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曼春被处决前要求见明楼:火车站那天,死的不是明镜,被藤田抓住的,是我提前安排的替身,大姐她其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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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的上海,火车站月台上的枪声像一声闷雷。

韩问兰亲眼看见那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倒在自己面前,血从太阳穴淌出来,染红了大半张脸。

五年后,死牢铁栅栏前,韩问兰盯着萧烨霖摆在她面前的那本泛黄账册,瞳孔猛然收紧。

“宋从彤……原来她叫宋从彤。”韩问兰声音发哑,“那天倒在站台上的,是你提前安排的替身。所以大姐她,其实还活着?”萧烨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韩问兰的肩头,落在牢门外长廊尽头一个推着板车的身影上。

那身影微微一顿,又缓缓朝前走去。



01

旧书铺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萧烨霖站在门外打量了片刻,才伸手推门。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合的气味。

大姐孙桂珍背对着门,蹲在一排书架前整理散落的书籍。

她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拂去灰尘,像是在安抚什么。

萧烨霖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也不吭一声。”孙桂珍头也没回,“身上带着外头的湿气,我又没聋。”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过身来。

那张脸瘦了些,眼角的皱纹比上个月深了,但精神头还在。

她的目光落在萧烨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

“晚饭吃了没有?”

“没。”

孙桂珍便转身往灶间走,脚步不紧不慢。

萧烨霖跟在后面,经过柜台时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掠过高高摞起的旧书脊。

有一本书的位置不对。

他记得上个月走的时候,那本《古文观止》是放在《本草纲目》左边第三格的位置。

现在它跑到右边去了。

铺子里有人翻过东西。

萧烨霖没有马上说话。他走进灶间,大姐正蹲在灶台前拨弄火苗,几根柴火受潮了,冒出一阵白色的烟,呛得她偏过头去咳嗽了两声。

“手伸出来。”

孙桂珍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进门端碗的时候,我看到你虎口有一道新口子。不是你自己划的。”萧烨霖声音低下来,“谁翻的?”

孙桂珍把火拨旺了,站起来,把那口铁锅端上灶眼。她卷起袖口,露出左手虎口处一道细长的割伤,皮肉还泛着新鲜的粉色,边缘微微发红。

“下午来了两个人,说是找一本民国初年的县志。”她语气平淡,“我说没有,他们也不走,就在铺子里绕了一圈。其中一个碰倒了一摞书,弯腰去捡的时候,手往柜脚下面的暗格摸了一把。”她抬头看了萧烨霖一眼,“我上去拦他,被他手上的钥匙扣划了一下。”

萧烨霖没吭声。

暗格里有一张马成才上周送来的密写纸条,上头记着日方两个联络站的位置。

好在孙桂珍每天黄昏都要把暗格里的东西清走,这习惯救了她。

“那两个长什么样?”

“一个戴灰礼帽,左脸有颗痦子。另一个年纪轻些,穿深蓝长衫,说话带着江北口音。”孙桂珍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用筷子拨了拨,“听他们走的时候在门口低声说话,提到什么‘处长’。”

萧烨霖的筷子停在半空。

韩问兰的人。她到底还是盯上来了。

他沉默地吃完那碗面。

孙桂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也没问。

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不追问。

弟弟在外面做什么,她从来不主动打听。

他只让她等的时候,她就等着。

只让她走的时候,她就走。

她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但知道弟弟做的事不是坏事。

窗外的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

萧烨霖放下碗,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对面屋檐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烟头的红光一亮一灭。

他没有拉上窗帘。他慢慢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搁下筷子。

“姐,我今晚睡后头。”

孙桂珍点点头:“铺盖我白天晒过了。”

萧烨霖走到里屋门口,回过头来。

昏黄的灯泡把孙桂珍的身影映在墙上,她正弯着腰收拾碗筷,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走得早,大姐也这样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把他和弟弟拉扯大。

“姐。”他开口想说什么,顿了顿,只说了句,“这几天别去菜市场了。要买什么,让马成才带。”

孙桂珍的手停了停,没有回头:“好。”

萧烨霖进了里屋。

他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隔得很远。

后半夜,铺子的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停顿一息,又叩了两下。

萧烨霖翻身下床,拉开后门。

马成才侧身闪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沾着机油的痕迹,身上带着一股表油和金属的气味。

他刚从修表铺过来,手上还攥着一块拆了一半的怀表壳子。

“韩问兰这边动了,比我们预想的快。”马成才蹲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她手底下的人今天下午拿着照片在旧书铺附近转悠,问过两个摊贩,说找你大姐。”

萧烨霖蹲在他对面:“藤田那边呢?”

“藤田向下面压了一道命令,三天之内要收网。”马成才的目光停了一下,“这话是从伪政府办公厅那边漏出来的,应该是真的。”

昏暗中,萧烨霖沉默了很久。他把枪重新别回腰间,声音平静:“还有别的吗?”

马成才犹豫了一下:“我今天下午见过那个唱评弹的姑娘。她在天香阁门口,跟班主道别。听说后天的船票去苏州,应该是接了那边的场子。”

萧烨霖没有立刻接话。窗户纸被夜风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几时走?”

“后天清早。”

“后天的船怕是不好赶了。”萧烨霖的声音不高,“你明天先去见她一面,把她留住。”

马成才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从后门闪了出去。

萧烨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听见里屋里大姐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他忽然想起大姐手上的那道口子,那血珠子渗出来的样子。

三天。他只剩下三天了。

他转身回到床前,没有躺下,就那样靠着墙坐着,手里攥着那把手枪,等天亮。

02

天香阁的戏台上午没有演出,台上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收拾昨夜散场留下的果壳和茶碗。

宋从彤坐在后台的妆台前,对着镜子拆头面,换下昨夜那身水红色描金滚边的长裙,换上一件素净的月白旗袍,长发随手拢到耳后夹住。

她卸妆的动作很利落,先用棉布蘸了油擦掉脸上一层胭脂,再用温水细细洗净。

妆容洗掉之后,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素净许多。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侧脸轮廓尤为分明。

马成才挑帘子进来的时候,她正好侧过脸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马师傅来了。”

马成才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又塞了回去,想了想说:“萧先生让我问你,苏州的活能不能退。”

宋从彤手上的动作停了。

“退不了。定金收了,班期的合同也签了。”

马成才没再劝,他把烟掏出来,点燃,抽了一口,然后说:“他今晚想见你一趟,在后街的茶摊。”

宋从彤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把梳子放下:“好。”

傍晚,后街的茶摊上,一壶粗茶,两只缺口碗,一盘瓜子。

萧烨霖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土墙,目光散淡地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宋从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口就问:“你找我什么事,萧先生?”

萧烨霖给她倒了一碗茶。他倒茶的动作很稳,茶水在碗沿打了个旋,没有洒出来。

“我想请你替我办一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街面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宋从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她不催他,等了很久,等到萧烨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跟我大姐长得像。”

宋从彤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怎么,你要我去见什么人?”

萧烨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茶都凉了。

他给两人重新续了热水,才慢慢开口。

他没有提韩问兰的名字,没有提替身,只说现在有人盯上了他大姐,可能要对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手。

他想请宋从彤帮一个忙。

让那些人抓到一个“假的女人”,从而给他大姐争取一段逃走的时间。

宋从彤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梗子,半晌才说:“萧先生,你欠我的那条命,你还记得吗?”

萧烨霖点头:“记得。三年前,你被人贩子卖到镇江的窑子,是我托人把你弄出来的。你说这话,是想让我还了,还是想再欠一次?”

宋从彤笑了笑:“那欠着吧。欠着,比还了好。还了,我们就两清了。我这条命当初是你捞回来的,今天用它还给你的大姐,也算不得亏。”她停了停,“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你把我娘安顿好。她住在苏州城外,眼睛不好,一个人过。”

“我会安排人送她去湖南老家。”

宋从彤点点头。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仰头一气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你哪天要用,提前一日告诉我,我好安排班子的活儿。”

“明天。明天早上,火车站。”

宋从彤怔了怔,大约没有料到会这么快。她看着他。

“今晚我见你大姐一面。”

那天夜里,宋从彤在旧书铺后门,第一次见到了孙桂珍。

两个女人在昏暗的灶间里对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花。

孙桂珍把一件叠好的旧棉袄推到她面前。

“你穿上。”

宋从彤接过来,展开。那是一件半旧的墨绿色棉袄,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带着淡淡的旧书和樟脑的气味。

“我穿惯了的衣裳,旁人一眼认得出的。”孙桂珍的声音很轻,“你穿上它,再把头发盘成我这个样子,远看就是我了。”

宋从彤没有推辞,把棉袄披在身上。

她站起来,侧过身,让灯光落在那件棉袄勾勒出的肩线上。

孙桂珍看着她的侧影,沉默了一阵,低低地说:“像,真像。难怪他找你。”

宋从彤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拈起棉袄的衣角,摩挲着磨旧的布面。

孙桂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玉的,通体青白,没有一丝杂质。她拉起宋从彤的手,把镯子套上她的手腕,大小刚刚好。

“这是我嫁人那年婆家给的镯子,戴了二十年了。”孙桂珍的声音平平静静,“戴着它,更像我的样子。”

宋从彤垂着眼睛看着腕上的镯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镯子往臂弯里推了推,又用袖口盖住。

萧烨霖站在里屋门口,背靠着墙,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出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心里的波澜。

那天夜里宋从彤走后,孙桂珍坐在灶台前没有动。

萧烨霖走过去,想说什么,她先开了口:“她跟我年轻的时候真像,那眉眼,那身段。要是早生二十年,说是我的妹子也有人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模糊:“她比你小那么多。你让人家替你卖命,你良心上过得去吗?”

萧烨霖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炉灰还泛着暗红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3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旧书铺后面的巷子里已经没有了人。

萧烨霖在天亮前就已经把所有细节过了三遍。

孙桂珍的旧皮箱里装着两件洗得发白的内衫,一条灰色围巾,还有几本旧书。

这些细节都要经得起查验,哪怕韩问兰的人掀开箱子翻看,也只能看到这些柴米油盐的日常。

宋从彤在清晨六点到了后门。

她穿着孙桂珍的墨绿棉袄,头发盘成了孙桂珍惯常的样子,手腕上戴着那只玉镯。

她站在晨雾里,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就是另一个孙桂珍。

孙桂珍本尊穿着一件灰布褂子,站在门后黑暗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萧烨霖把一张火车票递到宋从彤手里,叮嘱她坐七点四十分那班去苏州的车,在月台最东头的第三根柱子边等。

等的人一到,她就跟着走。

等到有人拦住她,不用反抗,跟他们走就行。

“只要你扛过前二十四小时,后面就没有你的事了。她会一路到地方,再也不会有人认得你。”

宋从彤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揣进口袋里。

她走到孙桂珍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

宋从彤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孙桂珍的脸,像妹妹碰姐姐那样碰了一下。

“姐,保重。”

孙桂珍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喉头咽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宋从彤又回头看了一眼萧烨霖,看到他站在门框边,暗沉沉的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萧先生,别愧疚。”她说,“我这条命反正是你捡回来的。”

话音未落,她转身跨出门槛,提着皮箱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她走得从容,每一步都拿捏着孙桂珍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微微含着肩,像是旧书铺老板娘惯常的样子。

萧烨霖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没有关门,像是要把她走过的路再多看一会儿。

宋从彤走后不到两刻钟,马成才就跌跌撞撞地从巷子另一头跑了过来。

他袖口的油渍还新鲜,呼吸也带着粗重的喘息,隔着十几步就低声喊:“出事了。”

他告诉萧烨霖,韩问兰手下的车队今早天没亮就动了,朝着火车站方向一路封锁。

其中一个路口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清空。

消息传过来的时间,宋从彤已经走了四十分钟。

这个时间差已经足够。

马成才问:“要不要追上去看看?万一。”

萧烨霖回过神,语气平静:“不用追。计划没有变。”

他转身进了铺子。

孙桂珍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从后门出发,由马成才带去北码头,走水路绕去天津。

她站在柜台前收拾东西,把最后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一只藤箱。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扣上锁扣。

萧烨霖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

他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孙桂珍先说话了:“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次先走的是我,等风头过去,我会让人告诉你我落脚的地方。”

萧烨霖点头:“到了地方,第一时间找人递信。用老规矩就行。”孙桂珍应了一声,提起藤箱,走向后门。

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伸手在他肩膀拍了拍,什么话也没说,快步走了出去。

马成才在后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接过藤箱,冲萧烨霖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她拐进了巷子的阴影中。

萧烨霖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后门没关,晨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册纸页哗哗翻动。

他低下头,看见账册扉页上有一行字,细小的,像是用铅笔写的。

是大姐的笔迹:“别回头。”

他将那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伸手把后门关上,闩严实。

他站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慢慢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要去火车站了。

04

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和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混在一起。

萧烨霖没有靠近,站在候车室外的廊柱后面,隔着人群望向月台最东头。

他可以看见一个穿墨绿色棉袄的女人身影安静地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手边放着一只旧皮箱。

她微微垂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地面。

七点四十分的那班车已经在月台上等候,列车员正在拉开车厢门。

就在这时候,月台东头的人群忽然散开,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

四个灰衣人沿着站台快步走来,动作利落,不声不响,围拢成半圆的队形。

一个穿深灰风衣的女人走在后面,步伐不急不慢,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子。

韩问兰。

萧烨霖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没有变化。

他看见韩问兰在距离宋从彤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侧着头,打量月台上立着的那个墨绿身影。

宋从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韩问兰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

韩问兰没有动。她身边的四个灰衣人已经靠近了围堵的位置。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往反方向退。

宋从彤弯腰提起脚边的旧皮箱,没有逃跑,也没有呼喊。

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步步逼近的灰衣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抬起手,理了理耳边碎发。

这个动作萧烨霖认得,那是大姐的习惯动作。

他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一个灰衣人冲上前,伸手扣住宋从彤的胳膊。

她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

韩问兰这时候才走上前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对方。

韩问兰没有说话,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宋从彤的脸、肩膀、衣着、手上那只旧皮箱。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宋从彤腕间的玉镯子上,停了两秒,随即移开。

“孙女士,”韩问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你听,又像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从彤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也带着几分孙桂珍们特有的平淡:“我犯了什么法?”

“没说你犯法。”韩问兰微微笑了笑,“只是有几件旧书铺的生意想跟你请教。你跟我们走一趟,很快就好。”宋从彤看了看四周的灰衣人,没有再说话。

她提起皮箱,跟着韩问兰往外走。

路过一个水泥柱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目光朝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她看不见萧烨霖藏在廊柱后面的身影。

但她知道自己会被看见。

她低头,从口袋里抽出一方灰蓝格子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又塞了回去。

这是第二套动作暗号,她告诉萧烨霖,她准备好了。

没有退,没有怕。

她跟着那四个灰衣人走出了月台。

人群重新合拢,铁轨上的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

萧烨霖站在廊柱后,等到那列车的尾巴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松开攥得太紧的手掌,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指甲印。

当天下午,消息传回旧书铺。

孙桂珍已经被马成才安全送上了北去的渡船,目前没有追踪的迹象。

与此同时,韩问兰的特务处在宪兵队的地牢里,对“孙桂珍”展开了第一次审讯。

同一个傍晚,萧烨霖坐在旧书铺柜台后面,手边放着那本账册,面前摊着一碗没动过的面条。

面已经坨了,汤水凉透了,他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只是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会有第二个人来敲他的后门。

那时候,他必须知道车站那一幕之后发生了什么,知道宋从彤在里面能撑多久。



05

天黑透了之后,后门果然被叩响了,三短一长再一短。

萧烨霖拉开后门,马成才侧身闪进来,身上穿着落满尘土外衣,脸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出来的油灰。

他没有坐,站在门后就开始说。

宋从彤被押进地牢后,韩问兰没有急着动刑。

她让人把宋从彤安置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

没有窗,没有光,只有一张铁板床和一桶冷水。

第二天清早,韩问兰亲自提审。

她问宋从彤的书铺什么时候开的,订书的客人都是哪些人,最近一笔生意卖给谁。

宋从彤对答如流,什么话都接得住。

孙桂珍的日常她听萧烨霖讲过很多遍,那些细节已经刻在她脑子里,像背熟了的书页。

韩问兰似乎并不意外。

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上的钢笔:“你耳后这颗痣,什么时候点的?”宋从彤的呼吸顿了一瞬,一秒都不到。

她随即镇定地说:“自小就有。你眼神不好使,看不清楚罢了。”

韩问兰没有争辩,也没有发火。

她站起身,走到宋从彤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拨开她耳后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那个位置。

没有痣。

宋从彤的表演很好,但有一个细节骗不了人。

孙桂珍耳后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这是孙桂珍年轻时在巷口摔倒留下的旧印记。

韩问兰早就查清楚了。

韩问兰收回手,没有当场揭穿,只是点点头:“你再想想。”然后走出了审讯室。

她不需要她开口。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宋从彤被带回监牢,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板床上。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没有害怕,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做出了一个选择。

第三天夜里,牢房里的放风时间,她笑着跟看守搭话,说肚子疼,要了热水喝下。

送回碗的时候,她的指甲里已经藏好了那颗药丸。

是萧烨霖当初给她的,藏在她的旧棉袄夹层里递进来的。

她知道用不上,但带着,心安。

天亮时候,看守发现她躺在床板上一动不动,嘴角有一道暗色的血迹。

她的死讯传到萧烨霖那里,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是天香阁班主来旧书铺送信,说宋先生的遗物放在铺子里了,让书铺老板收好。

萧烨霖一言不发地处理完这些事。

深夜,他独自去了城外的乱葬岗,找到她的遗物。

那只旧皮箱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是宋从彤的笔迹,只有两个字:“别悔。”落款是一个名字:宋从彤。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转身往回走。夜风裹着乱葬岗的土腥气灌进领口,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城门洞底下,抬头看了看天。

韩问兰还没有死心,她还在追查,想要顺藤摸瓜找出萧烨霖在军统的暗线网络。

这个女人,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萧烨霖垂着眼,把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大姐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让人家替你卖命,你良心上过得去吗?”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过不去,但他还活着,他必须继续走。

他朝城门外走去,背后的上海正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满城喧嚣,没有人知道乱葬岗上又多了一个无名的孤魂。

06

宋从彤死后第三天,萧烨霖开始了他计划中的反击。

他没有直接去找韩问兰,而是去了伪政府的机要秘书处,递交了一份“内部清查”报告。

报告上只有一段精炼的口头汇报:特务处长韩问兰在查办“孙桂珍案”时,私藏重要活口,既不移交宪兵队,也不上报藤田大佐,疑似自行布局,意图不明。

不出一天,这份汇报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藤田的案头。

藤田没有表态,他只是把韩问兰叫去汇报案情。

韩问兰站在藤田的办公桌前,把自己掌握的情报有理有据地汇报了一遍:“那个被抓的女人是替身,真正的孙桂珍已经跑了,现在需要全力搜查真正的下落。”她怎么也没想到,藤田听完之后,只是沉默地翻看着她提交的调查报告,半天才说了一句话:“那个替身,你为什么提早放了?”

韩问兰被问住了。

她脸上没有露出来,心里却“咯噔”了一声。

她知道这是有人给她下了套。

她抬起头:“这是误报,我没有放走任何人。人是死在狱中的。”

藤田没有再追问。

但他当天就签了一份文件:韩问兰的搜查权限收窄到市区范围,城外的追查交给宪兵队自己办。

韩问兰走出藤田办公室时,脸色平静如常,但她身边跟着的何斌注意到她握伞的手在微微发抖。

谁动的手。韩问兰没有等答案,她在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旧书铺,萧烨霖。

与此同时,马成才从北边带回了一个口信:孙桂珍已经在天津落了脚,住在一个旧货市场后面的大杂院里。她暂时安全,韩问兰的手伸不到天津。

萧烨霖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马成才回去传话让她别出门,继续等消息。

马成才应了,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那个姑娘的坟,我找人修了一下。立了块碑,写了她的名。宋从彤。”

萧烨霖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马成才也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那几天萧烨霖照常去旧书铺开门,柜台后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偶尔翻翻旧书,偶尔应付两三个上门淘书的熟客。

他看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账册扉页上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宋从彤,苏州人。廿五岁。死因:替人赴死。”

他写完了,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压在层层账目底下。这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这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但萧烨霖不知道的是,韩问兰自从两天前被藤田收了权限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

她把何斌叫到了自己办公室,锁上门,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照片。

萧烨霖的侧脸照,是几年前在一次酒会上拍下的。

韩问兰看着照片,轻声问何斌:“你说他姐姐跑了,他会把她安顿到哪里?”何斌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但也不需要他回答。

韩问兰把照片收进口袋,理了理衣领:“去一趟火车站调度室,查一下七天前早上开往北方的车次,所有过了江的班次,都要。一个一个查。”何斌沉默了一会儿:“处长,这违反藤田大佐的命令。”

韩问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又冰冷:“查。”



07

天津,七月底。

码头上热浪滚滚,叫卖声、黄包车铃声、轮船汽笛声搅在一起。

韩问兰穿着一件灰底碎花的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墨镜,像是一个来天津探亲的中年妇人。

她身后跟着何斌,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藤箱,远远看去,像是一对赶路的寻常主仆。

她走到码头西侧的售票窗口前,递进去一张纸条:“查一下,七天前有没有一个带小孩的女人从这里过江到天津来。四十几岁,短发,穿灰布褂子,拿着旧藤箱。”

售票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纸条,摇摇头:“没有。”韩问兰也不急,她把纸条收回来,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何斌坐在她对面。

她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总是带着寒意的眼睛。

她没有喝茶,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何斌忍不住开口:“处长,天津这么大,这样找是大海捞针。”

韩问兰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河岸边的行人来往上。

像是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站起身。

何斌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河岸对面的码头边,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女人正提着一只藤箱从一条小船上下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船帮,脚步有点不稳,像是坐船坐久了。

她抬起头来,朝码头边的货棚扫了一眼,然后混进人流中不见了。

韩问兰的脸一瞬间绷紧了,快步下楼,朝河岸方向追过去。

何斌紧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马路、绕过货摊,追到河岸边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韩问兰站在河坎上,目光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她看见那只灰布大褂的身影拐进了一条窄巷子,临近一排低矮的货仓。

她没有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走进巷子,两侧都是紧闭的仓门,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人影。

韩问兰皱起眉头,放慢了脚步。

她走到巷子尽头。

地上放着一只旧藤箱,箱盖半开。

她蹲下身,用钢笔挑开箱盖,里面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旧报纸。

报纸底下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她伸手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四角已经磨损发白。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南京的一座牌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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