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少爷见到父亲曾经的小妾会怎样

太皇河的冬天亮的晚，这天刚放亮，丘宜庆就到了李春生家。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腰间系着黑绸腰带，脚上蹬着厚底棉靴，从丘家庄一路走过来，脸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可一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到了李春生家院门口，他整了整衣襟，叩响了门环。李家仆人见是丘少爷，忙引进客厅。李银锁正在正屋里给顾宜礼喂米糊。孩子大了些，已经开始吃些米糊菜泥之类的辅食。

顾长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棍，要给儿子做个拨浪鼓。他削得仔细，木屑落了一地，削出个圆圆的鼓面模样，拿在手里掂了掂。

顾应怜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说：“嫂子，宜庆少爷来了！”

李银锁的手停住了。她把碗放在桌上，抱起孩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院门望出去，丘宜庆已经进了院子，正朝正屋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态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从从容容的。

李银锁看着他走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当年她进丘家的时候，丘宜庆才十来岁，正是淘气的年纪。祝小芝忙着管那么大一份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有时间天天盯着孩子？

带丘宜庆的事，一大半落在了她身上。她哄他吃饭，给他缝衣裳，夜里他踢了被子她去盖。他调皮捣蛋被丘世裕骂了，她偷偷把他拉到一边安慰。

他在外头跟别的孩子打了架，不敢跟母亲说，就跑来找她，她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数落他，他耷拉着脑袋听着，下回照样闯祸。那个时候，他见了她都会恭恭敬敬叫一声“姨娘”，那一声叫得脆生生的，听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如今他长大了，娶了媳妇，成了家，在念慈庄那边独当一面。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丘宜庆走到正屋门口，看见李银锁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东西在动。然后他弯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低低的，好一会儿才直起来。“银锁姨！”

李银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侧过身子不敢受他的全礼，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发抖地说：“少爷，快起来。这礼如今受不得了！”

“受得！”丘宜庆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姨，这礼什么时候都受得！”

顾长连从屋里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他没见过丘宜庆，只听说这是丘家的大少爷，是祝小芝的长子。如今见了面，他心里暗暗惊叹。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可站在那里，气度沉稳，说话从容，眉宇间透着一股让人敬重的神采。

他想起丘家的那些人，祝小芝、丘世宁、丘杏儿、丘世安、丘世昌、丘宜铭、祝长兴，一个比一个能干。难怪丘家能把家业做得这么大，真真是人才辈出，一茬接一茬，旺得叫人眼热。

“这位就是长连叔吧？”丘宜庆朝他行了个礼。

顾长连连忙回礼，有些手足无措，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他一个庄稼汉，哪受过丘家少爷的礼？嘴里结结巴巴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少爷快屋里坐，外头冷！”

进了正屋，李银锁让丫鬟倒了热茶，又让人去把顾应怜叫来。不一会儿顾应怜过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丘宜庆坐在上首，连忙低下头，走到李银锁身边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眼睛始终没敢抬起来。

丘宜庆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身量纤细，穿着件藕荷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可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一支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脸色有些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长期在屋里干活捂出来的白，透着一点缺少日头的单薄。

可她的眉眼间有一股劲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大概是从小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了十几年丫鬟，吃够了苦，受够了气，可愣是没被磨掉的那股子倔强。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手。

丘宜庆想起母亲祝小芝说过的话：“应怜那丫头，从小就命苦，被人倒卖了好几次。十来岁就伺候人，吃的苦比旁人多得多。去年还是我让世昌去把她赎回来的。你见了她就知道了，那孩子骨子里有股硬气，不是寻常姑娘！”

如今见了面，丘宜庆心里暗暗点头。娘说得不错。这姑娘看着柔弱，可那双眼睛里头，藏着石头一样的韧劲。若没有这几分倔强，那样的日子怎么熬得出来？

他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坠，站起来走到李银锁面前，轻轻放在顾宜礼的小手里。那玉坠是淡绿色的，雕成一个小葫芦的样子，用红绳系着，小巧玲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玉坠上，温温润润的光泽在孩子的指尖流转，像一汪浅浅的春水。

“这是给宜礼的！”丘宜庆说，“欢儿特意嘱咐我带来的，说给孩子的见面礼。她本来想自己来，可是家里年底事多走不开，让我一定亲手交给您！”

李银锁没有推辞。她低头看了看孩子手里的玉坠，心里头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这个孩子，是她给丘世裕生的。丘宜庆知道，李欢儿也知道，祝小芝更知道。他们什么都没说，可该给孩子的，一样不少，该给的情分，一分不缺。这份心意，比玉坠本身贵重十倍百倍。

她把玉坠给孩子戴在脖子上，红绳绕过孩子的后颈，打了个小巧的结。顾宜礼好奇地伸手去抓，李银锁轻轻按住他的小手，对丘宜庆说：“替我谢谢欢儿。告诉她，改日我带宜礼去念慈庄看她！”

丘宜庆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碗，把来意说了。“银锁姨，长连叔，我今天来，是为应怜妹妹跟得偶的亲事！”他看了顾应怜一眼，顾应怜的头更低了些，耳根都红了。

“得偶跟了我表兄长兴快一年了，人品您是知道的。机灵，本分，肯吃苦，从不偷奸耍滑。如今他在商队里当着差，月钱二两五钱，遇上大买卖还有赏钱，一年下来能挣四五十两。家里已经有十亩地，房子也入冬前修整过了。条件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差！”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最重要的是，得偶是真心喜欢应怜妹妹。这些天他天天在李家庄巷子口转悠，连老族长都打趣他，说巷子口那块地被他踩矮了半寸。他托我来跟您说，想趁着年节里大家都聚在一处，把婚事办了。日子随您挑，彩礼随您定，他爹徐叔那边全力操办，绝不含糊！”

李银锁被那句“巷子口的地踩矮了半寸”逗笑了。她转头看了看顾应怜。顾应怜低着头，脸红得像火烧云，两只手绞着衣角，可嘴角却藏不住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弯弯的。

“应怜，你的意思呢？”李银锁问。

顾应怜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全凭嫂子做主？”

李银锁笑了。她又转过头看向顾长连：“长连，你看呢？”

顾长连憨憨地挠了挠头，手里的拨浪鼓还没削完，木棍在他掌心里转了转：“你做主。你说行就行。应怜的事，我信你！”

李银锁又看向顾应怜，正色道：“应怜，你过来！”

顾应怜走到她面前。李银锁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应怜，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嫂子。可在我心里，你不只是小姑子，更是我的妹妹。你的终身大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徐得偶这后生，你也见过，也说过话。他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替你打听过了，他爹徐瓦子如今是陶兴儿豆腐坊的顶梁柱，人老实本分，攒了些家底。狗儿自己在商队里跟着祝长兴，祝长兴是祝夫人的亲侄子，为人仗义，跟着他错不了。他们家虽然不富裕，可也不是从前那种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了。嫁过去，日子不会差。你愿意吗？”

顾应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看了李银锁一眼，又看了看顾长连，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甩掉。“我愿意。”她说。

这次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犹豫。三个字吐出来，干干净净的，像太皇河上的冰面一样透亮。

李银锁笑了。她伸手把顾应怜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好，那就这么定了。”

丘宜庆站起来，朝李银锁和顾长连拱了拱手：“那就这么定了。日子你们定，正月里哪天好，你们挑。具体的我去跟徐叔商量，彩礼、酒席、花轿，样样都给他办齐了。咱们趁年节里，把喜事办了，热热闹闹的，给这个年添份彩头！”

他说完便告辞了。李银锁抱着孩子送他到院门口。走到门口，丘宜庆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李银锁站在廊下，抱着顾宜礼，顾宜礼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动着，小手攥着脖子上的玉坠，眼睛亮晶晶的。

丘宜庆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李银锁也这样抱着他，在丘家的院子里晒太阳。他还记得她的手臂暖暖的，记得她身上皂角的味道，记得她低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

那时候他还小，她也还年轻。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他长大了，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家。而她也离开了丘家，嫁了人，生了孩子，在顾村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他们的人生，像太皇河的两条支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可不管流向哪里，那份情谊永远都在。他朝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李银锁站在廊下，看着丘宜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站了很久，久到怀里的顾宜礼不耐烦了，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