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偷了家里3万块钱去打游戏,被他爸发现了。他爸没打也没骂,就把他身份证和户口本扔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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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收拾一下,走。”



陆屿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客厅茶几上躺着两样东西——他的身份证,还有一本户口簿。塑料封皮被摔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又顺着茶几的滑面滑出去几寸,悬空挂在边沿上。

“走去哪?”陆屿问,声音有点干。

“哪儿都好。”陆建国站在沙发对面,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们家不留手脚不干净的人。”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关掉的声音。苏敏围着围裙走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老陆,你干什么?”

“问你儿子。”

陆屿的脊背绷紧了。他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又硬压着坐回去。

“三月里,你从我钱包拿的钱。”陆建国盯着他,“三万。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清楚。”

客厅安静了几秒。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起来,像在替谁喘气。

陆屿张了张嘴:“那是您的钱?”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的钱就能拿了?”陆建国的声音没抬高,反而压得更低。他伸手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钥匙也准备摆桌上了。你要是不认这个家,车也别坐了。”

苏敏两步跨到茶几边,把悬着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捡起来,又塞到陆屿手里:“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先把东西拿回屋去。”

陆屿没动。他盯着茶几玻璃上那道被滑出来的痕迹,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像吃饭噎住了那种感觉。

“我没偷。”他说,“我就是借了。”

“借?”陆建国终于抬高了声调,像是在校门口喊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跟我商量了吗?三万块,你张嘴就借?跟谁借的?跟我说说。”

陆屿不看他,声音闷在胸口:“我就是借了。以后还您。”

“以后是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等你老子死了你烧给我?”陆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连声招呼都不打,从你爹枕头底下把钱抽走了,这叫借?”

苏敏伸手拉住陆建国的胳膊:“老陆,你小点声,楼上楼下都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我陆建国在农机厂干了半辈子,没干过一件亏心事,我倒不怕别人听见。”陆建国的话音一落,却像被自己堵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喘了一下,手垂下去,五指张开又握紧。

陆屿忽然抬起头来:“钱是我拿的,我认。您骂我打我都行,别把我往外赶。”

“三万块,你拿去买什么了?”

“说啊。”

“打游戏了。”

这三个字落下去,像一枚石子投进冷水里,看不见浪花,但一圈一圈的波澜从客厅中央缓缓荡开。苏敏闭了一下眼睛,陆建国反倒笑了,那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秒,就消失了。

“你上个月跟我说想回去复读,说想考个好点的大专。”陆建国说,“你妈忙着给你找人补课,我下了班去学校门口等你出来,一等一个多小时。你倒好,三万块,打游戏?”他顿了顿,“打游戏能打出个什么前程,你说说。”

陆屿的嘴唇动了动:“我段位已经上去了,能卖号。”

“卖号?”陆建国一步跨到茶几前,又控制住自己停住,“你偷家里的钱充进游戏,转头跟我说卖号回本?你这是过日子吗?你这是赌博。”

“我不赌。”陆屿的声音硬起来,“我不赌钱,我就是玩玩。”

“玩?三个月的工资,你玩了几天?”

陆屿抿紧嘴没有回答。苏敏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屿,你跟妈说实话,三万都冲进去了吗?”

“……还剩一万二。”

“剩的钱呢?”苏敏追问,“在你手机里?”

“放一个朋友那儿了。”

陆建国的眉毛拧起来:“哪个朋友?什么名字?电话号码拿来,我打电话问问,看谁收留你的赃款。”

“不是赃款!”陆屿一下子站起来,椅子上带翻了一本书,书页哗啦摊开,“我跟我朋友说好了,他帮我凑单买电脑配件,只是还没买成。”

陆建国盯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你朋友?你哪个朋友敢借这个钱?该不会是你直播间里喊‘老板大气’的那几个号吧?”

陆屿的脸白了。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再说话。

苏敏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拍了拍陆建国的肩:“老陆,你坐下,慢慢说。小屿,你也坐,一家人站着吵什么。”

陆建国没有坐。他绕过沙发,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得很毛,开口处有一截撕掉的痕迹。他抽出里头的存款单,叠了两下,又放进怀里,对着客厅窗户站了片刻,才转过身。

“本来那三万块,我是想送你去省城那个职业培训学校报个班。你上回说学汽修,你妈说学厨师也行,我打听了一个月,学费、住宿、材料费,正好三万。你倒好,一声不响替我安排完了。”

这话像一块砖头拍在陆屿胸口。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空的。

“爸,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你去考场上连题目都没看,还是不知道自己头上还有户口本?”陆建国指了指他手里的证件,“我今儿把户口本和身份证扔给你,不是要把你赶出去。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自己是谁,家里都有谁。”

陆屿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褐红色封皮的户口簿。扉页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翻开来第一页,全家人口的登记信息。户主陆建国,配偶苏敏,儿子陆屿。他的那行字后面,在“迁出”那一栏,一直空白。

“我没想迁出去。”他说。

“那你拿钱的时候,想过我们会怎么样吗?”陆建国问。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苏敏去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才亮起来。陆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他的眼睛。

“爸,我承认,这事儿是我做错了。”他说,“钱用了,我心里也慌。我不敢告诉您,怕您生气。我想着等以后攒钱还上,您就不生气了。”

“你是在怕我,还是在糊弄你自己?”陆建国说,“你要是真怕我生气,就不该伸那个手。”

这句话像一把锁,咔哒一声锁住了后面要说的话。三个人站在灯光下,谁也不再开口。

沉默了一阵,苏敏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菜是早就做好的,回锅肉、炒青菜、紫菜蛋汤,摆了半张小方桌。她把筷子摆好,轻声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陆屿没动。过了半晌,他忽然说:“爸,您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

陆建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夹在筷子间的一片肉落在桌面上。他把肉拨到一旁,没接话。

“我同学说,像我这种成绩,考不上大学,这辈子就是流水线干到死。”陆屿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认命,“您要是觉得我完蛋了,现在把我赶出去,我还能省您一副碗筷。”

“谁跟你说的?”陆建国放下筷子,“你班主任?”

“我自己想的。”

“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东西不当饭吃。”陆建国沉声说,“你才十七,日子还长着呢。”

陆屿抬起头,“可是钱的事,您怎么骂我,我都认。您别说什么让我走的话,行吗?”

“行。”陆建国说,“那你告诉我,那一万二放哪个朋友那儿了?明天一早,我们去把三万块凑齐,还不上就当学费,你自己去跟那位朋友解释。”

陆屿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我给那个朋友转了两千,剩下的一万,还在我游戏账户里。”

“游戏账户里还能有钱?”苏敏皱眉,“游戏还能存钱?”

“有,是道具商城里的余额,能提现,但是要过几天才能到账。”陆屿说得有点快,“到账了我就转给您。”

陆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陆屿的脸,像是在看一道曾经很熟悉的题,卷面上答错了,他想要找出错在哪里。片刻后,他问:“那个朋友叫什么?”

“……叶桐。”

“女生?”苏敏问。

“男的。”

“同学?”

“不是同学,是游戏群里认识的,同一个市里的。”陆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能帮我抢到限量显卡,我先放了钱过去。后来他一说要等,我就没催他。”

陆建国眯起眼:“你人在哪儿?”

“见过一次面,在城南网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位朋友可能根本不在这个市里。”陆建国说,“你给人家转了钱,连张收条都没有,你这跟把钱扔水里有什么区别?”

陆屿没说话。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似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但又不愿意承认。

“你手机拿来。”陆建国伸出手。

陆屿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解开屏幕锁,放到父亲手里。陆建国翻到支付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发火,只是把手机递还给陆屿:“你自己看看吧。”

陆屿低头看——转账记录里,那笔两千的转账备注写着“显卡代购定金”,收款方的名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账号,头像是一张抽象画。对方是在昨晚收到的钱。

“你不认识他?”陆屿说,“他说他叫叶桐。”

“你确认过他是真人吗?”陆建国问。

陆屿没有再开口。他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擦过屏幕边缘,像是想要擦掉什么东西。

苏敏把一筷子菜夹到他碗里:“先吃饭,别饿着。你爸把话说到这儿,我们不是要把你怎么样。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屿端起碗,却扒不进去。米饭堆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放下碗,声音有点哽:“爸,这三万块,我去打工还您。暑假有两个月,我去厂里干,能挣多少挣多少。”

“你现在不是该想打工的时候。”苏敏说,“你爸已经把补习班的钱交了一半,你就安心读书。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不读了。”陆屿说,“读了也考不上一本,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陆建国一直没动筷子,听到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陆屿身上,像是落在一个自己拼了很久却拼不起来的孩子身上。

“所以你偷那三万块,是觉得自己反正读不出来,不如痛快花掉?”他问。

陆屿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他张张嘴,想说不是,可脑子里忽然闪过过去一个月的画面——每天夜里爬起来点开游戏商城,买完一套新皮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下,然后又空下去。他始终没想清楚,那三万块到底是被自己拿走的,还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的。

“算了。”陆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吃饭吧。明天你跟我去城南,把你那个朋友找到。找不到,钱丢了就当买个教训。但你要是再动家里的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说完,起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桌面上的回锅肉渐渐凉了。苏敏坐在陆屿对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很久,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天晚上,陆屿没有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那本褐红色户口簿发了很久的呆。封面上“户口簿”三个字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亮的光,像一面很小很安静的镜子,映出一张年轻、疲惫、又不知道该怎么转弯的脸。

凌晨一点多,他掏出手机,点开那只还剩一万多元游戏余额的账号,指尖悬在“提现”按钮上方,停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

天刚亮,陆屿就醒了。沙发太短,他蜷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他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爸应该还没起。他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边。

厨房里传来开柜门的声音。苏敏比他们起得都早,正在里面烧水。陆屿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母亲弯腰从冰箱里取出几颗鸡蛋,放进水槽里洗。她穿着那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后颈有一小撮碎发翘起来。

“妈。”

苏敏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先把牛奶喝了,在桌上。”

餐桌上放着一盒温热的纯牛奶,旁边是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陆屿走过去,没有坐下,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说:“我爸几点去?”

“他说七点半出门。”

“我去叫他。”

陆屿放下杯子,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下来。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很轻的翻动声,像是在翻什么袋子,又像是拉链拉开又合上。隔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陆建国站在门内,已经穿好了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一沓用皮筋扎起来的文件纸。

“走吧。”他说。

母子两个都站在客厅里,看着陆建国的背影。苏敏轻声说:“你们不吃早饭就走?”

“回来再吃。”陆建国从挂钩上摘下钥匙,又补了一句,“你帮他把防晒霜找出来,今天太阳大。”

苏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陆屿跟着陆建国一前一后下楼,阳光已经升得老高,斜斜地打在楼前的玉兰树上,树影落了一地。一辆出租车从小区门口缓缓开过,陆建国招手拦下,报了城南那条街的名字。

车上没人说话。陆屿坐在后排,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建筑不断往后退。旧城区的楼房越走越密,道路变窄,路边摆摊的小贩多起来,空气里混着煎饼果子和炸鸡排的味道。出租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司机说:“往里面走几百米就到了。”

陆建国付了钱,推开车门。陆屿跟着下车,一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差点滑倒。他站稳,抬头看见前方有一栋灰白色的二三层房子,墙上的蓝色灯箱写着“天御网城”四个字,灯箱左下角有一块灯泡坏了,暗了一片。

网吧门口锁着一条铁链,但玻璃门里面隐隐有灯光。陆建国走到门边,隔着玻璃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屿,没有说话。他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敲,敲了两声,里面没有人应。他又等了片刻,正准备转身,玻璃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脑袋,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他们:“还没营业。”

“找个人。”陆建国说,“听说你们这儿有人叫叶桐。”

那个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眼神在陆建国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屿,嘴里那截烟灰无声地落在地上。他把门打开了一些,侧身让出半个通道:“你找他干什么?”

“有点事。”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家属。”陆屿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欠我们一笔钱。”

年轻男人的表情变了变,他把门又开大了一些,让两个人进来。网吧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待机画面,椅子上空无一人。空气里残留着一股烟味和隔夜的泡面味。年轻男人领他们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叶桐昨天晚上就没来。他包夜到期了,压在台子上的学生证都没拿走。”

陆建国低头看去——桌子上扔着一张皱巴巴的卡片,角落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生留着齐刘海,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躲闪。陆屿俯下身,看清了那两个字,名字叫叶桐,照片和他微信头像那个抽象画完全对不上。他抬头看向年轻男人:“他经常来?”

“以前天天来,最近几天不见人。”年轻男人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他欠我网费欠了一个星期了,最后一次来说是拿钱还我,结果人就没影了。”

陆建国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学生证,又看了看陆屿,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是想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答案的事。他转向年轻男人:“能把这东西借我拍张照吗?”

“拍吧拍吧。”年轻男人摆摆手,“你们要是找到他,帮我也说一声,让他把网费结了,三百多块呢。”

陆建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下学生证背面印着的学校和班级信息。做完这些,他没有问陆屿下一步想干什么,只说:“走吧。”

走出网吧,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陆屿眯了一下眼,不知道是因为光,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已经证实的事实。他跟在陆建国身后,穿过那条窄巷子,走到大路上,脚步渐渐慢下来。

“爸。”他喊。

陆建国停了,却没有回头。

“他跟我说的名字,不是这个。”陆屿说,“他跟我说他叫叶桐,是我游戏里的队友。他说他也在读书,在城北中学高二。他发过我照片,照片里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他说他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他一个人住。”

陆建国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查过他的校服是哪一所学校的吗?”

“查过。我找过城北中学的贴吧,里面没有他。”陆屿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觉得,可能他不想暴露身份,就换了个说法。”

“你当时觉得。”陆建国重复了他的话,语气很平,“那你现在觉得呢?”

陆屿站着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张了张嘴,像要说点什么,又闭上了。过了很久,他说:“他现在又骗了一个人,是网咖老板。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你那个手机号呢?还是那个号吗?”

“我昨天试过打过去,停机了。”

陆建国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放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对方接了。他说:“喂,老陈,我是陆建国。帮我查一下一个手机号,号码是。对,就查这个,查一下注册身份和最近通话记录,你那边方便吗?好,等你回复。”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陆屿:“你那位朋友,可能连身份证都是租来的。我先托人查查,查到再说。”

陆屿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他想起自己和“叶桐”聊天的那段日子——对方总是叫他“老板”,语气热络又带点讨好,每次他赢了一局,对方都会发一串“6666”过来。他那时觉得这个朋友大方、讲义气,现在回想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在讨钱。

“爸,那三万块,我会还您的。”陆屿忽然说,“不管那个朋友找不找得到,我欠您的那份,我一定还。”

陆建国没有应话。他沿着路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不是让你还钱。我是让你记住,以后伸手之前,先看看自己兜里有什么。”

陆屿没有再说话。父子两个沿着旧城区的街道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拉在灰色的柏油路上,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小段空当。

下午,陆建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分钟,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说了几句“嗯”“行”“那我知道了”,就挂断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两手交握着,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那个人用的是假身份。手机号是用一个已故老人的身份证办的,查不到更多。”

苏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到陆建国手边:“那怎么办?”

“派出所那边说,金额超过三千可以立案,但侦查需要时间。”陆建国的视线落在陆屿身上,“你把你手机里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他发给你的照片,整理一份出来,我去报案。”

陆屿点了点头。他回到房间,把手机里那几个月和“叶桐”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往下翻。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对方发来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挺清秀的男生站在校门口,身后是灰白色的围墙,校门口挂着烫金的校名。他看了一眼,把照片发给陆建国。

过了一个多小时,陆建国转发来一条消息:“城北中学的校服不是这样。这张照片里的校服,是城南职高的。三年前就改款了。”

陆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那件校服上,他穿着的少年看上去那么真实,笑容阳光且无辜。他第一次觉得,屏幕那头的人像一面镜子,可镜子里面照出来的人,他压根不认识。

傍晚,苏敏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三人在桌边坐下,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陆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在碗里扒了一口饭。

陆建国吃完第一碗饭,放下碗,盛了一碗汤,喝了两口。忽然说:“那学校的事,我暂时缓了。”

苏敏的手停在半空:“缓了?交了一半的学费呢?”

“我找学校那边问了,可以延期到秋季再入校。”陆建国说,“先把家里的事弄干净再说。”

陆屿低着头,筷子尖戳在饭粒上,没有动。“爸,要不我不去了,把学费退了,能退多少退多少。”

“退什么退。”陆建国的声音抬起来一点,又压下去,“你该读书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我……”

“没有可是。”陆建国放下汤碗,“你把心收回来,把成绩读上去,这就是你欠我的。”

陆屿没有再开口。他端起碗,把碗底那几口饭一口气扒完,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父母,说了一句:“那我先去把那个亏補回来。”

陆建国没有问他想怎么“补”。他只是在桌上看了一眼陆屿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说:“注意安全。”

晚上,陆屿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从最下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只用旧书包改成的工具袋。拉链拉开,里面装着几把螺丝刀,一把活动扳手,还有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中专教材。《汽车构造与维修》,旧得像是被人翻过几百遍。他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本地招聘群,翻了翻消息列表。有人发了一条招工启事:“明天早上六点,南岸建材市场装车,一天三百,日结,需要两个人。”他点开私聊,发了两个字:“我去。”

对方秒回:“行,明早五点半到市场门口,找老赵。”

发完消息,陆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那本被他翻旧的书,是陆建国从省城旧书店淘回来的,当初为了买这本二手教材,他爸跑了两趟,最后在人家铺子后面的一堆废纸箱里翻出来,用牛皮纸包好带回家。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陆屿起床。他洗漱完,穿了件旧外套,出了门。天还黑着,街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他走到南岸建材市场门口时,已经有了三四个等活的工人在门口抽烟,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就是哪个报名来的?”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成年了没有?”

“十七。”陆屿说,“快十八了。”

“未成年。”老赵皱起眉头,“干不了,走吧。”

“我能干。”陆屿站在原地,“您让我试试。干不好不要钱,干好了您看着给也行。”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外头天还黑着,招人本来就不容易,就摆摆手:“行,你试一下。待会儿搬水泥,戴好手套,别砸着脚。”

陆屿跟着他们进了市场。水泥袋一袋五十斤,从仓库搬到卡车上,两趟下来,他的肩膀就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从清晨到中午,他在卡车上搬了四车货,中午休息时坐在市场墙根下,就着矿泉水啃了两个馒头。有人丢给他一瓶水,他抬起头,是一个老师傅,脸上晒得黑红,朝他点点头:“小伙子,不错。”

下午六点收工,老赵从口袋里数出三百块钱,递给他:“明天还来不?”

“来。”陆屿把钱叠好,塞进内兜。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橱窗里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招学徒,能吃苦,会看电路图优先,工资面议。”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到家已经快八点。苏敏正在阳台收衣服,看到他进门,目光落在他肩膀上蹭着的水泥灰,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同学家帮忙搬了点东西。”陆屿说。

苏敏没有追问,转身回厨房热饭。陆屿走进浴室,脱掉外套,看见自己肩头和胳膊上压出几道红痕,皮肤上沁出一层细汗。他用水冲了冲,换了件干净T恤,坐到餐桌前。

“你爸今天去厂里了。他说那边可能要安排他值夜班,这几天都不回来吃饭。”苏敏把菜端出来,“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

吃完饭,陆屿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把钱放进一只铁盒里,压在旧教材下面。他坐回桌前,拿起那本《汽车构造与维修》,翻到第一页。扉页上有几行钢笔字,是他父亲的笔迹,有点歪,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给儿子,希望你以后能有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陆屿看了那行字很久,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晚上十一点,他的手机在床头亮了。拿起来一看,是之前那个游戏群的消息。“兄弟们!新活动出来啦!限时卡池,双倍概率,现在冲648送限定皮肤!”下面跟着一串欢呼的表情包。

陆屿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把那个群退了。他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想起那张学生证上叶桐的照片,又想起那个水泥袋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第二天凌晨,他照常去市场。这一天干的活儿比昨天重,是搬沙子和砖,一车接一车,手心和虎口被磨得发疼,水泡破了以后混着汗水,过一阵就麻木了。下午收工时,老赵多给了他五十块钱:“你年纪小,活儿不赖,明天有活儿还找你。”

陆屿接过钱,说了一句:“谢谢赵叔。”

回家的路上,他走到那家手机维修店门口,终于推门走了进去。店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焊一块电路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修手机?”

“我不修手机。”陆屿说,“我看到外面贴的招学徒,来看看。”

男人放下烙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会看电路图吗?”

“不会。”

“会用万用表吗?”

“不会。”

“那你来学什么?”

“您肯教,我就肯学。”陆屿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电路板:“明天下午两点来吧。先说好,学徒没有工资,管一顿饭。干满三个月,看表现再谈。”

“行。”

陆屿走出店门,太阳已经偏西,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起了毛边的运动鞋,想起来家里那双三百九十九块的白鞋还躺在购物车里。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肩,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这个晚上,他推开门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汽车构造与维修》,一页页地翻着,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今天活儿重不重?”

陆屿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爸会知道。他站在原地,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手里。

“你妈看见你兜里那张水泥袋的碎角了。”陆建国说,语气仍然很平,“明天还去?”

“……去。”

陆建国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会儿:“那本书你先看熟。”他把书递过来,封面上有几道新压出的折痕,“看完基础再上手,不然搬一辈子水泥,也修不会一台发动机。”

陆屿接过书,没有说话。那本书在他手里沉甸甸的,纸张因为被反复翻阅而发软,翻开时,一股陈旧的纸味散出来。

“爸。”

“嗯?”

“学费的事,我会自己挣的。”

陆建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像是要出门上夜班,又回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你先把书读完再说。”

门关上了。陆屿站在客厅里,把那本书抱在胸前。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窗帘一角,又落下去。他把书放回抽屉,在铁盒里又放进今天挣的三百五十块钱,合上盖子,坐在床边,听着远处偶尔驶过的货车声,一夜无话。

顾师傅的铺子开在老街拐角,夹在一家卖卤味的和一家彩票站中间。招牌旧得褪了色,只在玻璃门上新贴了一张打印纸:“维修各类手机,专业可靠。”下午两点多,店里刚送走一个来换屏幕的客人,顾师傅端着一杯浓茶坐在柜台后头,看陆屿拆一台旧手机的尾盖。

“螺丝刀要选对口,别用蛮劲。”他说,“你昨天拧花了两颗螺丝,还以为我看不见。”

陆屿低下头,把工具换成合适的大小,重新去拧第三颗。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晒了一整个月,肤色比之前深了一层,指节上有几道磨破后刚长出的淡红疤痕。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男孩。男孩穿着蓝色运动外套,低着头,手里攥着一部屏幕碎了大半的手机。中年女人把手机递到柜台上:“师傅,你看这个还能修吗?”

顾师傅接过来翻了翻:“屏幕要换,总成得整个换,两百六。”

“修吧。”中年女人说着,又扭头瞪了那男孩一眼,“这学期还不到三个月,摔第二部了。再摔就不给你买新的,你爱用不用。”

男孩闷声不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柜台上的手机。陆屿起身给那位母亲递了一张维修单,随口问了一句:“在哪个学校读书?”

“城南职业高中。”男孩说。

陆屿握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想起来,上次在网吧看到的那张学生证,照片里那个人也是城南职业高中的。他低头把维修单填好,又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叶桐的?隔壁班的?”

男孩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叶桐?我们年级没有叫叶桐的。”

“那可能是高年级的。”

“高年级也没有。我们学校姓叶的都没几个。”男孩说完,又低头看手机。

陆屿没有再追问。他送走这对母子,转身回到柜台边,顾师傅正抬着眼看他:“你打听人?”

“随口问问。”

“别随便打听人。”顾师傅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这片地方小,一传十、十传百。你得罪人,生意还得我做。”

陆屿没接话。他坐回工作台前,把手里那台旧手机重新装好,试了试开机,屏幕亮了。这是一台别人废弃不用的老机型,送过来说是让孩子拆着练手的,顾师傅让他当练习材料。他滑了几下屏幕,翻了翻相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系统自带的几张壁纸。

他没有关掉手机,而是点开设置,翻到“关于手机”那一页。出厂日期、序列号、IMEI码,他想起那天在网吧拍下的那张学生证照片,内心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顾师傅这里修过不少手机,也许那些手机里也有装过游戏软件、绑定过游戏账号的年轻人。如果他能在某个游戏账号的实名认证里找到一个叫叶桐的人,也许线索能更进一步。

“师傅。”他开口,“咱们这儿修过的手机,存下来的有记录吗?”

“什么记录?”

“维修单上不都写着手机号码吗?”

“写是写了,但除了号码也没别的。”顾师傅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沓旧维修单,“你要查谁?”

“不查谁。”陆屿说,“我看一下以前做的维修记录,学学别人损坏的原因是什么。”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问,把那一沓单子推到他面前:“看完了放回去。”

陆屿坐在角落里,一张张翻着那些单子。大部分都是换屏、换电池、进液清理。他按照时间来算,翻到两个多月前——那正是他发现“叶桐”的时期。他往前翻了一页,一张单子上写着一串手机号,备注栏写着:“游戏闪退,清数据,重装。”日期是陆屿给“叶桐”转第一笔钱的那天。

他盯着那串号码,认出那是自己之前存过的号码,尾号是6367。他在游戏里给“叶桐”打过电话,就是这个号码。可是这张维修单上的送修人签名不是叶桐,也不是他在网吧听说的那个名字。签名潦草,他辨认了一会儿,最后认出来三个字:周浩文。

傍晚回到家里,陆屿把那张维修单拍了照片。他没有告诉父母,只是吃完饭在自己房间坐到九点多,把那台旧手机拿出来,装上卡,发出一条短信:“周浩文?我是叶桐的朋友,你上次修手机落了个东西在我这,方便回个电话吗?”

短信发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音。他又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卡拆出来,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号码,尾号不是6367。他接起来。

“你哪边的?”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警惕。

“你是周浩文?”

“你谁?”

“我是叶桐的朋友。之前在网吧见过你,你落了个充电器在我这。”

“我没丢充电器。”对方说,“你打错电话了。”

“等等——”陆屿叫住他,“你是不是城南职业高中的?你们年级是不是有个叫叶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一阵电流杂音,像对方捂住了听筒,接着声音传来:“你到底是谁?打听叶桐干什么?”

“他欠我钱。”陆屿说,“我找他一个多月了。”

“那他可能也欠我的。”周浩文的声音低下去,“你等等,我加你微信。”

微信加上了。周浩文的头像是一张动漫图,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他发来消息:“我不认识叶桐。但是两个半月前,有个自称叫叶桐的人加我,说一起打游戏,让我给他借五百块充值。我没借。后来他又把我拉进一个群,叫‘职业选手预备队’。里面有个管理,头像和你发给我的这个一模一样。”

陆屿把自己手机里那张“叶桐”发给他的照片,转发给周浩文。那是一名校门口站着的男生,穿着城南职业高中的校服。周浩文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这不是校服。这是旁边卖章鱼烧那家店老板自己的衣服,上面印的图案是这家店的新款。我们学校校服不是这个颜色。”

陆屿看着这条消息,呼吸慢了一拍。他又问:“那这个人你还见过吗?”

“有一次在城南天御网吧见过一个穿这件衣服的,坐最里面那排第四个机位。当时戴着口罩,一直没摘。”周浩文又补了一句,“他下机的时候好像忘了拿走一个东西,网吧老板还在后面喊了他两句,没喊住。”

陆屿记下了这个细节。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骑车到城南的天御网吧。铁链已经拆了,门半开着,里面开着灯。那个坐在前台刷手机的年轻男人还在,看见他,认出来:“又来了?你这是真打算把人找到啊。”

“上次你说他欠你网费,后来找着了吗?”陆屿问。

“找着了。过了三天自己回来了,说钱已经到账了,手机没电所以没回消息。”年轻男人把手机放下,“不过他态度很不自然。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陈健。我看了他身份证,确实是陈健。”

陆屿的眉头皱起来:“他是不是戴着口罩?”

“你怎么知道?”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大热天戴口罩,是有点怪。”

“那天最里面那排第四个机位,是不是他?”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监控屏幕:“那机位早就撤了,现在改放沙发区了。”他调出三个多月前的监控记录,“你自己看吧。”

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最里面那排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脸上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他坐了两个多小时,在下机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放进兜里,然后快步离开了。画面从他起身到离开不过半分钟,他一直没有露出正脸。

“他捡走的是什么?”陆屿问。

“不知道。可能是别人落在那的东西。”年轻男人说,“这机位之前坐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在这坐了三个晚上,连着一个星期都来。”

“那个小伙子有找到吗?”

“没,后来再也没来。”

陆屿从天御网吧出来,站在烈日下,把那台旧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监控截图的备份——是他花了一晚上用软件从屏幕录制里截下来的。那个戴口罩的人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从袖口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红线,像是编织的手绳。

他发消息给周浩文:“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手腕上戴红绳?”

过了几分钟,周浩文回:“不认识。但你问的这个人让我想起另一件事。两个月前,我们学校门口的店被盗刷了两千块,监控里拍到的人也是穿那件印花的衣服,戴着口罩。学校贴吧里有人扒过,说那个人用的是一张别人的学生卡刷的。”

“他有不在场证明吗?”

“不知道。但后来派出所来人问了,还问了网吧和店里。没结果。”

陆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阳光晒得地面发烫,他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自己给“叶桐”转钱的那天,叶桐发来的一个定位——城南某个小区,某栋某单元。他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打开那个定位,放大地图,发现那个小区与天御网吧隔着三站路,中间经过一段没有监控的旧铁轨。而城南职业高中,正好在那个定位另一边的两条街外。

也就是说,那个人一直在城南这一片活动。他没有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个名字。不管他是叫叶桐,还是叫陈健,还是那个戴口罩的模糊人影,他始终在这附近。

陆屿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客厅里没有开灯,陆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叠纸,像银行回单。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爸。”

“过来坐。”

陆屿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茶几上那叠纸是流水单,不是他爸的户头,户名那一栏写着苏敏。他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几笔支出不太对劲:每笔金额不大,几百到一千,但都指向同一个商户——“好网电子”。

“这是什么?”陆屿问。

“你妈的银行卡。她用那张卡给我买了部手机,快递单我收的,发票上写着这个商户。但我去查了,那家叫好网电子的店,在城南工业路,主营游戏点卡代充。”陆建国抬起头,“你之前充进游戏的那些钱,是不是走的这个?”

陆屿拿起一张回单,仔细看了一遍。商户名称那一栏确实印着“好网电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网络代充服务。”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给“叶桐”下单买礼物时,对方发来一个店铺链接,界面简洁,商品只有一项,写着“专用通道”,拍下后填写游戏ID,备注里填“叶桐推荐”可以多送一百积分。他当时觉得便宜,没有多想。

“这个店现在还能搜到吗?”陆屿问。

“下架了。”陆建国说,“我来回问了几个在游戏公司上班的老朋友,他们帮我查了对公账户,这个店铺的收款账户,三个月内开过三次,每次都只用一个月就注销。”

“那怎么查?”

“我顺着这个账户往回追,发现它第一次开的日期,就在你偷钱之前两个星期。”陆建国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也就是说,这个店是专门开了等你的。”

客厅里静了下去。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碎碎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苏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屏幕已经碎了。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小屿,你以前用旧的这部手机,里头还存着一些聊天记录。你爸找修手机的朋友把数据提出来了,发现有一个群,你退群之前,里面有个叫‘塔子’的人,单独加过你好友。”

陆屿拿起来。那部手机是他用了两年的旧款,换了新手机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屏幕早就坏了。数据被恢复了,微信聊天记录一条条罗列着。他翻到和“塔子”的对话栏,里面的消息在三个月前结束。塔子最后一次发来的消息是:“兄弟,有路子,正规的,你要不要试试?一天能挣三百。”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两天后,“叶桐”加了他好友。

他把手机放下,手指有点发麻。“塔子”的头像是一张动漫图,和今天下午他看到的周浩文的头像风格相似,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他点开塔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显示在上个月,发了四个字:“新号起步。”

他忽然觉得那张头像有点眼熟。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找到那台旧手机里存的聊天记录截图,放大塔子的头像。那是一个动漫人物的侧脸,背景是一面灰墙。他将图片继续放大,墙角有一道很细的印痕,像插座开关边缘的划痕。

“这个头像背景,是网吧。”他说。

陆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确定?”

“天御网吧最里面那排机位的墙就是这种灰,那个位置有个插座,外壳上被划了道印子。”陆屿说,“我下午刚看过监控,墙角和这个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苏敏先开口:“你说的那个塔子,和那个叶桐,是不是同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陆屿又翻了翻旧手机,塔子的微信ID是一串字母数字混合,中间有一个“yt”,和“叶桐”缩写一样。他注册微信的日期显示在两年前,地址栏写着城南——和那张学生证上的学校地址一致。

“爸,”他抬起头,“这个塔子,可能一直就住在城南附近。而且他对我很熟。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线,知道我充多少钱,知道我退群那天之后改玩哪个服。”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这些?”

“因为叶桐加我的时间,就在我退群的第二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退群了?塔子还在群里找你呢。’”——陆屿停了停,“退群之后,我游戏里的ID改过一次,只告诉过两个现实中认识的朋友。叶桐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叫的是我的新ID。”

陆建国沉默地看着他。

“要么叶桐认识我现实里的朋友,”陆屿说,“要么他一直在群里,看着我。”

窗外暮色沉沉。玉兰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后的汽笛声,刺破一室的寂静。苏敏转身去关火,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放在陆建国手边。

“你那个身份证,还在吧?”陆建国问。

“在。”

“户口本呢?”

“也在。”

陆建国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爸?”陆屿看着他,“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陆建国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那信封比上次那个磨得更旧了,边缘开线。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递给陆屿。

纸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那样整齐。上面只有一句话:“钱是我拿的,但教他拿钱的人,你认识。”

陆屿拿着那张纸条,手心出了一层细汗。“这是哪来的?”

“前天晚上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陆建国说,“我回来的时候,纸条就夹在门缝里,用橡皮筋捆着。你去工地的时候,你妈一个人在家。”

苏敏说:“我下午听到门铃响,以为是快递,开门没见人。地上只有这张纸条。”

陆屿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无一字。纸的边缘平整,像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他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质地,发现纸面微微泛黄,表面有细小的网纹。这种纸他见过——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便签簿,一本十二块,很多学生会买来记英语单词。

“教他拿钱的人,你认识。”陆屿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每天早出晚归,搬水泥、学拆机、攒钱还债,几乎忘了自己是为什么开始做这些的。现在这张纸条像一只手,把他从河底拉回水面,让他重新看清那片看了一个多月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一直沉在那里,等着他去捞。

“我去报警。”陆建国说,“纸条也拿去。”

“先别报。”陆屿开口,“让我先想一想。”

“你想什么?”

“这张纸条上的笔迹。”陆屿把纸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我以前见过这种字体。写‘钱’的时候,最后一点总是拖得特别长。我初中班主任批我作业,写评语的时候也是这样。”

苏敏愣了一下:“你们班主任?”

“不是她。”陆屿摇头说,“是我初三的时候,教我们数学的实习老师。他姓安,叫安小峰。只教了我们一个学期就走了。”他放下纸条,“他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张卡片,祝我中考顺利。那张卡片我留着,字迹和这个纸上很像。”

陆建国和苏敏对视了一眼。客厅里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管里的灯丝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那个安老师,现在在哪里?”陆建国问。

陆屿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叫“塔子”的人,他曾在游戏里说过一句话:“我以前教过书,学生都怕我。他们怕我还是有理由的,我盯上的猎物,没有一个能跑掉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现在他把那张纸条放回信封里,抬起头,说:“我明天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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