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妇幼保健院走廊又闷又冷,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我攥着一张缴费单站在三楼拐角,手心全是汗。半小时前,妻子让我在二楼等着,她陪小姨子上去做检查。我等了二十分钟,心里发慌,就上来了。
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句话。
“放心,他很信我,不会知道。”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我没听过的笑腔,像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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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结婚七年的妻子,在妇科诊室门口,用这种语气说着关于我的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缴费单,八万块。那是给小姨子打胎的钱,我掏的。
我转身下楼,步子很稳,一步也没停。出了门诊楼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掏出手机,拨了银行宋民生的电话。
“老宋,帮我把卡冻了。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问怎么了。
我说:“先别问,冻完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寒风口站了很久。兜里的卡被我捏得发烫,那是张工资卡,里面是我修了七年车攒下的家底。
卡冻结了,但心还没缓过来。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手一直在抖。
腊月二十七,离过年还有三天。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在修车厂里给最后一台车换机油,变速箱刚抬下来,手上全是黑油。
刘昊强开着面包车过来,扔下两条烟,说是提前给我拜年。
我笑骂他两句,让他开春再来保养。
刚弯腰拧放油螺丝,手机响了。
是吕慧洁打来的。
一接起来,她声音就不对,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说妹妹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家。
我拿抹布擦了擦手,问出什么事了。
她不说,只说让我回去。
我没多问,套上外套就往外走。上车的时候,觉得心跳有点快,总感觉有什么事不太对劲。
我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了楼,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吕慧洁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旁边坐着吕妮娜,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过的白菜。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白底黑字,验孕单。
吕慧洁站起来,接我手里的外套,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冰凉。她说了一句:“妮娜怀上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吕妮娜,又看了看那张验孕单,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她那个对象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吕慧洁低下头,沉默了一阵,才轻声说:“跑了。”
我一时间没听明白,跑了?什么意思?
吕慧洁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吕妮娜交了个男朋友,叫沈国源,在城西做二手车生意,两个人谈了近三年,感情也算稳定。
十一月底,沈国源突然退了租房,手机也停机了,人就这么从这座城市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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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吕妮娜一开始还以为他出了事,找了好几天,报警也报了,派出所只说不属于失踪案件,成年人自己离家,没法立案。
后来她去沈国源的二手车行找,那里已经换了个新老板,说铺子早就转让了。
她这才不得不承认,男友真走了,连个交代也没有。
吕慧洁说这些的时候,吕妮娜始终不说话,只在旁边低着头,偶尔吸一下鼻子。
台灯光打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人也瘦了不少。
我看着吕妮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平时是个挺活泼热闹的女孩子,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嗓门大,笑声也大,跟现在这副样子判若两人。
“那现在,她什么打算?”我问。
吕慧洁拉住我的手,目光恳切:“医生说,这个月份做手术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就不好办了。可是手术费加上住院检查这些,前前后后,要八万。”
八万,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厂里年底刚结算完工钱,账上确实有些钱,但一下拿八万出来,也不是小事。
我没急着答应,问了一句:“这事,妈知道吗?”
吕慧洁摇头,说她不敢让妈知道。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气出病来的。
她红着眼睛,声音发哑:“老丁,我不想让妈操心。妮娜还年轻,有个孩子以后可怎么找对象结婚?这辈子就毁了。我们把这事处理了,别声张,就当时没发生过。”
我沉默了半天,看着吕妮娜,她始终没抬头。
吕慧洁靠过来,握着我的胳膊,语气软得不像话,说只要我把钱垫上,其他的不用我管,她来安排。
我点了三根烟,一根接一根,把客厅里抽得全是烟味。吕慧洁没催我,只是坐在边上,时不时拿纸巾擦眼睛,又帮妮娜擦眼泪。
末了,我掐掉最后一根烟头,说了句:“行,钱我来出。别让妈知道,两口子的事。”
吕慧洁听了,眼泪一下就掉下来,把脸埋进我肩窝里,说了一句,老丁,谢谢你。
她肩膀微微发抖,像真的哭了很久似的。我拍了拍她后背,没再多想。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身子缩成一团。我躺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可我睁着眼,却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八万”两个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八万”,只是整个事情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了银行。
快到年关了,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我取了个号,等了十来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换了个年轻的柜员,她接过我的卡,操作到一半,皱了皱眉,说卡里余额不足。
我说不对吧,年底刚结完账,应该有十几万。她让我稍等,转身去找了主管。
没一会儿,柜台侧面的小门开了,宋民生走了出来。他是这个支行的客户经理,跟我认识了七八年,以前我在他这里办过几笔贷款,关系还不错。
他示意我进办公室坐。
我问他,怎么回事,钱少了?
宋民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看着我,说:“老丁,你这卡上余额,只剩三万出头。这不对。”
我愣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三万出头?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上个月发了笔配件商的货款,卡里至少还有十几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35,286.47”。
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转账记录,能拉吗?”我问。
宋民生没说话,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的账单往外跳了好几页。
近半年的记录,密密麻麻,每个月都有几笔钱转出,少则两千,多则上万。
转出的账户,开户行是隔壁的建行,户主名字我没见过,叫陈立军。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门上有些冒汗。
“陈立军是谁,你有印象吗?”宋民生问我。
我摇头,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宋民生又点了几下,指着屏幕说:“从去年十月开始,这笔账户每个月都有固定转入,这个月最狠,一笔就转了三万。”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问宋民生能不能查到那个账户的完整信息。
他说,跨行的查不到太细,只能看到户名和开户行,要我拿着身份证去建行那边查。
我应了一声,把钱取了,八千块,塞进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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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了银行,我先去旁边商场买了一副毛线手套,又顺道挑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想着吕慧洁出门骑车冷,正好能用上。
回到家,吕慧洁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顺着门缝往外飘。
我把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了鞋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买这个干什么,乱花钱。
我笑了笑,说天冷,你骑车用得上。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去继续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背影,围裙系得端正,头发扎得利索,像平日里每一个普通的傍晚。
那时候我还没决定去查什么。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当天晚上。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吕慧洁在卫生间洗衣服,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我帮她递过去充电线的时候,随手按亮屏幕,想看看几点了。
屏幕停在微信首页,聊天记录里干干净净,连一条转账记录都搜不到。我往下翻了两下,发现她竟然把支付记录全部清空了。
我愣在原地,拿着她手机,半天没撒手。
结婚七年,吕慧洁从来没有清理过支付记录。
她是个连旧短信都舍不得删的人。
上个月她还在我面前翻过跟闺蜜的一笔转账记录,什么时候都不会想到去删掉。
现在一下子全没了?
要说没事,鬼都不信。
我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在搓衣领,低着头,两只手泡在泡沫里,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好像感觉到了,抬头问我干嘛。
我说没事,看看你。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搓。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余额三万。陈立军。清空的记录。
腊月二十九,我开着车,送吕慧洁和吕妮娜到妇幼保健院。
一路上,吕妮娜坐在后座,一句话也没说,靠着车窗看外面。吕慧洁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跟她说几句话,问她冷不冷,渴不渴,她都只是摇头。
到了医院,吕慧洁让我在二楼缴费处等着,说带妮娜上楼先去找医生。我说好,拿着卡去了收费窗口。
手术费加上检查费,总共八万出头。
我刷了卡,想着这笔钱换个心安,也值了。
缴完费,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手里攥着缴费单,看着上面那串数字,心里还是挺不是滋味的。
04
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钟,人还没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吕慧洁打电话,响了三声,没接。再打,还是没接。我有些坐不住,起身问了护士妇科在哪一层,她说三楼左转走到头。
我顺着步梯上了三楼,出了楼梯口,右转就是妇科诊室。走廊里人不多,两三盏日光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地砖上,有些刺眼。
我往前走,刚走到转角,就听见一间诊室的门缝里飘出声音。
是吕慧洁的声音。
她像是压着嗓子,带着笑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整个人僵在走廊里,脚底下像生了根。
手里那张缴费单被我攥出一个又一个褶皱。
她说话的语气太轻松了,太笃定了,那种笃定,好像吃定我什么都发现不了。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让我让一让,我都没听见。过了好几秒钟,我才回过神来,慢慢后退两步,靠到墙边站着。
她想让谁放心?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响,像灌了一壶沸水。我想推门进去问个清楚,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是不敢,是不能。
如果现在进去了,她随便编个理由圆过去,我就再也没机会知道真相。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下了楼,出了门诊大厅,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我在门口站定,摸出手机,拨通宋民生的电话。
“老宋,帮我把那张卡冻了。现在,立刻。”
宋民生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我说先别问,冻完了再说。
从他认识我以来,我估计他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只回了句“好,你等我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风里,握着手机,手里那张缴费单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低头看了它一眼,上面的数字还带着打印出来的油墨香气。
八万块,我付了。
但接下来的事情,我得自己弄明白。
挂完电话,我又在医院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才看见吕慧洁和吕妮娜从电梯里出来。
吕慧洁挽着妹妹的胳膊,低头说着什么,吕妮娜红着眼睛,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我迎上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问检查怎么样。
吕慧洁说医生建议过了正月十五再做手术,这几天先吃药调理一下,说了一句“手术时间到时候再定”。我点点头,说行,那就等过了年再说。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沉。
吕妮娜靠在车窗上,又开始流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吕慧洁从副驾驶递纸巾给她,一边递一边回头轻声哄着,语气温柔得不能再温柔。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这个姐姐,当得真是太好太好了,好到我都快信了。
那天下午,我独自开着车回了银行。
宋民生早早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
他指了指其中几张,说:“你今天下午刚转出的那笔八万,已经到账了。但是冻结之前,卡里还剩三万出头,你没亏到,那笔钱已经在医院那边了。”
我没接话,拿起流水单低头看。
从去年十月初开始,每个月都有三到四笔钱转到同一个账户,户主叫陈立军,开户行是建行城南支行。
转出金额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上月最狠,一笔转了两万八。
几个月加一起,一共六万七。
我捏着单子,看了很久,问宋民生:“能查到陈立军是什么人吗?”
他说跨行查不了,只能查到户名。
但我可以带着身份证去建行那边拉流水,再申请调取账户信息。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老丁,你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个户头是去年八月开的,转入的钱,基本都是同一张卡转过去的,就是你这张工资卡。”
我心沉了一下,但脸面上没什么反应。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谢过他,出了门。
天色已经擦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商家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又熄了火,就这么反反复复弄了好几遍,才终于安静下来。
我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的烟还剩下最后一根。
我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挡风玻璃前散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吕慧洁发来的消息,问我在哪,说晚饭做好了,让他早点回来。
我没回,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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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有人拎着年货,有人抱着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年关将近的匆忙和热气。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跟面前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我才开车回家。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停了停。口袋里那张流水单被我摸得起了毛边,我攥了攥,又松开,最后还是把单子塞回口袋,没拿出来。
进了家门,吕慧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饭菜,用盘子扣着。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回来啦?饭菜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我说嗯,换鞋,去厨房热饭,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她看着电视,是一台综艺节目,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她跟着也笑了一声。
我低头扒着饭,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了衣服,又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吕慧洁关了电视,跟进来,躺在我旁边,没一会儿就开始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头看她,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垂下来,鼻翼微微张合,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她的右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泛白,不像一个熟睡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轻的一声,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没有声音,但裂缝已经在。
第二天就是除夕。
家里的年货早就备好了,阳台上挂着几条腊肉,冰箱里塞满了菜。
吕慧洁照常忙前忙后,洗菜,剁馅,包饺子。
吕妮娜也过来了,坐在客厅里包饺子,动作很慢,也不说话。
岳母黄秀君也来了,一进门就张罗着贴春联。
她不知道吕妮娜怀孕的事,还以为小女儿只是心情不好,一个劲儿逗她说话。
吕妮娜强打着精神应几句,又低下头去。
我在厨房里帮吕慧洁切菜,她在我身边忙来忙去,一会儿说这个菜要炖久一点,一会儿说那个饺子得多包些。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又说又笑,偶尔还伸手碰碰我胳膊,让我把盐罐递给她。
我递过去,她接了,问我今晚要不要喝点酒。
我说行,少喝一点。
那天晚上,全家围在桌边吃年夜饭。
岳母在饭桌上念叨家里的琐事,吕慧洁不停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吕妮娜低着头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场,主持人热热闹闹地拜年。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只觉得像是坐在一场戏台下面。
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演得那么像那么投入,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了那句话,我大概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一家人,竟然能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
06
正月初二,吕慧洁说她要回娘家待一天,妈妈想她,让她回去住一晚。我说好,你去吧。
她换了件干净的呢子外套,在门口系围巾的时候,问我:“你一个人在家行吗?要不你也去妈那边吃晚饭?”
我说不用了,厂里还有点杂活,去收拾收拾。她没再劝,出了门,楼道里传来皮鞋下了台阶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靠在门口,等她走远,才转身进了卧室。
我拉开衣柜门,左手边挂的都是她的衣服。
我按记忆翻了翻,果然在衣柜最下层,翻出那个旧收纳箱,里面放着一些她换季的衣服和一些杂物。
她以前跟我说过,里面是不要的旧衣裳,叫我不用管。
我把箱子搬到床上,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翻到最底下,一条深灰色的旧羽绒服,冬季的,压在最底层,已经好多年没见她穿过了。
我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内袋,摸到一张卡。
一张储蓄卡,中国建设银行的,卡面磨损得有些旧了,边角都起了毛。我把卡翻过来,背面没有签名,跟普通的银行卡没有任何区别。
我拿着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我穿好外套,下了楼。
小区门口就有一台建行的ATM机。
我插卡,输了密码,试了她生日,不对。
试了我生日,也不对。
我又试了家里门锁密码的数字,还是不对。
我的手微微有点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试了一个日期,那是她跟吕妮娜两姐妹的出生日连着的六位数字。
屏幕跳了一下,进去了。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半天没有动。
两百三十七块四毛。
我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张卡是什么时候开的?里面怎么会只剩两百多?
我点了查询明细,屏幕上的流水一条一条跳出来。
从去年六月开始,每个月都有几笔钱打进来,少则两三千,多则一万出头。
备注栏写着“转存”,转账来源,是同一张卡。
我的工资卡。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越翻心越凉。
这些转进来的钱加起来,起码有十二万。
而到了今年一月初,这些钱又全部被转走了,转出的户名只有两个字:陈立军。
又是陈立军。
我蹲在ATM机前,把那张流水单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四周很安静,只有机器里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十二万,从去年六月开始,她一个月一个月,一笔一笔地把钱从我的工资卡转到自己的私房卡上,又转给了那个叫陈立军的人。
我蹲了很久,腿蹲麻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我把卡退出来,揣进兜里,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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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了银行自助区,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被风卷起来的尘土,深吸了一口气。
结婚七年,我一直觉得,两口子之间,钱放在谁那儿都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家人。
可我没想到,我在心里把她当一家人,她在心里,却把我当成了一个取款机。
那个陈立军,到底是谁?
我心里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但是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一个综艺节目在里面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盯着屏幕,眼前却一直在浮现今天在ATM机前看到的那一串串数字。
十二万,七八个月,我修多少台车才挣得回来?
晚上,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条线,落在地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去年中秋节拍的,吕慧洁站在桌边,端着酒杯,笑得眉眼弯弯。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直到凌晨。
正月初三下午,岳母黄秀君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是邻居家果园的,甜,特意带过来给我们尝尝。我接过来,说妈你坐,我倒杯茶给你。
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问慧洁呢。我说她回纺织厂拿个东西了,一会儿回来。她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剥橘子。
岳母平时话不算多,但在我家里很少这样安静。她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橘子皮被撕得碎碎的,一小块一小块,落在茶几上,像鱼鳞一样。
我坐在她对面,递了杯茶过去,她接过来,没喝,放在手心捂着,像在暖手。
我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劲。她像是有话要说,但一直张不开口的样子。
“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岳母抬起眼看我,目光有些躲闪,又低下头去。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鑫子,妮娜的事,慧洁跟你说了吗?”
我说说了,说妮娜对象跑了,现在人找不着了,打算过了年去做手术。
岳母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造孽啊,那个沈国源,我见过两面。看着是个挺本分挺老实的后生,说话也和气,怎么会说跑就跑了呢?”
她这话一说出来,我心里那个猜想的轮廓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岳母见过沈国源。
那她有没有见过吕慧洁和沈国源在一起?
她知不知道沈国源去了哪里?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像在斟酌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妈,你知道沈国源去哪了吗?”
岳母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呢?我让慧洁也帮着找过,她说找不到人就报警,可报了警,人家也说管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这段日子,慧洁有没有跟你提过钱上的事?”
岳母的手明显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又很快低下头去。“没有,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她嘴上说着没有,但那个停顿得太明显了。我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说。我不打算逼她,就算逼了也没用。
“算了,”我笑了笑,“妈,没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您别多想。”
岳母点了点头,把那袋橘子搁在茶几上,又说了一会儿家里长短的话,就起身告辞了。我送她到门口,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神色,有点心疼,有点愧疚,有点无奈。
“鑫子,”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08
我站在门口,听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响,心里跟明镜似的:岳母知道的事情,比我以为的要多得多。只是她还有顾虑,说不出口。
我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口袋里那张从ATM机里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岳母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让我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想更加清晰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以前跟我打过交道的建行信贷员。我问她,能不能帮我查一个账户的开户信息,户主叫陈立军。
对方沉默了一下,问我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司法文书。
我说没有,就是查一下开户身份信息,看是不是认识的。
她为难地说,按规定不能提供,但可以帮我看看开户网点是哪里,去当地的话可以咨询柜台。
我说行,那开户网点是哪里?
她说她不能直接说,但可以让我带着身份证去建行的客户服务部问一下,拿着身份证报账户号,也许能查。
我挂了电话,心里盘算了一下。正月初八银行上班,到时候我可以去一趟建行城南支行。去之前,我得把这个“陈立军”的底摸清楚。
初四那天,我开着车,一个人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从城东到城西,从老城区到新开发区,我刻意把车开到建行城南支行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没有下车。
我在车里坐了一阵,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对策。
如果陈立军真的是我猜的那个人,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沈国源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为什么走得这么干净?为什么连房租押金都不要了?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的消失本来就是设计好的。
晚上回到家,吕慧洁已经做好了饭。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见我进门,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她端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说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多喝点。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我忍着没吭声,又喝了一口。
她在对面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说:“老丁,年后我可能得请两天假,陪妮娜去做手术。”
我说行,请吧。
她又说:“手术费的事,到时候得先交一部分,你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像是真的在说一件普通的家务事。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擦了擦嘴,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到时候安排。”
她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正月初五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吕慧洁还在睡,侧着身子,脸埋进枕头里。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穿上外套,去客厅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把东西装进去,然后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眼睛睁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我:“几点了?这么早起来干嘛?”
我说睡不着,起来坐坐。
她哦了一声,又翻过身去,继续睡了。我在客厅里坐着,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信封里面,是那两张流水单和那张私房卡。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当面问她一次,也许是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这一切都是场误会,盼着她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八点多,吕慧洁醒了,起床洗漱,走到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又看见床头柜上的信封,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问。
我没说话,指了指信封。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先看到的是流水单,她扫了两眼,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太大反应。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银行卡。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老丁,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你自己看看,这卡里的钱,是怎么回事。”
她嘴唇动了动,又把那张流水单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仔细,一张一张翻完,然后把单子放下,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