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澄泓的手搭上我后腰的时候,我本能地往前缩了一下。
他说“放松”,语气温和,像是哄小孩吃药。
我深吸一口气,把身子沉下去。
门口的光线动了一下,像有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我扭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一角深灰色的大衣衣摆。
那是唐建上周新买的大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追出瑜伽馆,走廊空荡荡的。电梯门合拢的瞬间,我看见了那张紧绷的脸。他明明看到我了,却像没看到一样,任电梯门缓缓关上。
那天晚上,唐建没有回家吃饭。
我坐在客厅等到十一点半,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赶紧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脚步声停在我的床边,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忘了呼吸。
他没有碰我,也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
第二天中午,我在超市刷副卡买菜,收银员说这张卡被冻结了。我换了主卡,屏幕上显示余额不足。三张卡,全部清零。
我攥着那包挂面站在货架前,感觉周围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我掏出手机,拨通唐建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钱的事我自有安排,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两千块现金,够你买菜了。”
我喉咙发紧:“我所有的卡,你全都清了?”
“那些卡加起来也没多少钱。”唐建说,“你那个瑜伽课,以后别去上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旁边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
我低头,手里那包挂面被攥得皱巴巴的,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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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曹婉正坐在客厅择韭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择菜。那一声哼,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手机里所有银行APP挨个打开看了一遍。
一张卡余额0.00,一张卡余额0.00,最后一张显示的是“该账户已被冻结”。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愣了很久。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在叹气。
我和唐建结婚十五年。
头三年我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行政,一个月拿四千多工资。
后来怀了老大,唐建说“你那份工作又累钱又少,辞了吧,我养你”。
我犹豫了一个星期,还是辞了。
辞职那天,同事们在楼下饭店给我送行。
小周拉着我的手说:“雨彤姐,女人手里得有钱,以后不管发生啥,别让自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没当回事,笑着说她杞人忧天。
现在想想,小周的话真没说错。
这十五年,家里一分进账都在唐建手里。
买菜、交水电费,他每个月给我三千。
除了日常开销,多一块钱都要跟他报账。
老大的学费,先跟他申请,他把学费转到学校账户。
“你只管接送,”他说,“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妈那边呢?
她身体不好,常年吃降压药,身边又没人照顾。
我头两年偷偷从菜钱里省出一点,二十、五十地攒,攒到两千块才敢汇给我妈。
她知道我没工作,不肯要,让我留着自己花。
我没听她的,还是把钱汇过去,说这是我跟唐建商量好的。
其实唐建根本不知道。
我妈去年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有八千块钱。
她说:“闺女,这钱别告诉唐建,你留着,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个急用钱的地方。”
我握着那本存折,眼泪流得止不住。这本存折,是这世上最后一个只属于我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唐建回来了。
他换了拖鞋,径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我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到一两个词:“……那边催得紧……”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着什么。
晚饭他没出来吃。
婆婆盛了一碗汤端进去,过了一会儿端着碗出来,碗里的汤几乎没动。
她面无表情地从我身旁经过,进了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坐在饭桌前,面前是两盘菜,一盘是她炒的青菜,一盘是昨晚剩的红烧肉。肉已经有些凝了,油白花花地结成一团,看着腻人。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拿起筷子又放下,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空屋子里走,墙是白的,屋门很多,我推了一扇又一扇,每一扇后面都是同样的白墙。
喊着谁的名字,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从梦里惊醒时,额头上全是汗。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四点零八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唐建一宿没进来睡。
02
第二天一早,唐建在餐厅吃粥。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我昨晚截图保存的“账户余额为0”的界面。
“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些卡里的钱去哪了?”我的声音尽量放平。
唐建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嘴边:“我换了个理财方式,钱在账户里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做投资了。”他放下勺子,看着我,“再说了,这些钱本来就是我挣的,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我嗓子发堵:“夫妻之间,存钱取钱不应该商量一下吗?”
“商量?”唐建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跟你商量什么?你懂理财吗?你在家安安心心把孩子带好就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光,起身去拿大衣。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下个月开始生活费降到一千五。你花销太大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我坐在餐桌前,手边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的米皮凝成薄薄一层。
中午我去了离家最近的银行网点。柜台的小周还是那个年轻小姑娘,圆脸,笑起来有个酒窝。她看到我,热情地招呼:“沈姐,办什么业务?”
我把卡递进去:“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账户状态。”
她刷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沈姐,这张卡被冻结了。应该是主账户持有人通过网银挂失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那能解冻吗?”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按照银行规定,挂失需要本人持有效身份证件到柜台办理解除挂失。但您的这个账户情况比较特殊,主卡持有人是您本人,不过卡内资金已被转出,目前账户余额为……”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零。”
我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卡面已经被我攥得有些温热。我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扑腾。
从银行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迎面走来一对拎着菜的老夫妻,老两口一边走一边拌嘴,老太太说老头子买的菜不新鲜,老头子说老太太不懂,菜是放在阴凉处的,晒不到太阳。
两人说着说着,又一起笑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唐建这样正常地讲过话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什么时候变成了通知、命令、汇报?
那天下午我没去瑜伽馆。赵澄泓发来微信:“今天下午有课,你来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条:“今天有事,请假。”
他回了个“好的”,又加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我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最后我把它塞进抽屉最底层,好像这样就能关掉那些缠绕不清的念头。
晚上,唐建九点多就回来了。
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十点左右进了卧室,看见我坐在床边叠衣服,顿了顿,说:“你那个瑜伽卡,还有多久到期?”
我手里的衣服顿了一下:“还有两年。”
“跟健身房那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退掉。”
我抬头看他:“我练了大半年了,身体好了很多。”
“你想锻炼,小区门口那个公园也能跑跑步。”唐建说完这句话,转身去了书房。他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我: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在卧室里站了很久,手里的衣服被我揉成一团。最终,我把它展开,慢慢地叠好,放进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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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对峙发生在第三天的晚上。
唐建回家的时候提着一只公文包,看起来心情不错。他进门的时候甚至吹着口哨,在玄关换鞋,问了句:“今天晚饭吃什么?”
婆婆在厨房里应:“炖了排骨汤,你爸生前最喜欢喝的那个做法。”
唐建换好拖鞋走向客厅,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面上带了些笑:“怎么了?家里查账?”
我把银行流水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唐建,这些转账记录,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他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从哪弄的?”
“银行打出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哑,“这张卡里本来有八万三千多,是前年我妈生病住院,你说‘家里没钱了’之后,我偷偷从菜钱里省出来存进去的。一个星期前,这笔钱被分三次转走了。转去的账户,是你表弟刘明轩的。”
他听到“刘明轩”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那是借给明轩周转的,生意上急用,过阵子就还了。”
“哪个生意?表弟他不是在老家开饭馆吗?饭馆有什么生意好周转的?”
“你不懂。”唐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饭馆最近在装修,需要压一笔货款,我临时帮他垫一下。”
我盯着他:“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说了你也不懂,费那口舌干什么。”他绕过茶几,准备去卧室。
我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有这个动作,整个人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凉,就像是看到什么意外的、不太受欢迎的东西。
我松开手,声音低了下来:“唐建,咱们结婚十五年,这十五年你让我管过家里一分钱吗?我每个月伸手问你要生活费,多要一百块都要听你说‘花得真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原以为自己会说得很激动,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却很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唐建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亏待你了?”
我没说话。
厨房里曹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建啊,你少说两句。”她端着排骨汤走出来,看也不看我,走到唐建身边,把碗放在茶几上,“夫妻之间有什么话好好讲,你吃饭要紧,汤趁热喝。”
她就这样把我的话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就像一个人用鞋底碾灭一根烟头,烟头都没有挣扎的余地。
唐建坐下来喝汤。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钉在客厅里的木头桩子。
排骨汤的味道飘过来,葱和姜的香气混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那种味道很陌生,像我和这个家之间的距离。
原来十五年,我不过是一个在家里帮忙的客人,主人高兴了赏口饭吃,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侧身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的手机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手机银行的推送消息。
我打开,是我给儿子存的学费账户,还有不到三万块。
上面显示“该账户已销户”。
我觉得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他不只是清空了我的卡,他是要把我在这个家里所有的抓手都一根根掰断。
他想让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04
第四天早上,我坐在家附近的建行大厅里。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她查完我的账户,犹豫了几秒钟说:“沈姐,您这个账户的网银密保被修改过。修改时间……”
她看了看记录:“四天前,下午三点五十六分。”
我掐指算了一下。
四天前下午三点五十六分,那天下午我在瑜伽馆,赵澄泓的手扶在我的腰上。
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练体式,汗流浃背,心跳加速。
原来那时候,唐建就在门外,正拿着手机,一样一样地改密码。
我站起来,感觉腿有些发麻,扶着柜台站了一下。小姑娘赶紧问:“沈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了一声“没事”。走出银行,顶着上午的太阳站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阳光这么晒。
我掏出口袋里的钱包翻了翻。
里面有一张瑜伽卡、一张身份证、一张公交车卡,还有几张零钱。
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元的纸币。
我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凑出来的现金一共七十四块三毛。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不,准确地说,不是被留在原地,而是被扔下了。
我坐在绿化带旁边的小花坛边沿,晒了很久的太阳。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澄泓发来的:“今天下午有课,你要来放松一下吗?你的体式最近进步很大,别荒废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可能上不了课了。健身房到期后不续了。”
他很快回了一条:“那张卡还有两年呢,不续的话亏不少。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复。
他说:“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说一声。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我盯着“朋友”这两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连“朋友”两个字都快不认识了?
这些年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里,朋友越来越少。
赵澄泓是唯一一个还能说几句话的人。
我最终回了一句:“没什么,给家里腾点地方。”然后按灭了手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时,老板娘正在往外面摆西瓜,看见我喊:“沈姐,你家唐总前几天买了两箱车厘子,花了三四百。你家孩子可真有口福。”
我脚步顿了顿,回了一句:“嗯,是挺甜的。”老板娘没看出什么,继续摆她的西瓜。
我上了楼,打开家里的冰箱,冰箱里放着半盒已经有些干瘪的草莓。
那盒草莓是半个月前我买菜时顺手捎的,十五块钱一盒。
当时婆婆还念叨了一句:“过日子要精打细算,哪能一天到晚买这些。”
原来家里的钱,从来没有缺过。缺的只是我。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视线落在家里的每一件东西上,布艺沙发,茶几上的水晶摆件,墙上的全家福照片。
每一件都是这些年慢慢添置的,都是唐建用“我挣的钱”买回来的。
它们摆在这个家里,没有一样是经过我的手。
那天下午,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本存折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
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还是那么清楚:八千元整。
这八千块,是我妈省了一辈子的药钱省出来的。
她总说“好药贵,便宜药也管用”,她知道我手里没钱,她怕我在家受委屈。
我捏着那本存折,手一直在抖。
门把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快速把存折塞回裤口袋里,站了起来。
进来的是婆婆曹婉。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爸(唐建)说了,让你把家里的箱子柜子都归置归置,过几天有亲戚要来住。”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跟我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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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傍晚我收拾衣柜,从一件挂着的旧西装口袋里翻东西时,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唐建去年穿的。
他都一年多没穿过了,一件去年的西装,口袋里能有什么?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沓折好的纸,跟银行卡的账单差不多大小。
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