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自家牧场大门口,双腿像灌了铅。
三个月前我妈病危,我连夜赶回宁夏。
走的那天早上,哈莉玛蹲在骆驼圈门口给我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你回来之前,谁也别想动这地方一根桩子。”
现在,骆驼圈没了,草料房没了,我住了七年的砖房也没了。
眼前立着一栋红砖绿瓦的婚庆楼,大红灯笼挂了一排,门口竖着烫金招牌,上面写着六个字:月老牵线,沙漠姻缘阁。
我把垃圾桶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捡起来,捏在手里。
那是我走之前,哈莉玛穿着送我出门的那件。
工装前襟的口袋上,还残留着骆驼饲料的味道。
我攥着那件衣服,指头一根根收紧。
大门里传出哄笑声,有个女人正尖着嗓子在招呼客人。那声音有些耳熟,我却不敢认。
![]()
01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
我在宁夏老家赔光了家底,整整四万块钱,骆驼全染了瘟疫,一头接一头倒下去。
债主堵在门口,我蹲在空荡荡的圈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妈,那时候才五十五,头发还没全白。
她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打开一看,全是一块两块攒出来的票子,一整包,共两千块。
“拿着,去迪拜,找你马永祥叔。”
马永祥比我大十一岁,早年间去迪拜闯荡,听说发了财,在那边养骆驼。我妈说得对,这世上除了养骆驼,我别的什么也不会。
那两千块钱我揣在怀里,捂得发热。
到了迪拜才发现,马永祥根本没有牧场。
他在一户本地人家打长工,住在棚屋里,床铺底下爬着蝎子。
他看见我没说话,把自己的铺板让了一半给我。
那晚,屋顶的铁皮被风刮得哗哗响,马永祥跟我说:“董玉山,你既然来了,就跟着哥好好干。哥以后一定在这片沙漠上立起自己的牧场。”
我在他的棚屋里住了三天。
第四天,他带我去见了工头,我留在了那座骆驼场。
这一干,就是七年。
七年里,我从一个连骆驼都不敢近前的新手,变成了整个场子里最会配药、最懂疫病的行家。
什么干腐病、烂蹄病、骆驼痘,我闭着眼都能看出来。
第七年年末,马永祥来找我。那是个燥热的晚上,他拎着半瓶酒,在我们棚屋外头坐下。他把酒倒进两个茶缸里,推了一杯给我。
“玉山,哥要自己干牧场了,你跟我合伙。”
我端着茶缸,半天没说话。
马永祥又说,迪拜政府要把周围一片沙漠开发成骆驼文旅产业带,趁现在圈地建场子,将来就是等着数钱。
我信他。
我掏空了几年攒下的积蓄,又让老家那边的堂哥帮忙抵押了宅基地,凑了三十万投进去。
牧场建起来了,一百多亩沙地,三排骆驼圈,一个草料棚,一间砖房。
马永祥说,他出大头,管市场和对外关系。
我出小头,管技术和日常养骆驼。
分红的时候,五五开。
没立字据,我信的是他这声“哥”。
牧场头两年不赚钱,全靠周边几个固定客户撑着。到了第三年,游客多了,骆驼奶和骆驼毛的销路也打开了。日子刚见好,马永祥提了一件事。
“玉山,本地经营许可证,得有当地人挂名才行。哥给你介绍几个当地姑娘。”
我愣了。
马永祥说,这在当地很常见,就是挂个名。
他给我介绍了四个姑娘:法蒂玛、萨玛、哈莉玛、雷拉。
前两个签了正规婚约,是走过合法程序的。
后两个签的是那种“待生效”的婚约意向书,相当于先挂着,随时可以正式生效,也能解除。
我心里别扭得很,可架不住马永祥说得头头是道。
他反复讲,不这么弄,牧场经营许可证办不下来,前面的钱全打了水漂。
我答应了。
四个姑娘搬进牧场后,我才发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法蒂玛精明,眼神里全是算盘珠子响。
萨玛沉默,一天到晚三句话。
雷拉话少,闷头干活。
只有哈莉玛,这女人利落得像个男人。
她养骆驼比我还能吃苦。
大太阳底下,一担水一担水地挑,肩膀磨破了皮也不吭声。
她还能记账,阿拉伯数字写得不规整,但一笔一画都能对上。
我给她起个外号叫“活账本”。
她听了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会打字,但我认得每一分钱。”
马永祥笑话她:“你连个合同都读不明白。”哈莉玛淡淡地回了一句:“合同靠不住,要靠人心。”我后来才明白,她说得对。
三年前那天夜里,马永祥蹲在砖房里,一碗一碗地灌酒。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像染了色,声音哑得没人腔:“玉山,出来拼了这么多年,图的啥?”他说他这辈子认命,认自己在外面漂泊命苦,认自己爹娘死得早,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说他把所有的兄弟朋友都看遍了,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我,盼着我给他一个干儿子。
他说完就哭,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晚我点头答应了。
我认了他干爹。
后来的日子,马永祥待我确实像亲儿子。
我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慌。
牧场谈生意,他总带着我,跟人说这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也是后半辈子的依靠。
有一回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他一夜没合眼,守在床前递水递药。
咳一口吐一口,他都没嫌。
我心里是真把他当干爹来看的。
哪能想到,越是这样的情分,刀子捅起来越疼。
一切都从那个电话开始。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草料棚里清点饲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个宁夏老家的号码。
我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堂姐的声音:“玉山,你快回来吧,你妈晕过去了,县医院说心梗,让转院。”
那声音像一把锤子,当场砸在后脑勺上。
我站在原地,手机差点滑进饲料堆里,整个人像被人攥着心脏往上一提。
我活了大半辈子,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我妈一个人守着老屋,省吃俭用供我出门。
我在这边赚钱还没赚出个名堂呢,她就先倒下了。
我蹲在草料堆上,蹲了足有一刻钟。
骆驼都围过来看我,大眼珠子水汪汪的。
我强撑着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我一路小跑去找哈莉玛,她正在水泵旁边洗一把子菜,看我脸色不对,手一下子停下来。
“怎么了?”
“我妈……心梗,在县医院。”
哈莉玛手里的菜“啪”一声掉进盆里。她二话没说,冲进屋拿了两捆钱塞进我手里,又翻出一件干净外套让我换上:“快去订机票。”
我转身要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眼眶有点红。
我喊了一声:“哈莉玛,牧场你看好了,等我回来。”她冲我点头:“你回来之前,谁也别想动这地方一根桩子。”
那天晚上我急着收拾行李,马永祥却突然来了。
他拎着一袋子水果,说是听说我妈病了,来看看我。
我告诉他我要回老家一趟,他说:“你安心照顾老人,场里的事有我呢。”他握着我的手,还说了句:“缺钱的话,哥卡里给你打。”我说不差钱,他这才松开我的手。
我送他出门,他走过去三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不清他是看我,还是看后面的地。
哈莉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她看着马永祥走远,低声说:“他刚才眼睛,一直在看那块地。”
我当时太着急,没往心里去。只当我妈心肌梗塞的消息把我所有的判断力都冲走了。可就是这一句话,后来我再回想起来,心里头一阵发凉。
我走的那天早上,哈莉玛蹲在骆驼圈门口给我系鞋带,说:“你回来之前,谁也别想动这地方一根桩子。”我摸摸她的头,说知道了。
我坐上出租车,从后视镜里往回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牧场原本的样子。
02
回到宁夏的第二天,我妈做完了手术。
心脏搭了两根桥,医生说再晚送来一步,人就没了。
我守在病床边,一连七天没怎么合眼。
我妈醒过来那天,第一句话是:“牧场那边,别让人动了。”我笑了一下,说:“妈,你放心吧,有哈莉玛呢。”
头半个月,我每天给哈莉玛打一个电话。她在那边汇报骆驼的情况、草料的价格、天气的好坏。声音听起来跟平常差不多,我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到了第二个月,电话里的声音开始不对了。
先是她回答问题的速度变慢了。
我问什么,她要停上几秒才接话。
然后是背景音,有一回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讲什么。
我问她是谁,她顿了一下,说:“来谈草料生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草料生意从来都是固定的几个老客户,不用大晚上来谈。
又过了几天,我再打电话,哈莉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促。
她在电话里没头没尾地跟我说了一句:“马永祥最近老带外人进牧场,说要把土地规划成别的用途。”我问什么用途,她没来得及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断了。
我回拨过去,关机。
我站在县医院走廊里,攥着手机,想了想,又给马永祥打。
他倒是很快接了,声音笑眯眯的:“玉山啊,你妈好些没有?”我说好多了,问他牧场那边怎么样。
他哈哈笑着说:“牧场好得很,你安心照顾老人,别操心。”
他说“好得很”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用这种词。
我又给法蒂玛打了一个电话。
法蒂玛接了,只说了一句“你最好自己回来看”就挂了。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这么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好像一切早已胜券在握。
那一晚我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
我妈病情还没全好,医生说至少要再养两个月。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可一个月都没撑住。
那天下午,雷拉用陌生号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董大哥,你快回来吧。”后面跟了一个坐标,就在牧场后门附近。我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捏着那条短信,把手机屏幕按得一亮一暗,手心全是汗。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再等了。
我跟我妈说要回迪拜处理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事,只说了一句:“牧场要是没了,妈跟你回老家种地去,咱饿不死。”我点点头,没敢接话。
我心想,我从七年前离开宁夏那天起,就没打算让我妈再跟着我种地。
我订了第二天凌晨的航班。
走之前,我把钱留够了,交代堂姐照顾好我妈。
堂姐在电话里骂我:“钱比娘还亲?你妈刚下手术台你就要走?”我没有反驳。
我不能告诉她,我在迪拜那个牧场里,可能已经出人命了。
我坐上飞机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哈莉玛不会平白无故关机。她答应过等我回来。
![]()
03
飞机上,我睡不着。
我翻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牧场的照片。
那是我和哈莉玛在骆驼圈前拍的,她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草料,对着镜头笑。
背景是那片黄澄澄的沙漠,远处有一排骆驼,阳光特别好。
我把照片放大,一张张看。
忽然,飞机上WiFi刷出来一条新闻推送,我点开一看,是阿联酋本地的一个中文财经频道,题目写的是:迪拜政府正式将西部沙漠区域划入“文旅产业升级带”,三个月内完成经营主体变更的企业可获得最高千万迪拉姆补偿金。
下面配了一张地图,红色的圈线正好把我牧场的坐标圈在正中央。
我又看了一遍日期。政策生效的当天,正好是我离开迪拜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我前脚刚走,马永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坐在那个牧场的办公室里,看着新闻推送的时候,是不是笑出了声?
我脑子里闪过他手里那半瓶酒,闪过他那句“你安心照顾老人”,闪过他站在门口回头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看的不是别处,是地。
我算了一下时间,从我走那天到现在,不多不少,正好三个月加七天。
新闻上写的是“三个月内完成变更”——可我已经超了七天。
也就是说,马永祥要赶在那条期限之前把经营主体换到他名下。
他想拿那笔补偿款,就要先把我的名字从牧场经营人里抹掉。
怪不得他那么急。怪不得哈莉玛的电话会关机。
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江倒海。
我又想起了哈莉玛。
她那本“活账本”里记着每一笔钱的进出。
马永祥那几年从账上支出去的钱,哈莉玛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曾经半夜叫我,指了指账本上一行字,说:“马哥上个月提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说是买设备,但设备没进来。”我当时说,马永祥是干爹,他不会坑我们。
哈莉玛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合上了账本。
现在想来,她那一眼里藏着多少话没说出来。
飞机落地时,迪拜还是那个迪拜,金色阳光,满街棕榈树,热浪扑面而来。
我拖着行李站在机场出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沙土味儿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牧场的名字。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什么。
开出去大约十分钟,他忽然用蹩脚的英语问我:“你是去参加婚礼的吗?”
“什么婚礼?”
“那家牧场,听说改成了婚庆场地。”
我一句话没接。我盯着窗外后退的棕榈树,手心在裤兜里攥成拳头。婚庆场地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我从里到外浇了个透。
又开了二十分钟,出租车开始减速。司机指着前方一片红彤彤的灯笼说:“就是这里了。”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两公里外,我牧场的门口挂了两排大红灯笼。远远看去,像沙漠里开出了一朵别扭的红花。
我把车靠边停了,然后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04
出租车在距离牧场大门口两百多米的地方停下来。
我付了车费,司机找钱,我摆手说不用找了。
我从车里下来,脚踩在沙地上,滚烫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像踩着一块日头底下暴晒了一整天的铁皮。
我往前走了一百多步,停在路边的沙埂上。
眼前的一切,跟我记忆里完全是两个地方。
那排养了七八年的骆驼圈彻底没了,地上只剩下整整齐齐的水泥桩。
草料棚被拆了大半,搭成了一个临时的小舞台,上头绑着红纱和气球。
我亲手搭的那间砖房,被刷成了大红色,窗户还挂上了半透明的纱帘。
大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招牌,烫金的字跟那张灯红挂彩的形象配得正好:“月老牵线·沙漠姻缘阁”。
旁边竖着一根木桩,就是当年我亲手钉下去的第一根,上面拴骆驼的麻绳还没解,被人缠成了一个蝴蝶结,显得滑稽又刺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沙土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棵骆驼刺都没留下。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大门口的照片,发给哈莉玛。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回执:已送达。
信号栏后面一片空白,她没有读。
我收了手机,迈步朝大门口走。
门内传出一阵笑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音乐。
我推开那扇新装的红漆大门,门板很沉,推开时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院子里的景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原来的空地上摆着十来张圆桌,铺着红桌布,上头的瓜子、花生、喜糖堆得冒尖。
两排宾客正端着杯子有说有笑。
正中央搭了一个红色喜台,背景板上贴着两个烫金大字:囍。
喜台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正在跟宾客碰杯。那人转过身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随即又舒展起来。
“哟,老董回来了!”
他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步子稳当得很,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你妈好些了?我让人给你寄的补品收到了吧?”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盯着他,又扫了一眼四周。
法蒂玛穿着红嫁衣,正站在喜台旁边,手边挽着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她看见我,也没有惊讶,只是把嘴角挑了一下,转向身边的客人继续说话,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我看着马永祥,声音发紧:“马哥,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不出来嘛,婚庆场地。”马永祥哈哈一笑,伸手想拍我的肩膀,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自然地收回去了:“玉山,你可别多心。你走了以后,我琢磨着这百来亩地在旅游带上,光养骆驼太浪费了,就改装了一下。这叫多元化经营。”
“哈莉玛呢?”
马永祥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啊,干得不顺心,回她娘家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我认得他,这人在牧场待了十几年,他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
我没有揭穿他。
我转身往里走,走到砖房门口,伸手一推,法蒂玛从里面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挡在我面前:“董先生,有些事你不在的时候,咱们简单处理了一下。”
她把文件展开,白纸黑字,第一份是“牧场经营权变更协议”,第二份是“婚姻协议解除确认书”。落款处赫然写着三个字:董玉山。
日期正好是我离开迪拜后的第十天。
我站在太阳底下,觉得那三个字像烫红的烙铁。
那字迹是我的笔迹又不完全是,笔锋比我平时的字硬了三分,横竖撇捺都对,连落笔的力道都学了个七八成。
可我的字我自己认得,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轻轻往回收一下。
这个人学了我的“形”,没学到我的“势”,只是个高仿。
我把文件还给法蒂玛,问她:“签字的这一天,你们在场的都有谁?”法蒂玛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我盯着她的脸,看见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她很快笑着回了一句:“你签完字就走了,哪还记得这些。”我点了点头,说:“那我去派出所问问,人家签字有没有监控。”
马永祥的笑脸终于变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玉山,何必闹那么僵呢。”
院子里的音乐忽然停了。
宾客们纷纷看过来,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我听见沙地深处传来一声驼铃的响动,很轻,就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我别忘了我原本的家。
我转身往外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两行字:别去派出所,他们收买人了。我是萨玛。
我没有回头,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瓢凉水,又烧起一把火。我加快了脚步,朝着牧场后门的方向去了。
![]()
05
牧场后门有一道铁丝网,年久失修,被骆驼撞开过几回,用旧麻绳缠着。
我摸过去一看,绳结还是我走之前系的那种扣法。
我心头一热,解开麻绳,侧身钻了过去。
后门外头是一片荒沙地,只有几丛骆驼刺和干枯的灌木。
我按照雷拉短信里的坐标,走了大约四百米,远远看见一间废弃的小水泵房,红砖搭的,没有窗户,门板锈得发黑。
门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孔四周磨得发亮,是有人在不停地开合它留下的痕迹。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沙土里有一串脚印,不大,脚底带着点骆驼饲料的碎渣。
那是哈莉玛的脚印,她走路的习惯是脚掌先着地,所以鞋底前缘磨损得特别厉害。
我站起来,四下一片寂静,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掏出手机,又给哈莉玛打了一次电话。关机。
我站定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萨玛从一丛灌木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声音很低:“仓库后墙那间小屋。”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他们有四个人,你一个人进不去。”她走了,沙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吹平了。
我拿着那把钥匙,顺着牧场后墙一路摸到仓库。
仓库是铁皮搭的,锁死了。
我绕到仓库后墙,果然看见一扇半人高的小木门,隐在锈蚀的铁皮后面。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的那一瞬间,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我推开门,里面一股闷热的霉味扑面而来。
空间很小,大约七八平米,堆着旧饲料袋、废铁管、一台报废的水泵。
光线从铁皮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白线,正落在一只旧木箱上。
箱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双膝并拢,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
哈莉玛。
她听到门响,肩膀猛地一缩,往木箱后面躲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整个人怔住了,像被钉在了那道光里。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兀地顶起来,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散着头发,那件工装上沾了不少油污和灰。
她瞪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从茫然变回亮色,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灯。
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腿放下来,坐直,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我走进去,把门带上,蹲在她面前。
“马永祥干的?”
她点了点头。她的嗓子有点哑,像是一段时间没怎么喝水了:“你走的第十天,他带着两个人来了牧场。法蒂玛也在。”
“那个名字,是他找人仿的。”
“我知道。”哈莉玛说,“我见过那人写字,在马永祥屋里练了好几天,摹的就是你以前签过的文件。”
她从木箱底下抽出一个本子,页角卷着,封面上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
哈莉玛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歪歪扭扭的连笔字,全是用铅笔写的。
她指着最后一页那一行字,手指有些抖:“马永祥三个月前从账上转走一大笔钱,数目对不上。我查了,他借的是一个本地放贷人的钱,利息高得吓人,月底到期。”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
我坐在那只旧木箱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墙,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暖得像一块烙铁。
我看着哈莉玛干裂的嘴唇,心里在想,她在这个小屋子里被关了半个月,没有水没有电,连个窗户都没有。
她要是真把这些账本交不出去,是不是就打算烂在这个角落里?
“雷拉呢?”我问她。
哈莉玛沉默了一瞬:“雷拉跑了。她发现了马永祥换文件的证据,连夜逃出去的。那孩子躲在她孤儿院的旧宿舍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她又顿了顿,“但马永祥先找到我,把我关在这儿,说只要我签字承认那份“解除协议”是我自愿办的,就放我出去。我不签,他就继续关我。”
我闭着眼,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们不知道你来找我,对吧?”
“应该不知道。”
“那好。”
我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来:“你还能走路吗?”
“能走。”她撑着木箱站起来,脚底趔趄了一下,站稳了。
我把那件白工装从兜里拿出来,抖开,披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捏住了衣襟。她没有说谢谢,就是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推开那扇小木门,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开始起了,沙子打在铁皮上沙沙响。
我回头对哈莉玛说:“你先去机场附近的小旅馆住一晚。我去找一个朋友,他能在天亮之前帮我们把这事办了。”
哈莉玛走出门,风裹着沙粒吹过来,她眯着眼,用手护住脸。她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有朋友?”
我说:“有的。”我说道。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韩俊民。
这两年中秋,他每年都会给我寄两盒月饼。
06
韩俊民是宁夏人,比我小几岁,家里穷,靠奖学金读完的法律。
他在迪拜一家中阿合资律所干了八年,专门处理中国人和本地生意上的纠纷。
我和他认识纯属偶然。
三年前,牧场进一批骆驼设备,合同里有一行陷阱条款,差点摊上下百万的赔偿,是他熬夜翻文件帮我们揪出来的。
马永祥那时候就对他不太热络,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
那之后我跟韩俊民一年也就联系几次,总有些情分在。
我从哈莉玛那里拿到账本和所有关键单据,连夜打了个电话给韩俊民。
他接电话时声音很清醒,像是还没睡:“董哥,你在哪?”我说我在机场附近的加油站。
他说:“你在那别动,我过来接你。”
半个小时左右,他开车到了。
他穿着件短袖衬衫,领口松着,眼睛有些红肿:“你回来多久了?”我说今天下午刚落地,他点头,又看了一眼后座:“账本带了吗?”
他把车开到他的事务所。
凌晨一点,楼里没什么人,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让我坐下,然后翻开那本账本仔细看。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目光在几处总数上停留得格外久。
灯光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阵子。
“这个串号的付款收据,哪来的?”
“哈莉玛从马永祥抽屉里拿的。”
韩俊民把那张收据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半天,慢慢说:“董哥,你这事有两步棋可以走。”他放下收据:“第一步,哈莉玛那份“解除确认书”虽然签了你的名字,但根据本地法律,涉及不动产经营权的婚约解除必须本人到场,经过家庭事务部的当面核验。伪造签字只要做笔迹鉴定就能推翻。”他顿了一下:“但马永祥大概已经想到这一层了,他找人写的文件,可能还做了个假的公证员签名。”
我心里一紧:“那第二步呢?”
韩俊民指着账本的最后一页:“马永祥这笔借款,数目不小,他抵押的是牧场的部分设备。但他在账本里记的这笔钱跟你在牧场的投资对不上,中间的差额,就是证据。说明他在你走之后,私自挪用了牧场经营资金填补他自己的窟窿。这是挪用,是侵占。”
他停顿了一下:“他借的是高利贷,利息滚起来很快。月底到期,如果没有钱填回去,借给他钱的人会先找他。所以他必须赶在月底之前把你这边的资产变更到他名下,才能拿牧场的资产去堵那个窟窿。”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我说:“韩律师,我只问你一句,这官司能打吗?”
韩俊民看了我一眼:“能打。但动文书的时间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月底就到期了。等你打官司,出判决,少说也要三个月。等判决下来,马永祥早就把牧场掏空了。”他合上账本,“得想别的办法。”
我盯着他,他也在看我。
韩俊民忽然说:“马永祥欠高利贷的那个人,你认识吗?”我说不认识。
他说:“我认识。这个放贷人叫阿卜杜拉,本地人,做事认钱不认人。他现在也着急,因为马永祥的钱月底到不了位的话,他也得倒贴。”
韩俊民慢慢把身体靠进椅背:“如果我们让阿卜杜拉知道,马永祥根本没有能力按期还钱,而牧场的资产又全部处在法律纠纷中,他会怎么样?”
我没答话,但心跳快了半拍。
“他会先下手,把马永祥用作抵押的那批设备拉走抵债。设备一被拉走,马永祥的婚庆庄园就得停业。停业一天,他就亏一天。他拖不起。”
韩俊民顿了顿:“但这事得快,因为阿卜杜拉也不是善茬,他要是知道有人插进来,可能会把事情搞得更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董哥,你要想清楚。用阿卜杜拉去压马永祥,属于借力打力,但你自己也在往狼窝边上靠。”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好一会儿没说话。我知道,马永祥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太远了。我如果不狠下心,就再也追不回来。
“干吧。”我说。
韩俊民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拨号码。
我坐在他的办公室,看着玻璃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我想起我妈在病房里跟我说的那句话:“牧场要是没了,妈跟你回老家种地去,咱饿不死。”我又想到哈莉玛被关在那间小屋里,蹲在木箱上,抱着膝盖的样子。
电话接通了,韩俊民用阿拉伯语跟对面交谈。
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语气随时在变化。
他挂了电话后对我说:“阿卜杜拉明天上午十点,牧场大门口等你。”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又补了一句:“带上那本账本。”
我握着那本卷了边的旧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萨玛呢?她在马永祥那边还安全吗?我今晚能见她一面吗?”
韩俊民看了我一眼:“先别见,她还得留在那边当内应。明天这事成了,她自然会出来。”
我点了点头。
我把账本装进外套内袋里,感觉到那本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我的心跳一直没有平复下来,像是有人在我胸口里装了一只骆驼,正在一步一步地踩着沙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