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始认不出我以后,家里的狗突然学会了偷药。
第一次,我以为豆包馋。
第二次,我以为他老糊涂了。
第三次,它趁我弟转身倒水,从药盒里叼走一颗蓝色药片,跑进我的房间,把药吐在我枕头上。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一动不动。
豆包十二岁了。
牙掉了三颗,右后腿有旧伤,平时连一块稍硬的牛肉干都嚼半天。
可那天,他死死盯着那颗药。
我伸手去拿。
它第一次冲我低吼。
不是护食。
因为下一秒,它用爪子把药片往我面前推了一下。
像是恨自己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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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妈何兰,六十七岁。
半年前,她还是小区里最闲不住的人。
早上六点带豆包去河边走一圈,回来顺路买菜;十点跟楼下几个阿姨跳操;下午嫌我弟家里乱,会骑电动车过去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扔掉。
她记性一直很好。
我小时候欠谁两块五,她能记到第二个星期。
去年春节我回家,她还因为我把车停错车位骂我:
“21栋是你陈叔家,咱们19栋。你三十六了,怎么脑子还没我好?”
半年后,她开始忘东西。
先是忘燃气关没关。
然后忘钥匙。
再后来,她有一次出门遛豆包,在离家不到八百米的超市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不知道怎么回来。
我弟沈嘉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牵着狗问路人:
“同志,南河机械厂家属院怎么走?”
我们家十五年前就从那个家属院搬走了。
嘉树吓坏了。
第二天就带她去医院。
检查做了一轮。
医生说存在认知功能下降,需要继续随访,不能只凭一次检查就简单下结论。
可家里人听进去的,只有四个字。
老年痴呆。
尤其是我弟。
他开始把燃气阀门换掉,把窗户装限位器,把我妈银行卡收走,手机设置成老人模式。
我知道以后跟他吵过一次。
“医生都没确诊,你先把她当傻子管起来?”
嘉树在电话里直接炸了。
“你回来管。”
我没说话。
他冷笑。
“姐,你一年回来几次?”
“她第一次半夜出门是我找。”
“尿裤子是我洗。”
“挂号、复查、交费、陪她做核磁,都是我。”
“你坐上海办公室里跟我讲尊严?”
我被他说得一句话都没有。
我确实没资格。
我在一家连锁商业公司负责区域内控,工作常年跨省。
爸去世以后,我劝过我妈来上海。
她不肯。
她说:
“我去给你看门啊?”
“朋友全在这,豆包也不坐高铁。”
后来我就习惯了每晚打一个视频。
看她脸色正常,看厨房灯亮着,看豆包趴在她脚边,就觉得一切还没变。
直到上个月,嘉树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我妈坐在沙发上。
他问:
“妈,这是谁?”
镜头对着我手机里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
“你姐。”
“我姐叫什么?”
“妈。”
“叫什么来着。”
她开始烦躁。
把手机一推。
“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票。
2
回家以后,我发现情况比视频严重。
我妈一天能睡十四五个小时。
走路很慢。
以前她看电视最烦广告,现在一则保健品广告能从头看到尾。
我坐到旁边叫她:
“妈。”
她看我。
“吃饭了吗?”
“吃了。”
过五分钟,她又问:
“吃饭了吗?”
嘉树在厨房里说:
“现在一天问八百遍。”
我没理他。
问我妈:
“我是谁?”
她笑了一下。
“你还考我?”
我心里一松。
下一秒,她说:
“你是小敏。”
小敏是她年轻时一个同事。
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豆包从阳台慢慢走过来,把脑袋塞进我腿下面。
我低头摸它。
狗老得很明显。
眼睛有点白内障,鼻梁附近也全灰了。
我妈以前最宝贝它。
豆包小时候得细小,她连续三天坐在宠物医院门口。
我爸活着时老说:
“你妈要是跟我和狗一起掉河里,她肯定先救狗。”
我妈骂:
“胡说,我先救我自己。”
那天晚上,护理员刘姐来了。
四十多岁,很瘦,说话一直轻声细气。
她每天五点到八点上门。
给我妈洗澡、做饭、整理药盒,陪她下楼。
嘉树说:
“我白天上班,嫂子也得带孩子,不请人真弄不了。”
我问一个月多少钱。
“五千二。”
“这么贵?”
“失能老人护理就是这个价。”
“妈还没失能。”
嘉树看我一眼。
“你住一个星期再说。”
刘姐动作确实熟。
她把我妈晚上要吃的药一颗颗分出来。
降压的。
调血脂的。
医生开的认知改善药。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
一颗白的。
一颗蓝的。
我问:
“蓝的是什么?”
刘姐低头看了一眼。
“晚上帮助睡觉的。”
“医院开的?”
“家属知道。”
她看向嘉树。
嘉树正低头回消息。
“什么?”
“你妈助眠药。”
“哦。”
他点头。
“之前老半夜不睡,医生让吃的。”
我没继续问。
这时豆包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鼻子不停闻。
刘姐笑:
“又来了。”
“怎么?”
“它天天盯着阿姨药盒。”
她拍了拍狗头。
“药可不能吃。”
豆包没有理她。
只盯着蓝色那颗。
3
第二天下午,我在阳台开会。
听见客厅“啪”一声。
出来时,药盒翻在地上。
豆包嘴里叼着那颗蓝药。
刘姐追它。
“豆包!吐出来!”
它腿不好,跑不快。
最后躲到餐桌下面。
我蹲下去。
“给我。”
它含着。
牙齿没敢用力。
我伸手时,它喉咙里呜了一声。
刘姐拿来火腿。
“它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偷这个。”
“以前偷过?”
“这星期两三次了。”
我用火腿换下来,把药扔进垃圾桶。
刘姐重新从药板上剥了一颗。
晚上,我妈还是把药吃了。
四十分钟后就睡了。
睡得非常沉。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故意推了推她。
“吗?”
没醒。
我再推。
“妈。”
她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还在睡。
我问嘉树:
“她一直睡这么多?”
“最近是。”
“助眠药什么时候加的?”
“我哪记得。”
“谁开的?”
“医院啊。”
“哪家?”
他正在穿鞋。
突然不耐烦。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因为她一天睡十四个小时。”
“以前晚上不睡你知道吗?”
“凌晨三点站客厅开窗,说厂里放电影。”
“我第二天还要上班。”
“你说怎么办?”
我没跟他吵。
“病历给我。”
“柜子里自己找。”
他摔门走了。
我把过去半年的病历、检查单、处方全部拿出来。
我做内控有个毛病。
看东西喜欢按时间排。
四月。
第一次因为迷路去医院。
五月。
因为失眠去社区医院。
六月。
摔了一跤,去骨科。
七月。
复查认知。
八月。
因为食欲不好又去中医院。
每一次都开过药。
有些药停了。
有些没写停。
我把目前药盒里的东西一个个对。
蓝色那颗没有找到。
我以为漏了。
又翻一次。
还是没有。
晚上刘姐来。
我故意没问。
她把药配好以后,我把蓝色药片从药盒里拿出来。
放桌上。
“这个包装呢?”
她看了一眼。
“嘉树买的吧。”
“他说是医生开的。”
“那就是医生开的。”
“哪个医生?”
她明显不高兴了。
“顾老师,我就是个护理员,家属放什么药,我按要求提醒老人吃什么药。”
“我不负责开药。”
“我知道。”
我把药放回去。
“随便问问。”
她走后,我没让我妈吃那颗药。
那晚十二点,我妈醒过一次。
起来喝水。
凌晨两点又起床上厕所。
早上七点半,她竟然自己醒了。
坐在餐桌边喝粥时,忽然指着我:
“你今天不去上海?”
我勺子一下停了。
“妈。”
“嗯?”
“我是谁?”
她白我一眼。
“神经病。”
我眼睛瞬间酸了。
“你说我叫什么?”
“嘉禾。”
她回答得很顺。
然后皱眉。
“你怎么又胖了?”
这是我回家五天,她第一次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我没说话。
豆包趴在旁边。
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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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敢凭一晚上就下结论。
第二天,我把蓝色药拿去问了药师。
没有说是谁吃。
只问:
“这个药正常是什么用途?”
对方看完包装上的信息,又问我:
“哪来的?”
我说家里老人药盒。
他让我最好把完整药盒、处方、老人基础情况一起带到正规医院做用药核对。
“老年人多科就诊,重复用药、相互影响很常见。”
“不要自己随便停,也不要自己恢复。”
我问:
“这是不是助眠药?”
他说:
“有明显镇静作用,但具体为什么用,要看处方目的。”
我心里开始发紧。
“如果一个认知已经不好的老人每天晚上吃呢?”
他没有顺着我下结论。
只说:
“可能影响第二天精神状态,具体风险让医生结合她全部用药判断。”
我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那盒药。
没有原包装。
刘姐每星期会把所有药拆进分装盒。
我打电话问嘉树。
“蓝色药源盒在哪?”
“什么蓝色药?”
“妈晚上吃的。”
“药柜里啊。”
“没有。”
他沉默两秒。
“那问刘姐。”
“你不是说你买的?”
“我什么时候说我买?”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
“你昨天说医院开的。”
“医院开的药不都是她帮忙整理?”
“哪个医院开的?”
电话那头安静。
我又问一次。
“沈嘉树,哪个医院?”
他烦躁起来。
“我真不记得!”
“她半年跑了五六家医院,我每天上班还管她吃喝拉撒,我哪记得一颗药哪来的!”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陪我妈重新去了最早看认知问题的医院。
把全部药装进袋子。
医生看得很慢。
看到蓝色药的时候,问:
“这个谁开的?”
“不知道。”
他继续看。
“每天吃?”
“家里药盒显示每天晚上。”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两三个月。”
医生皱眉。
然后把五月、六月的几张处方对在一起。
“这个先不要自己继续调整。”
“你母亲现在的问题,需要做完整的药物重整。”
我问:
“她到底是不是阿尔茨海默病?”
他说:
“目前不能把她所有表现都归到阿尔茨海默病。”
“老年人突然出现明显嗜睡、反应慢、跌倒增多、意识波动,药物因素、睡眠问题、情绪、感染、代谢异常,都需要排。”
我心跳越来越快。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没那么严重?”
医生看着我。
“我只能说,先把能纠正的因素纠正以后,再重新评价。”
我把那颗蓝药放到桌上。
“这个到底是谁的?”
医生没有回答。
因为那不是他开的。
回家以后,我直接把刘姐的分药记录拿出来。
护理公司要求每天拍照。
手机小程序里有完整记录。
我往前翻。
蓝色药第一次出现,是五月十九日。
再往前一天,没有。
五月十九日那条照片下面,还有一个备注:
“老人夜间烦躁,新增睡眠管理药物一粒。”
执行人:刘桂芳。
审核人:程敏。
我继续点。
药品来源栏不是医院名称。
写着:
“家庭自备。”
我给嘉树发截图。
“这是你备的?”
他回了两个字:
“不是。”
我盯着屏幕。
门口突然传来豆包抓门的声音。
我开门。
它嘴里又叼着东西。
不是药。
是一个被咬得皱巴巴的小药袋。
不知道它从哪里翻出来的。
我接过去。
袋子上有病人姓名。
不是何兰。
我妈不姓这个。
也不叫这个名字。
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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