护国家统一时，他以马来西亚自身应对州属分离的假设作答：在维护国家完整的问题上，不排除采取必要手段的可能性。这一回答在国际舆论场中引发广泛讨论。值得关注的是，他没有沿着“支持谁”的二元框架作答，而是把讨论拉回本国政策、国家完整责任和自主判断：涉及不同国家时，主权、民意与和平能否受到一致审视？

提问的顺序，本身就是立场

主持人先问岛内民众态度，继而将制度差异与统一正当性相联系，最后聚焦武力风险。这一顺序在客观效果上，容易把马来西亚既有政策中的主权判断由讨论前提转化为需要额外证明的道德命题。安瓦尔的立场并非临时形成。1974年中马建交文件确认，马来西亚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2025年中马联合声明中，马方重申坚定奉行一个中国政策，承认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支持中国实现国家统一，不支持任何“台独”主张。两份文件直接证明的是马来西亚政策的连续性。值得追问的不是马方是否转向，而是这项延续数十年的政策为何仍被置于额外审视之下。

台湾社会意见会影响解决方案的可行性、社会基础与和平前景，却不能单独回答领土主权归属问题；关注武力风险同样必要，却不能反过来抹去既有主权框架。主权、民意与解决方式相互关联，但不能相互替代。不同案例可以得出不同结论，差异则须由明确的历史事实和法律理由解释。选择性审视可能体现为：谁被反复追问、哪项原则被优先强调、谁承担额外举证责任。如果涉及中国时，所谓“民主民意”被前置，主权与领土完整被降为待证命题，那么需要检验的就不只是具体立场，还有谁在设定问题、按什么标准解释规则。

拒绝被定义的“战略自主”

安瓦尔没有否认民主、民意与和平的重要性。他拒绝的是让这些问题构成预设结论的价值测试，并将讨论带回马来西亚的既定政策、国家完整责任和自主判断。安瓦尔以本国州级行政区可能分离的假设作答，这是理解其立场的关键。在假设某州分离时，安瓦尔表示将捍卫国家统一，并在被追问是否使用武力时回答“是”。这一回答反映了他对政府维护国家完整责任的理解，而不是对台海行动方案的法律论证。他没有讨论台海情势下采取行动的条件、时机和方式，不能据此把其表态扩大为对任何特定行动的无条件支持。

面对将其立场归因于中马贸易的质疑，安瓦尔指出，马来西亚同不同大国均保持合作，在南海问题上也坚持自身权益并主张接触谈判。用经济依赖或“倒向中国”解释其回答，既难以说明一个中国政策的长期连续性，也忽视了马来西亚的多元外交布局。安瓦尔将马来西亚外交概括为“坚定独立、积极主动、不结盟”，强调“坚持原则和立场，但不选边”。这为理解其回答提供了政策框架。战略自主不是沉默或机械等距，而是依据本国承诺、利益和地区环境判断具体议题。他的表态不宜被等同于选边站，更适合被理解为拒绝让大国竞争预先规定马来西亚的答案。

规则的公信力，在于平等适用

这场访谈涉及三类性质不同的依据与要求：主权平等、领土完整及和平处理争议等国际法原则，提供规范框架；马来西亚的一个中国政策界定其自身立场；克制、沟通和防止升级约束争议处理过程。三者不能混同，也不能相互替代。规则适用应当一致：评价任何国家的行为都应采用相同的事实和法律标准，不能因对象不同而临时改变尺度。规则的公信力还来自平等参与和公开说理。中小国家不仅受规则约束，也应有机会依据共同原则、事实证据和自身经验参与讨论。安瓦尔表态的意义，正在于提供了一个中小国家公开说明自身判断的具体案例。对东南亚而言，这并非抽象争论。如果台海发生冲突，将冲击贸易、航运和供应链。地区共同利益在于防止冲突升级，减少可能加剧对抗的外部施压、军事冒险和战略误判。维护主权与争取和平并不矛盾；原则清晰只有同克制、沟通和风险管控结合，才能服务于地区稳定。规则的公信力不在宣示次数，而在标准能否稳定、适用能否平等。

安瓦尔回答的意义在于将注意力从“他支持谁”转向“规则是否公平”。他的回答或许未能满足某些预设框架的期待，却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国际规则究竟适用于所有对象，还是只在特定方向上被激活？安瓦尔没有选边；更准确地说，他拒绝让选边框架替马来西亚定义规则。

(作者为广西社会科学院东南亚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雷小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