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众声」《尕连手》词曲作者、音乐人段兴华接受《环球时报》专访：想让大家看到西北的浪漫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作为莲花山花儿（莲花山花儿是流行于甘肃康乐莲花山地区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歌）的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段兴华最近“火了”。他创作演绎的《尕连手》，从西北民间的花儿会一路唱进综艺节目，又借着短视频平台强势出圈，全网播放量数以亿计。有网友评论：原来大西北不只有“高楼万丈平地起”的苍凉，还有这般委婉俏皮、令人心动的浪漫。近年来，越来越多扎根乡土、源自民间的草根文艺作品突破地域限制，在采访段兴华的过程中《环球时报》记者发现，《尕连手》的走红绝非偶然，它是草根文艺在新时代焕发生机的缩影，更是文化自信从基层拔节生长的生动写照。

“西北人的深情同样动人、耐看、耐听”

“你看很多歌唱家也唱花儿，也出过《雪白的鸽子》（属于青海地区“花儿”民歌体裁作品——编者注）这样的作品，但群众认不认你？花儿会上叫不叫你？这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志”。段兴华说话耿直，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谈及《尕连手》的创作密码，他用一句话概括：“先守正，再创新，这是根儿。”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到却极难。段兴华的身份本身就带着某种“混搭”气质：他既是莲花山花儿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从小泡在花儿会里长大，能唱60多首传统曲令；又是“学院派”出身，毕业后投身流行音乐产业，给不少艺人歌手写过歌。聊起当下的民俗歌曲改编普遍误区，段兴华说得十分直白：“现在很多花儿改编，说白了就是换件衣服。传统曲令不变、唱腔不变，只是把清唱换成伴奏、换成交响乐，这叫包装，不叫创新。”在他眼里，真正的创新是内核与表达的双重焕新：“我胆子大一点，自己写新词、谱新曲，但我死守两样东西：传统曲令的韵律骨架、原生态的乡土唱腔。之前有业内老师听了我的新作，以为是流传多年的老曲子，得知是原创后特别惊讶，这就是‘守正’的力量，味道站住了，群众就认可你。”

正因这份扎根乡土的坚守，《尕连手》跳出了同质化改编的误区。在守好非遗根脉的基础上，段兴华大胆融入流行抒情、轻说唱等现代元素，褪去传统花儿厚重苍凉的固有标签，赋予西北民歌温柔浪漫的全新气质，“大家对西北的印象太刻板了，要么粗犷豪迈，要么土味戏谑，我就想让大家看见，黄土高原也有细腻温柔的浪漫，西北人的深情，同样动人、耐看、耐听”。

“这块音乐版图是缺的，得有人做”

《尕连手》并非横空出世的孤例，而是段兴华“自我表达”计划中的第八首方言小调作品。截至目前，他已经写了30多首花儿风格的作品，七八首秦腔味儿的创作。支撑他持续输出的，是一份近乎“执拗”的文化自觉。“前两年我去北京、上海参加综艺，转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四川的说唱很强，云南有各种网络热歌，内蒙古的音乐从《我从草原来》到杭盖乐队从来没断过，新疆也有艾热这样的说唱歌手，东北从二人转到网络神曲层出不穷……看过来以后，唯独甘青宁这么大一片地方，留给大众的印象仿佛就是‘甘肃不大，创造神话’或者一个搞怪的傻二娃形象。”段兴华感慨。他说，自己当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自认为是文化人，但也很无力，又觉得确实是这样。后来我想，得做点什么。（甘青宁）这块音乐版图是缺的，如果我不做，以后也会有人做。但既然我现在有余力、有能力，这事做了有意义。”

《尕连手》后来的“爆红”路径，恰好印证了“量变到质变”的规律。这首歌先是在西北地区火了两年，去年年底授权给综艺节目后，一举走向全国。而最让段兴华触动的不是流量的飙升，而是来自普通人的反馈。他说，有一位在上海生活多年的西北人给他留言：“曾经一度觉得我们的方言很土，不愿意说，也不愿告诉别人来自西北。但你的歌让我们觉得西北文化太丰富了，有了一种文化自信。”

“从诗经里流传千年的赋比兴，做些什么才能唤醒大家的眼睛”

谈及《尕连手》走红的原因，段兴华表示：“互联网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以花儿为例，过去花儿的传播依赖于每年一度的花儿会，分布在农闲时节的不同庙会。唱家们唱完就约‘明年会上再见’，一年就这么一两回。但有了网络直播之后，很多花儿歌手每晚都在线上开唱，上万人观看，把一年一度的事变成了每天晚上都可以做的事。”

当被问到如果用《尕连手》中的一句歌词概括新时代草根文艺的精神内核，会选哪一句时，段兴华思索片刻，没有从《尕连手》中找，而是唱起了他创作的第一首花儿风格作品《花儿》中的几句词：“年轻人们喜欢西方说唱那一套，可国风赋比兴里有压不完的韵脚……从诗经里流传千年的赋比兴，做些什么才能唤醒大家的眼睛。”

段兴华说：“回过头来看，在我们的传统曲令等艺术形式里，有太多复杂精妙的东西，比西方的饶舌更有文化底蕴。让大家看到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美，这大概就是我想表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