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开封宫墙上的铜铃，在959年那个闷热的夏末，忽然就哑了。没人听见皇帝临终前最后说了什么，只记得太医冲出来时袖口沾着墨迹——柴荣刚批完一份治河奏疏，手还没松开笔杆，人就软在了龙榻上。三十九岁，连儿子柴宗训刚满七岁，连符太后翻个账本都要宫人念三遍。
历史真像一盘没下完的棋。高平之战那年他二十六，北汉兵压境，右军樊爱能、何徽带着几千人转身就跑，连旗帜都扔在泥水里。柴荣没骂，自己抄起长戟就往前冲，铠甲缝里渗出血丝，亲兵咬着牙跟上，硬是把溃兵堵回来，反杀回北汉中军大帐。那一仗后，他当着全军面砍了七十余颗人头，血溅在新铸的禁军铁甲上，还没干透，就下令全国征选“拳脚硬、胆子正、不认爹娘只认令”的壮士。赵匡胤就是那批人里被挑中的——身高七尺二寸，弓开两石，骑射策论全优，升得快，也攒得快。他跟李继勋、石守信他们结拜成“义社十兄弟”，酒桌上拍肩膀，军营里递刀子，谁也没想到，这些柴荣亲手提拔的将领，后来会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肩上。
959年四月，柴荣刚打完北伐。四十二天，收复三关十七县，先锋已抵瓦桥关，离幽州不过三百里。契丹哨骑望见后周军旗，掉头就往燕山里钻。可就在他下令造浮桥渡拒马河那天，腹痛如绞，呕出黑血，三天后就再没睁眼。太医翻遍《千金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肝脾郁结，气滞血瘀”，可谁信？一个能顶着箭雨冲锋、能蹲在汴河堤上啃冷炊饼看民夫打桩的人，怎么会突然垮掉？
陈桥驿那场“兵变”，细想全是空子。孤儿寡母坐朝堂，枢密院老将装病，宰相范质被堵在宫门口才听说“赵点检已黄袍加身”。可要是柴荣还在呢？他连自己亲信犯错都砍头不眨眼，赵匡胤哪怕功高震主，在他眼皮底下也只敢管好自己那一营兵。禁军调令必须盖皇帝朱印，武官升迁要过他亲自主持的殿试——考骑射、考阵图、考《孙子》第几章讲了什么。他信能力，不信忠诚；信制度，不信誓言。
燕云十六州，说到底不是打不下来，是没人敢在契丹铁骑眼皮底下打持久战。柴荣敢。他北伐不带太多粮车，靠的是就地征粮、以战养战，边打边修堡寨。而赵匡胤登基后，先打南唐，再灭后蜀，等腾出手北上，幽州城头早已换成契丹新铸的铁角旗。两次北伐，都败在后勤断在半道。不是他不想赢，是他接过的这支军队——正是柴荣亲手淬炼出来的铁军——偏偏被他自己亲手“解甲”。
那尊立在开封鼓楼东街的柴荣石像，脸被风雨磨得有点模糊。你站在那儿，抬头看一眼，总觉得他嘴唇还微微动着，像在说：再给我十年……不，五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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