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建军的71岁寿宴,办成了丧宴。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搭起的红棚子还没拆,唢呐班子就被请了回来。只是吹的调子,从喜庆的《百鸟朝凤》,换成了凄凉的《哭皇天》。
李建军的四个儿子,老大李大强,老二李二勇,老三李三德,老四李四海,穿着崭新的寿衣——那是他们原本准备在寿宴上,给老头子换上讨个好彩头的——此刻却跪在灵堂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爸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我们不孝啊!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您啊!”
哭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四位远近闻名的孝子。
我叫王平,是清水镇派出所的片警。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只觉得一阵反胃。
李建军不是病死的,也不是意外。
他是被发现吊死在自家老屋的房梁上的。就在他71岁生日的当天凌晨。
法医初步鉴定,是自杀。
但我不信。
一个盼着过寿、连寿衣都提前备好了的老人,怎么会想不开,在生日前夜,用一根麻绳,结束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就在昨天,他还颤颤巍巍地走到派出所,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求我:“王警官,你帮我评评理,我那四个畜生,他们不想给我养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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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建军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响当当的人物。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是镇上国营纺织厂的正式工。吃着商品粮,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是整个李家村的骄傲。
他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接连生了四个儿子,分别取名“强、勇、德、海”,连起来就是“强勇德海”,寓意着李家的血脉,要像江河湖海一样,强大、勇敢、有德行、绵延不绝。
那个年代,多子多福。四个儿子,更是让他在村里人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
谁家要是敢跟他叫板,他眼一瞪:“老子有四个儿子,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那时候,李家的门槛,都快被上门提亲的媒婆踏破了。
可李建军眼高于顶,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将来是要接自己的班,进城当工人的,不能随随便便就在村里找个媳妇。
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四个儿子身上。
吃的,穿的,用的,永远是最好的。哪怕自己和老婆勒紧裤腰带,也不能亏了儿子。
老大李大强,从小力气大,脑子却不灵光。李建军就托关系,把他送进厂里的运输队,当了个装卸工。
老二李二勇,脑子活,但手脚不干净。李建军没少跟在屁股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最后花了大价钱,让他顶替了一个老师傅的名额,进了机修车间。
老三李三德,最聪明,书也读得最好。李建G对他期望最高,指望着他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可惜,三德高考落榜,心灰意冷,跟着村里人南下广东打工去了。
老四李四海,从小体弱多病,是李建军老婆最心疼的。李建军觉得他干不了重活,就让他学了门厨师的手艺,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
四个儿子,四条出路。在村里人看来,李建军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可谁也没想到,天,说变就变。
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下岗潮席卷全国。
李建军干了一辈子的纺织厂,说倒就倒了。他拿着几万块的买断工龄钱,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李师傅”,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岗工人。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他开始酗酒,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家里的老婆孩子,成了他唯一的出气筒。
几年前,他老婆,那个被他打骂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在一次重病后,撒手人寰。
临死前,她拉着四个儿子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爸……不容易。”
李建军,彻底成了一个孤寡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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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伴走后,李建军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没了收入,唯一的指望,就是那四个儿子。
可儿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难处。
老大李大强,所在的运输队也被外包了。他失了业,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挣点辛苦钱。老婆是个厉害角色,天天在家骂他窝囊废,对他这个下岗的公公,更是没有好脸色。
老二李二勇,仗着有点手艺,自己开了个小修理铺。但镇上车越来越多,他的小铺子根本竞争不过那些4S店,生意半死不活。他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欠了一屁股债。
老三李三德,在广东混了十几年,钱没挣到多少,反而落下了一身病。他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想在镇上找个活干,却高不成低不就。
老四李四海,算是混得最好的。他的小饭馆,开成了大酒楼,在镇上小有名气。他娶了个城里媳-妇,买了房,买了车。但他也是离老头子最远的一个,他嫌老头子身上有味,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四个儿子,四个火坑。
李建军的养老问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一开始,兄弟四个商量好了,一家轮一个月。
可轮到老大家,大嫂就指桑骂槐,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多养一张嘴,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轮到老二家,李建军还没住热乎,就有一帮纹着龙画着虎的年轻人冲进来,打砸一通,说是来找李二勇要债的。
轮到老三家,三儿媳妇天天以泪洗面,说孩子要交学费,家里老人要看病,实在是没有余力了。
只有老四家,经济条件最好。可四儿媳妇根本不让李建军进门,说他“不讲卫生,会带坏孩子”。李四海被老婆管得死死的,每次都是偷偷塞几百块钱给老头子,就跟打发叫花子一样。
李建军就像一个皮球,被四个儿子踢来踢去。
他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老屋,靠着政府每月发的那点低保,和在村里捡破烂,勉强度日。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背后指指点点。
“李建军当年多威风啊,现在老了,还不如一条狗。”
“都说养儿防老,他养了四个,有什么用?”
“这都是报应啊!想当年……”
每当这时,那些知道内情的老人,都会意味深长地叹口气,然后摇摇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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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建军71岁生日的前一个星期,他把四个儿子都叫回了老屋。
老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李建军颤颤巍巍地从床底下的一个破木箱里,拿出了四件崭新的寿衣,还有他和他老伴的最后一点积蓄——一张存了三万块钱的存折。
“下个礼拜,就是我七十一的生日了。”李建军浑浊的眼睛,挨个扫过四个儿子的脸,“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大操大办。就用这点钱,在村里摆几桌,请乡亲们吃顿饭。让我……也风光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吃完这顿饭,你们就把我送到养老院去吧。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老大李大强,看着那三万块钱,眼睛都直了。他老婆正逼着他拿钱给儿子娶媳妇。
老二李二勇,想的却是,有了这三万块钱,他就能翻本了。
老三李三德,盘算着,这点钱,够他开个小卖部,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老四李四海,心里最是不屑。三万块钱?还不够他酒楼一天的流水。但他转念一想,把老头子送进养老院,倒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一场围绕着三万块钱和“孝子”名声的争夺战,就此拉开。
“爸,养老院哪有家里好?我养你!”老大第一个表态。
“大哥说得对!我们自己有儿子,送什么养老院?传出去让人笑话!”老二紧随其셔。
“爸,您就安心在家,我们四个,保证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老三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老四清了清嗓子,做了总结陈词:“爸,您放心。您的寿宴,我来办!保证办得风风光光!这钱,您自己收好。”
四个儿子,前所未有的团结。他们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把李建军哄得一愣一愣的。
李建军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光亮。
他以为,他的儿子们,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把存折和寿衣,交给了他认为最可靠的老四。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盼着自己生日那天的到来。他甚至去镇上的理发店,把花白的头发,染得漆黑。
可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们,在他的身后,已经吵翻了天。
“凭什么你来办?你想独吞那三万块钱?”
“老四,你家最有钱,这寿宴的钱,就该你出!”
“爸说了,这钱是给我们办寿宴的!谁也别想多拿一分!”
他们吵了三天三夜,最后达成了一个“公平”的协议:寿宴的钱,四家平摊。老头子那三万块钱,等寿宴结束了,四兄弟再“商量”怎么分。至于养老,谁也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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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寿宴当天,天还没亮。
李建军起了个大早。他穿上那件他最体面的,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等着他的儿子们来接他。
桌上,摆着一碗长寿面,已经凉透了。
可他等来的,不是抬着轿子来接他的儿子,而是唢呐班子的领班,老赵头。
老赵头是来结账的。
“军哥,你看,这事闹的。你家老四,就给了我二百块钱定金,说剩下的,让你结。”老赵头一脸为难。
李建军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颤抖着手,给老四李四海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爸,什么事啊?我这正忙着呢!”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麻将声。
“老四……那寿宴的钱……”
“哎呀,爸,您就别操心了!我们兄弟几个都商量好了,AA制!您那份,我先给您垫上了。您那三万块钱,可得收好了,别丢了!”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李建军呆呆地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AA制。
他活了七十一岁,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明白,他的儿子们,又一次把他当皮球踢了。
他不信邪,又挨个给老大、老二、老三打电话。
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爸,我这手头紧……”
“爸,不是我不愿意出,你问问他们几个,谁愿意?”
“爸,您别急,等寿宴结束了,我们再慢慢算。”
李建军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坐在那把冰冷的太师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村口,高朋满座,热闹非凡。他的四个儿子,穿着新衣,满面红光,挨个给来宾敬酒,俨然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没有人记得,今天真正的主角,还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扔在老屋里。
直到深夜,酒席散了。
老四李四海,带着几分醉意,想起了他那个还饿着肚子的老爹。他让酒店的伙计,打包了一份剩菜剩饭,送了过来。
当伙计推开老屋那扇虚掩的门时,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李建军,穿着那件崭新的寿衣,吊在堂屋正中央的房梁上。
他的脚下,是一个被打翻的凳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张纸。
05.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老屋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建军的四个儿子,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正中央的房梁上,还挂着那截夺命的麻绳。
法医正在做初步的尸检,我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李建军的手里,确实攥着一张纸。我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它取了下来。
那是一张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作业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封遗书。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唯独对她,我心里有愧。我死后,不要通知我那四个畜生。把我,和她葬在一起吧。”
落款,是李建军。
她?
她是谁?
李建军的老伴,不是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吗?
我把遗书交给同事,让他们去做笔迹鉴定。然后,我把目光,投向了屋外那四个还在“表演”的儿子。
我把他们一个个叫进来,单独问话。
“除了你妈,你爸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女人?”
他们四个,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王警官,你开什么玩笑?我爸那个人,又穷又横,哪个女人看得上他?”老大李大强说。
“就是!他跟我妈都打了一辈子,哪有心思在外面找人。”老二李二勇附和道。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继续我的调查。
既然儿子们不知道,那村里人呢?
我找到了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听了我的问题,长长地叹了口气,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王警官,这事……都过去十年了。李建军这辈子,都毁在这件事上了。”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老槐树下的灵堂,缓缓地开了口。
“都怪十年前造的孽啊……”
在老支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一个被尘封了十年的秘密,被揭开了。
原来,十年前,李建军在纺织厂,还有一个相好。
那是一个从南方来的女工,叫阿莲。无父无母,一个人在厂里打工。阿莲比李建军小十多岁,人长得水灵,性格也温柔。
在李建军因为下岗而终日酗酒、打骂老婆孩子的时候,是阿莲,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安慰他。
李建军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从阿莲身上,找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尊严。
他们相爱了。
可这件事,最终还是被李建军的老婆发现了。
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后,李建军的老婆,带着四个血气方刚的儿子,冲到了阿莲的宿舍。
“他们……把阿莲的头发剪了,衣服扒了,拉到街上游行……”老支书的声音在发抖,“说她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狐狸精。”
“那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阿莲就疯了。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跳了河。连尸体都没找到。”
老支书掐灭了烟头,长叹一声。
“从那以后,李建军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打老婆了,也不骂孩子了。就是整天一个人发呆。我们都说,他是被吓破了胆,良心发现了。现在看来,他是心里有愧啊。”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回到李建军的老屋,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这是一间典型的农村老屋,东西不多,一目了然。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年轻的李建军和他老婆,还有四个虎头虎脑的儿子。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的目光,顺着全家福往下移,落在了床头那个破旧的木头柜子上。
柜子上,摆着一个黑白相框。相框里,是他老伴的照片。
照片前,还摆着一个苹果,已经有些干瘪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走过去,想把相框拿起来看看。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相框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相框的玻璃下面,似乎……还压着另一张照片的一角。
那是一个很小的角,颜色和黑白照片完全不同,是彩色的。
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打开相框的背板。
果然,在李建军老伴的黑白遗像下面,还藏着一张被裁剪过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很美。
但我却被照片背景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吸引了。
女孩的身后,是一台纺织机。纺织机的机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用红漆喷涂的编号。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里技术科的电话。
我让他们放大、再放大那张编号的照片。
电话那头,技术科的小张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
“王哥……这……这不可能!”
我屏住呼吸,紧紧地捏着手机,心脏狂跳。
“快说!那上面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答案,传了过来。
“王哥,那个编号……是我昨天在现场,从上吊的那根麻绳上,提取到的物证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