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实录——破门 陕西张恒反抗非法强拆致死案始末

人这一辈子，最该安全的地方是家。可如果有人开着机器，撞碎你的院门，撞开你的房门，拿着防暴叉和灭火器冲进来呢，你能还手吗，法律说：能！

程序

陕西西咸新区，钓台街道，资村。

2017年，村里要建一个文旅项目——丝路欢乐世界。拆迁开始了，一户一户地谈，一户一户地签，一户一户地搬走。到2020年，项目工地里只剩一户人家的房子还没拆，张三报家。

张三报是个农民，老伴身体不好，有病。儿子张恒，儿媳妇，还有一个三岁多的小孙子。一家人住在自家的农村自建房里。宅基地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用了，房子此后陆续修建，实测面积两千多平方米。

拆迁方给的补偿标准是每平方米150元到550元。而且征收单位算出来的面积只有1800多平方米——少了好几百平。评估机构按规定应该由被征收人选定，实际却由征收单位指定。评估也不是按市场价算的，是按行政机关预设的价格标准汇算。

张三报不签。他觉得不公平。面积算少了，价格压低了，评估也不是自己选的。不签。

这一不签，就是五六年。从2018年开始，沣西新城先后三次对张家作出"责令交出土地决定"。

第一次，张家起诉。法院判了：撤销。理由——未补偿安置就责令交地，程序违法。

第二次，张家又起诉。法院又判了：撤销。理由——程序明显不当，没给陈述申辩期。同年的征收补偿安置决定也被撤销——用的是预评估报告，依据不足。

三次行政诉讼。管委会输了三回。按理说，输了就该重来，按法律程序重新走。但征收方等不及了。

2023年3月24日，沣西新城第三次作出"责令交出土地决定书"，规定7日内交出土地。

法定申辩期是60天，诉讼期是6个月。但8天后，破碎机就开进了院子。程序还没走完。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还没有。法律的救济通道还开着。

但他们不等了。

反杀

2023年4月1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张三报、张恒和家里人还在睡觉。一声巨响，张恒被惊醒，从窗户向外看，院子外面来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还有一台大型机械——后来才知道是轮式破碎机。

院子铁栅栏门被破碎机挑倒了。石某等人冲进院子，脚踹房屋铁门。踹不开。

破碎机又上来了。钻头对准房门。破开了。十余人进入院内。多人举起灭火器，对着屋内持续喷射。干粉涌进客厅，白茫茫一片。眼睛睁不开。呼吸困难。

张恒和父亲拿着灭火器跟他们对峙。退到客厅后面的院子。然后，郑某某、寇某某、石某等人拿出了防暴盾、防暴叉、橡胶棍。进屋了。

目的明确：把张恒父子带离，拆完房子再放人。张恒和父亲退无可退。两个人，赤脚，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面对十几个拿着器械的陌生人。

他们各拿了一把自制长矛。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混乱开始了。干粉弥漫，看不清人影。金属碰撞声，喊叫声，喘息声。

张恒持长矛捅向冲在最前面的石某。胸腹腰部。多处刺伤。左肺破裂。左侧肺动脉破裂，肠系膜破裂。石某倒下了，失血性休克，当场死亡。另有三人在混乱中受伤。

从破碎机撞开院门到石某倒地，整个过程被张恒家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完整记录了下来。

无罪

2023年4月2日。案发第二天。张恒和父亲张三报被刑事拘留。涉嫌故意伤害罪。

4月26日，取保候审。

9月1日，张恒被逮捕。罪名：故意伤害（致死）罪。

从逮捕到判决，将近三年。三年，张恒被关在在看守所里。公诉机关的指控逻辑是：张恒的反击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伤害，应当负刑事责任。系防卫过当。

2024年5月28日，第一次开庭。庭审持续六小时。公诉机关坚持防卫过当，之后又开了两次庭。都没判。张恒的律师曾向法院申请公开本案程序信息。不了了之。

2025年5月25日，张恒被法院取保候审。走出看守所。

他在里面待了两年九个多月。九百多天。一个没犯罪的人，因为保护自己的家，被关了九百多天。

他的孩子从三岁多长到了七岁。他去接孩子的时候，孩子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话：“这个爸爸怎么不像是爸爸。”

2026年8月7日。咸阳市秦都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法院认定：张恒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依法判决无罪。

同时驳回死者家属260万元的民事赔偿诉求，一分不赔。判决书里说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石某等十多人清晨驾驶轮式破碎机，先后破坏张家院门、房门，持防暴叉等器械进入房间实施非法强制拆迁——这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不是执法。是犯罪。

第二层：张恒父子面对多人持械破门闯入的紧急情形，为保护自己的人身及财产权利实施反击——防卫意图正当。他们守在自己家里。

第三层：侵入者人数众多且突发性强，苛求当事人精准控制防卫强度，既不现实也不客观。判断是否过当，要立足防卫人当时所处的情境，结合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不能事后诸葛亮。

两个人对十几个人。对方有机械、有防暴盾、有防暴叉、有橡胶棍、有灭火器。张恒父子赤脚，退无可退。长矛是就近拿的。

你能要求一个清晨被机器轰鸣惊醒、面对十几个持械闯入者、满屋子干粉什么都看不清的人，精确计算出"只伤人不杀人"吗。法院说：不能。

2026年8月18日。抗诉期满，检察机关未抗诉，判决正式生效。

在张恒案宣判之前，参与强拆的10名人员已经被另案处理。2025年1月21日，咸阳市秦都区法院以故意毁坏财物罪，对10人分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至缓刑不等。

程某某、郑某某、寇某某——纠集者。马博——兴平博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责人，街道办委托其动迁。据其交代，与街道办的动迁及垃圾清运合同系事发当天补签。

钓台街道办党工委副书记瞿钢称，3月底马博汇报说已经跟张三报"谈成了"，街道办遂同意"按正常程序拆迁"。街道办还帮忙协调了一辆救护车作为保障——因为知道张三报的媳妇有病。“不知道怎么就谈成了”。

张家没人签过协议，没人同意过，没人出过门，但破碎机来了，然后人就被杀了。

龙哥

说到正当防卫，绕不开一个名字。2018年，江苏昆山。街头。一辆宝马车撞了一辆自行车。宝马车上下来一个花臂男人，拿着长刀砍骑车的人。刀脱手。骑车的人捡起刀，反杀了花臂男人。

花臂男人叫刘海龙。骑车的人叫于海明。那一年，全网都在问：骑车的人算不算正当防卫。

检察院说：算。撤案。

昆山龙哥案之后，"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才真正进入公众视野。两年后，2020年，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联合发布《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不能苛求防卫人在紧急情况下做出理性判断，不能用事后视角衡量防卫限度。

昆山案是街头。公共空间。两个人。

张恒案是家里。私人住宅。两个人对十几个人。

昆山案的侵害者拿的是长刀。张恒案的侵害者开的是破碎机。

昆山案之后，正当防卫条款"激活"了。但主要适用场景是街头冲突、言语纠纷升级、互殴中的一方防卫。

闯进别人家里，破门，持械，喷灭火器——在这种场景下认定正当防卫致人死亡无罪，从来没有过。

张恒案是第一例。多位律师在判决生效后明确表示：这是全国首例反强拆致死被判正当防卫的生效判例。

昆山案打破了"谁死谁有理"。张恒案打破了"守家的反而要坐牢"。

昆山案让普通人知道：在街上被追砍，你可以还手。

张恒案让普通人知道：在家里被破门，你也可以还手。

从街头到家门。从公共场所到私人住宅。这不是法律的飞跃。这是常识的归位。只是这个常识，走了八年。

有人说，张恒案是法治进程的又一个里程碑。这个词用得对不对。先看事实。

第一，这个案子里，强拆方没有任何合法手续。没有法院的强制执行裁定。法定申辩期没届满。复议和诉讼的救济通道还开着。法律程序从头到尾没走完。十几个社会闲散人员拿着防暴器械，开着一台破碎机，就这么来了。

这不是"征收"。这不是"执法"。这是非法侵入住宅。这是故意毁坏财物。这是刑法里的犯罪。

第二，张恒没有主动出击。他没有跑出去追人。他守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被惊醒，被破门，被干粉喷射，被十几个持械的人逼到退无可退。他拿起了长矛，在自己家里，对着冲进来的人捅了。

第三，法院的判决不是"可以理解"，不是"情有可原"，不是"从轻处罚"。是无罪。是正当防卫。是"未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是260万民事索赔一分不赔。

这三条加在一起，才构成了所谓的"里程碑"。

但也要说清楚——

这个判决不是"遇到拆迁就能动手"的通行证。律师反复提醒：个案判决仅适用于本案案情。张恒案能判无罪，依托的是"无合法手续、持械破门入侵、双方力量悬殊、处境紧迫"这一整套完整的事实要件。缺一条，结论可能就不同。

这个判决也不是在鼓励以暴制暴。正当防卫是法律赋予公民的最后自卫手段，不是解决纠纷的优先选项。没有人希望走到那一步。

赔偿

张恒被判无罪了。但他在看守所里待了九百多天。九百多天。两年九个多月。从2023年9月1日被逮捕，到2025年5月25日被取保候审。

这九百多天怎么算。法律有一个制度：国家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规定：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时，对公民采取逮捕措施后，决定撤销案件、不起诉或者判决宣告无罪终止追究刑事责任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

张恒的情况完全符合。他被逮捕了。最终被判决宣告无罪。他有权申请国家赔偿。

赔多少？国家赔偿以支付赔偿金为主要方式。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每日赔偿金按照国家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2024年度全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日平均工资约为400余元，按此标准，九百多天的赔偿金在36万元以上。

此外，张恒还可以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无罪判决后，他可以主张因羁押造成的精神痛苦、名誉损害、家庭关系受损等后果。《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五条规定：致人精神损害的，应当为受害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

九百多天。没了工作。没了自由。孩子从三岁长到七岁，不认识爸爸了。妻子独自撑着家。老母亲身体不好。一家人五六年不能正常生活。这些，不是钱能补回来的。

张恒的律师表示，将依法处理国家赔偿问题。

这意味着：这个案子还没完全结束。判决是终点，也是起点。终点是无罪。起点是一个被关了九百多天的人，开始重新要回自己的人生。

尾声

张恒家的院门。铁栅栏门。房门。一层一层地撞开。门里面是一家还在睡觉的人。门外是十几个拿着器械的陌生人。

法律说：公民的住宅不受侵犯。法律还说：面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公民有权防卫。

张恒防卫了。然后被关了九百天。然后被判了无罪。然后，门终于关上了。

2017—2026。九年。三次撤销。8天。900天。无罪。

门终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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