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总是一明一灭。徐阳坐在塑料椅上看那灯,二十一次,暗下去,亮起来。暗下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就只剩一扇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四月天。
许漾推门出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看不出表情。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他们谁都没说话。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哄不住,声音尖尖地划过来,又划过去。
"七周。"许漾把那张纸递给他,手指凉凉的。
徐阳接过来看了一眼,HCG数值、孕酮、临床诊断,铅字印得整整齐齐,像在宣告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他听见自己说:"挺好。"喉咙里干得发紧。
许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回出租屋的地铁上人很多,他们被挤在门边,面对面站着。许漾比他矮半个头,刘海遮住眉毛,往下是眼睛,往下是口罩。他只看见她眼睛,黑黝黝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他想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旁边有人挤过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留出一小片空当。
他们是去年四月认识的。朋友组的局,在五道口一个烧烤店。徐阳去晚了,到的时候炭火已经架起来,烟熏得满屋子都是。许漾坐在最里面,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正拿筷子把烤好的鸡翅往盘子里拨。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吃吧,刚上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后来徐阳才知道她大他六岁,在出版社做编辑。
那天晚上散场后他们一起走了一段。四月北京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一地。许漾踩在花瓣上,高跟鞋笃笃地响。"你住哪边?"她问。徐阳指了个方向,她就笑,"巧了,我住你隔壁小区。"
后来他们常常"顺路"。下班从国贸坐地铁,她在金台夕照上,他在呼家楼等。十号线总是拥挤,他们被人群推着,偶尔手臂碰在一起。许漾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徐阳说不清是护手霜还是香水。
五月的一个周末,她让他去家里帮忙修电脑。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徐阳蹲在桌子底下插线,头顶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抬头,许漾正低头看他,刘海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
"好了吗?"
"快了。"他嗓子发紧。
那天晚上他没走。之后也没走。两个月后他退了隔壁小区的房子,把行李箱拎了进来。许漾把他的牙刷放进杯子里,和他那把粉色的并排靠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同居的日子比他想的要好。许漾会做饭,周末炖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香香的。她不怎么管他,他打游戏到凌晨也不说,只是在客厅留一盏小灯。有次他打完一局出来,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校对符号使用规范"。他把她抱回卧室,她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凑近。
"我说,"她半睁开眼,"你身上有火锅味。"
他笑了。那天夜里他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忽然想,就这样也挺好。虽然他从来没跟家里说过,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但至少这一刻是好的。
然后就是今天。
"你在想什么?"许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徐阳回过神,地铁正好到站,门哗地开了。他们被人流裹着下了车,走在换乘通道里,脚步被行人的节奏推着。许漾走在前面一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他看见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小指上还戴着他去年七夕送的那个银戒指,细得几乎看不见。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们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六层楼走上去,许漾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徐阳走在她后面,看着她一层一层地爬,手扶着栏杆,忽然觉得那台阶怎么那么长。
开门进屋,许漾换了拖鞋就往卧室走。"我躺一会儿,"她说,"有点累。"
徐阳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一声咔嗒。他走到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在遛狗,一条黄色的土狗,跑两步回头看看主人。四月的风还凉,他把外套裹紧了些。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
"五一回来吗?你爸想你了。"
徐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去年过年他没回去,说公司加班。其实他跟许漾去了大理,在洱海边骑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他没敢说。他不知道怎么跟家里开口:妈,我谈了个女朋友,比我大六岁,我们同居了,她现在怀孕了,我挺高兴的但我也挺害怕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真说出来大概会被打断腿。他爸是中学老师,最看重"正经"。六岁是个坎,在他们那儿意味着女方比男方大一旬的属相相冲,他妈肯定会说"鸡狗不合"之类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不回话?"
徐阳把烟摁灭了,回了个"回,票买了"。然后他拉开阳台门走进屋,卧室门还关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许漾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只盖到腰。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许漾?"他走进去,坐到床边。
她没回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出去。"
"你怎么了?"
"我说你出去。"
徐阳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她猛地翻过身,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刘海粘在额头上,狼狈极了。可她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跟年纪没关系,跟眼泪也没关系,就是好看。
"你哭什么?"他慌了,"我又没说不要。"
"你也没说要。"许漾盯着他,"徐阳,你从医院出来到现在,你说了吗?你说'挺好',然后就没了。你不知道你那个表情,好像我递给你一张病危通知书。"
徐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表情,从医生说出"宫内早孕"那四个字起,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看见了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点,医生说那是孕囊,可他就是没办法把那个点跟"孩子"联系起来。七周,比一颗花生米还小,怎么会是一个孩子?
"你怕了,"许漾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看得出来。"
是的,他怕了。他怕的不是许漾,不是孩子,是那个词——"责任"。听起来多正经多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去年搬进来那天他就想过,这算什么呢?恋爱?同居?他从来没给过她任何承诺,她也没问。他们就这么过着,像两条偶尔汇合的溪流,谁都没问要流向哪里。
现在不行了。那条溪流被堵住了,水涨起来,要么漫过去,要么改道。
"给我点时间。"他说。
许漾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徐阳在床边坐了很久,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裂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纹想,去年这时候他在干嘛?去年四月他还在到处投简历,面试被拒了三家,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烤冷面。然后他遇见了许漾,她坐在烧烤店最里面,把鸡翅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现在他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一个会做饭会在他打游戏时留灯的女朋友,肚子里有一个七周大的小孩。
他翻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靠垫上有许漾的味道,栀子花混着一点油烟味,是在厨房炖汤时沾上的。他忽然鼻子发酸。
隔壁卧室传来轻微的响动,许漾大概在翻身。徐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没了声音。他摸出手机,打开和许漾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去年八月的一张照片,他们在北戴河海边,她穿着碎花裙子,被浪花溅了一身,回头冲镜头笑,裙摆飞起来像朵花。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散步,沙子里有碎贝壳,硌着脚心。许漾忽然说:"徐阳,你会不会觉得我老?"
他说不会。他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觉得她老。许漾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介于姐姐和女孩之间,会在他加班回来时把饭菜热好摆在桌上,也会在超市里为选哪种草莓酱纠结十分钟。她让他觉得安稳,又让他觉得鲜活。
可"姐姐"这个词终究是存在的。大六岁意味着什么?他三十岁的时候她三十六,四十岁的时候她四十六。再过二十年,他还能背得动她吗?他爸他妈能接受吗?他的朋友同学聚会时他带她去,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这些念头他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总被"以后再说"挡了回去。以后,以后,现在"以后"来了,砸在他脑门上,嗡嗡作响。
沙发太短了,他蜷着腿睡不着。半夜两点多,他爬起来倒水,听见卧室里传来许漾的哭声。很轻,像被枕头捂住了大半。他端着水杯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开。
他想进去。他想抱着她说没事的我们要这个孩子我们结婚我们去见家长什么都别怕。可他腿像灌了铅,嗓子像堵了棉花。
最后他回到沙发上,用靠垫捂住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蒙蒙亮了。徐阳睁开眼,看见一条毯子盖在身上,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他坐起来,看见许漾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腰上系着他妈给他寄的那条蓝格子围裙。
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我请了一天假。吃完饭咱们谈谈。"
徐阳"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乌青,下巴上冒了几颗痘。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抬头看见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许漾的字迹,圆圆小小的:"牛奶在冰箱第二层,记得热。"
那是去年写的。当时他感冒了,许漾贴了满屋子便利贴提醒他吃药喝水。他没舍得撕,那张"牛奶"就一直贴到现在,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吵架,吵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摔门出去,在楼下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回去的时候许漾在沙发上等他,眼睛红红的,手里抱着那个靠垫。"你回来了。"她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厨房给他热了一碗银耳羹。
他喝着那碗甜得发腻的羹,心里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对他了。
徐阳擦了把脸走出去。许漾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煎蛋、牛奶、两片烤面包。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他。
"说吧。"她说。
徐阳看着那盘煎蛋,蛋黄是溏心的,边儿煎得焦焦的,是许漾知道他爱吃的那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吃。"许漾说。
他嚼着蛋,抬头看她。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许漾今天没化妆,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可她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跟年纪没关系,跟眼泪也没关系,就是好看。徐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烧烤店的炭火烟那么大,她坐最里面,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许漾。"他把鸡蛋咽下去,嗓子还是有点哑。
"嗯。"
"咱们……"他顿了顿,把筷子放下,"咱们结婚吧。"
许漾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可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春天刚开的花。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你家里……"
"我会说。"徐阳打断她,"给我一个月。五一我回去说。他们要骂要打我都受着。"
许漾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泪终于没挂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伸手去抹,抹了一手背的泪。
"你别哭啊,"徐阳站起来走过去,"你哭什么……"
他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许漾低头看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脸上。他伸手去接,掌心湿了一片。
"孩子要吗?"她抽着鼻子问。
徐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点,比花生米还小,正在长。
"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钉子砸进木头里。
许漾没说话,伸手把他拉起来。他们抱在一起,她身上的味道还是栀子花的,混着煎蛋的油香。徐阳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她的叠在一起。
窗外有鸟在叫,四月北京的早晨,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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