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房子留我,保姆你带走。”
周玉萍把笔拍在茶几上。
声音没抖,眼眶倒是红了。
外头下着毛毛雨,厨房里锅碗的声音停了,那个二十六岁的保姆站在门边,动也没敢动一下。
我看着那两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又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三个月了。
她瞒了我三个月,我陪她耗了三个月,谁也没先开口认账。
我没碰那支笔。
弯腰,从鞋柜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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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梦瑶进门那天,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防盗门边上,叫我叔。
我付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当定金。护理专业出身,照顾过两个术后病人,就这两条,我托人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她。
周玉萍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有问名字,也没说要不要留。
沉默了好一阵子,末了站起来,撂了一句:“我没残,不用人伺候。”
说完人进了卧室。门带得很响。
我站在原地,拉着肖梦瑶的行李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肖梦瑶倒自然,把箱子往墙边一靠,换好拖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双袖套,套上,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锅碗瓢盆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这房子活了似的。
这个家很久没这么响过了。
我守着那扇关得紧紧的卧室门,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我蹲在卫生间的垃圾桶边上,把我媳妇扔掉的药盒纸壳一张一张捡起来,皱巴巴的,有的沾着水渍。
肖梦瑶从厨房出来看见了,没有问,也没有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我拿手机对着纸壳上的小字拍了照,蹲在楼梯间里查了一个多小时。
抗复发的中成药,术后服用,疗程六个月,不宜间断。
我把纸壳按日期排了一遍,前三个月隔三差五就有一个,后面就没了。
断了三个月。
我媳妇停了三个月的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蹲在楼梯间里,后脑勺抵着墙。
心里头发堵,堵到喘不上气来。
你说怨谁呢?
怨她瞒着,怨我没早发现,说不清,就是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闷闷地疼。
晚上吃饭。
周玉萍从屋里出来,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没往嘴里送,又放下了。
她站起来要去盛汤。
手一滑,汤碗摔在瓷砖地上,碎成三四瓣,汤水溅了一地。
她站在那里,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愣了几秒。
我弯腰去捡,右手食指被锋利的裂口划了一道,血珠子往外冒。
她瞥了一眼,脚动了动,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没有转身走,也没有上前。
肖梦瑶从厨房跑出来,拿了一块干毛巾,帮我按住伤口。
周玉萍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进了卧室。
那扇门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锁了。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有声音,荧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墙皮上。
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没有。
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下来。
枕头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不习惯。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几碟小菜。
周玉萍坐在那里,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她化了妆,粉底比平时涂得厚,白得很,像一层壳。
她年轻时好看,现在也好看,就是那层白粉把脸上的表情全盖住了,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她问我:“她住哪儿?”
我说:“储物间旁边那间。”
她没再说话。
02
第二天晚上,肖梦瑶帮周玉萍量血压。
她拿着血压计站在卧室门口。
周玉萍坐在床沿上,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胳膊。
袖口往上卷的时候,小臂上那道手术疤露了出来。
周玉萍猛地把胳膊抽回去,像被火燎了一下。
她推了肖梦瑶一把,力气不小。
肖梦瑶退了两步,后腰磕在门把手上。
“出去。”周玉萍说。
肖梦瑶没有争辩,放下血压计,出了卧室。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门又反锁了。
那天周玉萍一整天没有出来。午饭送进去,没有动。晚饭送进去,放在门口,没有端进屋去。
傍晚,我坐在房门外,背靠着墙,朝里面喊话。
我没有劝她开门,念的是以前的事。
我说,那年冬天,你们厂子加班到夜里十二点,我骑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你。
你坐在后座上,哼了一路的歌,我冻得耳朵疼,忘了戴帽子。
到了家,你两只手捂着我耳朵,说对不起。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
周玉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团旧睡衣,那件睡衣穿了十几年了,领口的线头都磨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梗着脖子,声音有点哑,说了一句:“我饿了。”
肖梦瑶从厨房端了两碗热面出来。周玉萍坐了,接过筷子,吃了半碗,把碗轻轻放下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上慢慢凝固,像冬天水面上结冰,一层一层加厚。
饭后,肖梦瑶在厨房洗碗。我凑过去,她头也没抬,低声说了一句:“叔,阿姨嘴唇干裂,指甲发黄,这是有一阵子没好好吃药的样子。”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是在告诉我我早就猜到的事,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往下沉了沉。
我回到客厅坐下,把那半碗面汤喝完了。周玉萍已经回了屋,那扇门虚掩着,没有锁。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指甲发黄,嘴唇干裂,我天天跟她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居然没有注意到。
我是她的丈夫,她有什么变化,我应该第一个发现的。
可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她不理人、不让碰,恼她冷冰冰的,却不知道她连药都停了三个月。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第二天早上,周玉萍出来的时候,看见肖梦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阳光打在她身上,年轻、鲜活,像一株刚抽穗的麦苗。
周玉萍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很久,才出来。
她坐到饭桌上,问我:“长河,我这件毛衣是不是旧了?”
我看了看,说:“没旧,你穿这个显年轻。”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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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秀兰来那天,提了一兜橘子。
她是我妹,五十多岁,嘴碎,心不坏。进门先看见肖梦瑶,愣了一下,眼睛在人家脸上转了两圈。肖梦瑶叫了声姑,她嗯了一声,没有应。
进屋,周玉萍坐在沙发上。张秀兰挨着坐下来,先问了身体,又问了吃饭,末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保姆,哪儿来的?”
周玉萍说:“你哥请的。”
张秀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把话咽了。
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说家里还有事,喝了杯茶就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临出门,她拉住我袖子,问:“哥,你那保姆一个月多少工资?”
我说两千八,包吃住。
她咂了咂嘴:“比我都高了,你可真舍得。”
我没有接话。
张秀兰出了门,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刘银娥,周玉萍多年的老闺蜜。
张秀兰话里话外绕着那个保姆打转:“你说我哥有毛病没有,请这么个年轻姑娘来伺候我嫂子?他要是真孝顺,请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不是更合适?”
这话传到刘银娥耳朵里,转了手,又添了一层色。
没两天,刘银娥提着一兜水果来看周玉萍。
两个女人坐在阳台上,唠了半下午家常。
走的时候,刘银娥在门口拉住周玉萍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玉萍,你可得留个心眼。年轻姑娘进得门容易,出得难。”
周玉萍脸色像被冷水浇了一下。她没有反驳,笑了两声,把话头搪塞过去了。
但那晚我洗碗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我回头,周玉萍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把床头柜里的两瓶安眠药锁进了衣柜最顶层。
我假装没看见。那两瓶安眠药是什么时候开的,她吃了多少,我不知道。
第二天晚饭,周玉萍放下筷子,说了句:“以后保姆睡储物间旁边那间,进出走厨房门。”
我说本来就是住那儿,她嗯了一声,又说:“我不是小心眼,主家有主家的规矩。”
我知道她听进去了什么。我没有辩解,那种时候辩解没有用,她心里种了一棵草,拔不掉。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的声响,一晚上她起了三次夜。我也一晚上没睡安生。
04
那笔转账的事,是我没想到的。
我把肖梦瑶两个月的工资打到她账上,被她原路退回来一笔。
我打过去问,她说:“叔,您上次多给了一千,我退给您。阿姨的药比您想的贵,我有医保卡,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挂了电话,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我拉开手套箱,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药瓶。
那是周玉萍藏在衣柜角落的,我趁她去医院复查那天翻出来的。
瓶身标签被她撕掉了,只剩一个瓶底印着生产批号。
我把药瓶带去了区医院的药房,窗口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
药师查完批号,跟我说这是抗复发的辅助用药,疗程六个月,停药三个月以上,复发风险会明显升高。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麻。
回家路上,我在路边停了车,掏手机给省城医院挂了电话。
忙了两多小时,总算是约上了一个专家号。
我又跟公司写了请假申请,调度队长签字的时候看了我好几眼,问你家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媳妇身体有点事,我得陪她走一趟。
他没有多问。
晚上回来,周玉萍从医院复查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
进门就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好还是不好。
她说:“复查结果好着呢。”
我说好。她又说:“你别操心。”
我没提药瓶的事,也没提挂号的事。只是在饭桌上轻轻问了一句:“老婆,最近睡得好不好?”
她别过脸去,夹了一筷子菜:“好得很。”
肖梦瑶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她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拧开了。
那顿晚饭,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夜里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数着日子过。
她停药到今天,过了整整九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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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银娥第二次来的时候,说话没有绕弯子。
坐下,喝了口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玉萍一眼:“玉萍,你那保姆,一个月多少工资?”
周玉萍说我不清楚,你问长河。
我报了数。刘银娥“哟”了一声:“比我家那口子的大侄女在厂里挣得都多。长河,你可真舍得下本钱。”
我听到她话里那点意思,没有接茬,起身去阳台上收衣服。
身后传来刘银娥压低的声音:“玉萍,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多说。”
那晚我洗澡出来,周玉萍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几秒,像要从我眼睛里翻找什么。
她挤出一个笑:“我没多想。”
我说嗯。我知道她多想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交水电费。
回来的时候,发现外套口袋的拉链动过。
周玉萍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我缴费的收据,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透过她的眼睛,我看见蒙了一层灰似的混沌。
夜里,她又锁了卧室门。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头有动静。
凑近门缝,她在哭,压着嗓子哭,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似的。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第三天早晨,她眼睛肿了。
肖梦瑶做了一碗荷包蛋端上去,她一口也没吃。我出门前在门口换鞋,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张长河。”
我回头。她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纸,看着我。我说怎么了。她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说。”我说好。
下楼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见她把那张纸对折,塞进了棉袄兜里。
纸很薄,我隐约看见上面印着几行黑字,像是一份文件。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清楚,该来的,迟早要来。
那天下午我跑了一趟银行,取了两万块钱,放在车里手套箱里,又把省城医院的缴费单子和陪护假条的存根理了一遍,胶水把边角粘好,一块塞进文件袋里。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在车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天擦黑才上楼。
06
晚上进门,周玉萍坐在茶几对面。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压着一支笔。
她抬手把信封推过来:“你看看吧。”
我拆开,里面是两张打印好的协议,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
条款列得简单:房子归周玉萍,车归张长河,存款对半。
末尾落款处签了名字,日期是今天。
字是她自己写的,按了手印。
周玉萍把笔抽出来,放在协议上,说了一句:“签字。房子留我,保姆你带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这个家里的事。她低下头,指尖在桌沿上刮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我看着那两份协议,没有拿笔。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我什么时候请的假?”
她愣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出医院缴费记录和调度队长签字的假条,放到茶几上推过去:“半个月前我请了三个月假。省城专家号挂了,床位排了,押金交了。你连我请了几天假都不知道,就说我要找下家?”
周玉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伸手。她说:“那不过是你想让自己心里好过。”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跟着下来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脸。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你就是想赶我走,自己一个人病死在家。”
她浑身震了一下。
她伸手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举到一半,停了。
手在抖,握着杯子的指节发白。
她没有摔。
她把杯子慢慢放下来,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离婚协议”四个大字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团。
肖梦瑶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周玉萍低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嫌我了?”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朝鞋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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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鞋柜底层,我放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套了两层塑料袋,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蹲下去把它抱出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像缺了什么。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解开扣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一样,那只药瓶。标签被她撕掉了,瓶底还印着生产批号。
第二样,复查报告的复印件。她去复查那天,我跟着去了医院,没让她看见,趁她排队交费的时候,找主治医生要了一份。
第三样,一张省城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半个月前。
第四样,一张公司请假的审批条。落款日期,正好是三个月前。
我把那些东西排好,指着药瓶说:“你换药的事,我三个月前就查到了。抗复发的辅助用药,疗程六个月,间断三个月以上,复发风险翻倍。你藏一盒,我收一盒。你收进衣柜,我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你夜里翻药的事,我也知道,你只是翻一下,并不吃。”
她没有接话。
我敲了敲那张挂号单:“省城医院的床位排上了,专家号挂的是下周三上午。假条三个月前就批好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可你把这事儿先摆上来了。”
她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一排东西,眼睛通红,没有再去看那两份协议。
我说:“你不想拖累我,我不走。你就当是狗皮膏药,撕不掉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妆早就哭花了,脂粉和泪痕混在一起,堆在眼角的皱纹里。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几下,始终没有蹦出一个字。
我把那两份离婚协议拿起来,对折,放回信封,压回文件袋底下。
那支笔躺在茶几上,谁也没再碰它。
过了很久,周玉萍伸手,把那只药瓶拿起来,用拇指慢慢擦着瓶底的生产批号,擦了三遍,又放了回去。她说了一句:“我明天去医院。”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