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
我一直在加拿大中餐馆后厨刷盘子,不敢回来,怕听到她的消息。
更怕听到她过得好。
咖啡厅门被一脚踹开,苏冠宇举着手机冲进来,镜头死死怼着我的脸:“姐!真抓到了!活的!就是瘦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一个冷到骨子里的女声传过来。
“绑。”我后背炸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想跑,他却一把攥住我手腕。
手机还没挂,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敢跑,我妈明天的手术没人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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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句话比任何手铐都好使。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妈确实在医院躺着。二尖瓣狭窄,医生说再拖就出大事,手术安排在明天早上,家属签字那一栏必须有人落笔。
我五年没回过家,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个。
对面座位上的张紫涵显然被吓住了,她端着一杯柠檬水,手指轻轻抖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苏冠宇之间来回转。
咖啡馆里其他人都往这边看。
苏冠宇不管这些,他把手机收起来,拽着我的衣领就往外拖。
“苏冠宇,你松手。”我压低声音。
“松了你就跑。”他头也不回,“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我确实想跑。
五年前我从那个城市逃到加拿大,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在后厨刷了五年盘子,每天跟油污和洗洁精打交道,手上全是裂口。
怕什么?
怕听到她的消息,怕知道她跟别人结了婚,怕发现自己离开后她过得更好。
更怕的是,她过得不好,而我无能为力。
苏冠宇把我拖到咖啡厅外面,松开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瘦了。”他说,“也黑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妈说的。”他掏出手机晃了晃,“阿姨的病床号还是我托人安排的单间,你回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我有些意外。苏冠宇是我发小没错,可我没想到我离开五年,他还在帮我妈跑前跑后。
“你姐……”
“我姐没嫁人。”他打断我,“等了你五年。”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苏冠宇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冷笑了一声:“当年那份协议,你看清楚了吗?”
“签了。”
“签了就走?”
“那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在苏家客厅那一幕。
苏长兴坐在沙发上,把账单一笔一笔摊开在他面前。
他妈的手术费、住院费,后面还有许家老房子的抵押凭证。
那个男人语气冷淡到让人发寒:“你签了这张纸,这些钱我全出。从今往后,你跟我女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跪了一个小时。
最后还是签了。
“你知不知道,”苏冠宇盯着我,“我妈的手术费是……”他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现在说这个还早。我妈住院了,你先去医院签字,明天手术完了再说。”
“你妈怎么了?”
“高血压,住了两天院,不碍事。但我姐说了,你在医院签字,她的人就在门口盯着,你别想跑。”
我苦笑,没吭声。
五年了,她还是这么神通广大,什么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跟着苏冠宇上了他的车,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灌进来。
我坐在副驾,看着外面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天桥、旧楼、路边的煎饼摊子,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许浩南。”苏冠宇忽然开口。
“嗯。”
“当年你走后,我姐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谁叫都不开门。”他的声音有点哑,“后来她出来了,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她说:‘爸,你赢了。但是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嫁给别人了。’”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我的肋骨里翻搅。
“我那时候以为,是她嫌弃我。”我说。
“放屁。”苏冠宇一脚踩下刹车,回过头看着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错过的是什么。”
车停在我妈住院的那栋老楼前。
我推开车门,脚步落在水泥地上,恍惚了一下。五年前我离开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抬头看了一眼七楼亮着灯的窗户,那里住着我妈,还有一张需要我签字的通知书。
苏冠宇跟在我后面,没有催促,也没有催我。
进了病房门,我妈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角皱纹比走的时候深了不少。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头:“你去相亲了?人家姑娘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实在编不出瞎话。
“挺好的。”
我妈叹了口气:“那就好,安顿下来,妈就放心了。”
我还想说什么,护士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沓单子:“明天早上的手术,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五年的仪式。
我妈签完,又催我:“你早些回去,别耽误了明天。”
我没走,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灯光下,她侧脸憔悴得很,连嘴唇都是干白的。
小时候她背着我走十几里地去镇上买东西,那时候她的背是直的,现在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像一把撑不住的伞。
我心里难受,又不敢让她看出来。
“妈,你睡吧,我看着你。”
她没再说话,闭上眼,很快睡过去,呼吸有些重。
我坐在床边,盯着她脸上的皱纹发呆。五年前她做手术,我签字的时候手也抖。那笔钱,当时说好的是苏家出的。
我欠了她一笔还不清的债。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我亲手把苏玥婷弄丢了。
后半夜,走廊里静得能听到风声。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场景。那条小巷,那辆破电动车,坐在后座紧紧抓着我衣角的女孩。
她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这么破的车。”
我说:“那你还坐。”
她笑了一下:“因为开车的人是你。”
窗外忽然起风,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吧嗒吧嗒响。
我睁开眼,看着天边泛白,走廊尽头的灯灭了,今天要做手术了。
02
手术从早上八点开始,将近四个小时。
我守在手术室外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把走廊那排塑料椅子坐得发烫。
苏冠宇中途出去跑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往我手边一放:“吃点。”
“吃不下。”
“你妈还没出来,你先把自己搞垮了,谁给她签字?”他把盒饭往我手里一塞,“听我的,吃两口。”
我扒拉着饭菜,味同嚼蜡。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的门打开,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苏冠宇在旁边扶了一把:“瞧你这点出息。”
我没反驳。
我妈被推进观察室,隔着玻璃看见她躺在那,胸口规律地起伏着,我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行了,手术完了。”苏冠宇拍拍我的肩膀,“现在,跟我去见一个人。”
我顿了顿,没动。
“苏冠宇,今天太乱了,让我缓一缓。”
“缓了五年,还不够?”他盯着我,“许浩南,你是个爷们儿吗?”
我沉默了很久,把饭盒放下,站起来。
他说得对,该来的迟早要来。
苏冠宇开车的路线很快让我认了出来,这条路通往市中心的CBD,苏氏集团的那栋大楼远远地就看见了,像一根扎在云里的玻璃钉子。
车刚停稳,我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
“他们认识我?”我问。
“不认识你,认识你这张脸。”苏冠宇拉开车门,“我姐交代的,看见你直接拦下来。”
我苦笑一声,下了车。
果然,还没走到大门,两个保安就迎上来,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快步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手腕上搭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视线没落在我身上。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总。”我开口喊了一声。
她没理我。
我往前追了两步,保安立刻挡上来。混乱中我喊了一句:“苏玥婷,我是许浩南。”
她的脚步终于停了。
但是没有回头。
“许先生。”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给下属开会,“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想跟你说……”
“保安。”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送这位先生出去。”
那两个字砸下来,我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鞋跟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亮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保安客客气气地把我往外带,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心口像被人凿了一个洞,陈年旧风往里灌,冷得骨头都疼。
出了大楼,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我站在台阶下,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苏玥婷的秘书,姓陈。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语气公式化:“许先生,苏总让我交给您的。”
“什么东西?”
“她说,你母亲的手术费,她可以出。不用还。”
我捏着信封,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正正好好,是我妈这次手术的全部费用。
我认识她,她是苏玥婷身边跟了几年的心腹。
“替我谢谢苏总。”我把信封递回去,“但是,钱我不能收。”
陈秘书愣了一下:“许先生……”
“当年的事,我会自己弄清楚。”我看着那栋楼,“我不需要她的可怜,也不需要她的钱。”
陈秘书看了我两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头皮发烫。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这七个字,我琢磨了五年,也没琢磨明白。
“怎么?苏总的短信?”苏冠宇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瞄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你打算怎么回?”
“你说呢?”
“说真话。”苏冠宇难得正色,“五年前你签的是什么,你知道,我爸知道,就差我姐一个人不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关节发白:“你姐她......是不是以为我出轨?”
苏冠宇没吭声,但那表情,已经算是默认了。
我闭上眼睛。五年前苏长兴的手段有多毒我心里清楚,没想到他连这一手都用了。
“我爸当时给她看了照片。”苏冠宇压低声音,“是你和一个女人在咖啡厅门口的照片,角度刁钻,看着像……”他没说下去。
“像什么?”
“像你跟别人好上了。”他犹豫了一下,“你那时候是不是在咖啡厅见过什么人?”
我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五年前,确有那么一张照片的事情。但是那个场合,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苏冠宇。”我问他,“你爹当年给你姐看的,是不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穿红裙子的女人?”
苏冠宇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蹲在马路牙子上:“那是我妈的主治医生。”
苏冠宇愣住了。
“那时候我妈第一次手术,我是去跟医生商量后续治疗方案,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我声音有些干涩,“你爹大概是派人跟着我,拍到了那组照片,故意截了一个让人误会的角度。”
“然后他就把那照片,给了我姐看了。”
苏冠宇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栋灰蓝色的大楼。苏玥婷应该还在某个窗口,但她不知道,她等了五年,恨了五年,怨了五年,全部都是假的。
风从楼宇间隙穿过来,吹得人心里发凉。我站在她公司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早就过期的结婚证复印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人生,荒唐得像一场笑话。
“走。”我说,“去医院。”
“还去?”
“我买了点水果,我妈爱吃的。”
苏冠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拉开车门。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许浩南,你要是真想解释清楚,就趁我姐还没把那扇门彻底关上。”
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城市在后退。
有些东西绕了五年,终于绕回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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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恢复得不错,第二天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守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手抖得削得乱七八糟。我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妈,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惯?”
“还行。”
“骗人。”我妈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含糊,“你小时候就不爱吃外面的饭,一碗面挑三拣四的,现在倒是能吃这么利索,肯定是被生活逼的。”
我没接话,怕一开口就露馅。
这几年在加拿大,日子确实谈不上好。后厨的活累是累,但好歹稳定,每个月能剩几百块钱,攒着攒着,也攒出了我妈这次手术费的大半。
但剩下的那部分,就像是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小宇来找过我好几次。”我妈忽然开口,“他总和我说你们以前的事。”
“他说什么了?”
“说你在苏家受委屈了。”我妈顿了顿,“他说他姐一直没忘记你。”
我握着苹果,手停住了。
“妈,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她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你今年二十好几了,该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了。”
“我知道了。”
“知道也没见你动。”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睡一会儿,你忙你的去吧。”
我在病床边又待了一会儿,等她睡熟才起身往外走,门刚掩上,就看见苏冠宇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
“你妈这几天胃口好点了没?”他一边说一边往里张望,声音自觉压低下来。
“好多了,能说两句话了。”
“那就好。”他凑近了一点,“不过,你的事,我查了点新鲜东西。”
他拉着我走到楼梯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
“我爸五年前用的,不是自己的钱。”
我接过文件袋,拆开一角,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我一张张翻过去,有一张盖着银行公章的转账单据,上面显示五年前那个时间点,有一笔金额不小的款项,从苏玥婷的个人账户转入了医院。
转入备注写的是:护工费及预缴住院金。
但那个金额,明显比我妈实际手术费用高出几倍。
“这笔钱……”我声音有点哑。
“是她卖股份换的。”苏冠宇靠在墙上,“当时我爸提了一嘴让她签字,说是放弃苏氏百分之十的继承股份,就能换一笔现金。她以为我爸是单纯不爽她,就签了。”
“她不知道那笔钱是用在你妈身上。”
“那她以为那笔钱去哪了?”
“她以为,是她自己投资亏了。”苏冠宇苦笑,“我爸就是这么忽悠她的。说那份股份转让是她自己签的,钱被她拿去做了赔本买卖,亏了个干净。我姐那个时候难过了好一阵,不是因为赔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妈对她的培养。”
我捏着那沓纸,指节泛白。
“那你妈知道吗?”
“我妈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她基本不管公司的事,被蒙在鼓子里。”
“那现在,你姐手里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你当年签了离婚协议,也知道你妈做过手术,但不知道这层关系。”苏冠宇说着,语气沉了下来,“而且我爸上个月跟我说漏嘴了,当年那张照片,确实是他找人拍的。”
“拍了多久?”
“拍了好几天,专门等你和女医生同时出现的那一次。”
我握紧拳头,指甲闷进掌心。
“我爸就是这么一个人,从不讲感情,只讲结果。”苏冠宇说着,声音也低了些,“但他是长辈,我不能说他不对,只能说他不该这么办。”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不知道哪层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我现在就想问问你。”我开口,声音自己都能听出发抖,“你还想不想重新把我姐追回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短到我还记得她笑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长到我已经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想。”
苏冠宇听到这个回答,慢慢笑了。
“那就千万别放手了。这回你哪怕是跪着,也得把当年那个误会跟我姐掰扯清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楼梯间,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里面的每一张纸,都是从她身上剥下来的血肉。
她以为她在苏家已经失去了一切。她不知道,她还有我欠她的这一笔。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收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医院走廊,光线昏黄,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我妈还在睡着,被子被踢开一角,我伸手替她掖好,然后转身出了门。
今晚,我去苏家老宅见一个人。
04
苏家老宅在城东,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爬满爬山虎,院门还是那扇旧铁门。
我从出租车下来,站在门口。
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一次,是苏玥婷带我见她父母。
那次经历谈不上愉快,苏长兴坐在客厅里,从头到尾连一杯水都没给我倒,我带来的两盒点心放在茶几边上,一直到走都没拆开过。
今晚,这扇门还是那样,漆皮掉了大半。
我抬手按门铃。
开门的是苏冠宇,他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找你爸。”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五年前那件事,迟早要问个明白的。”
苏冠宇沉默了一下,把门拉开半边。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你说话注意点,别把老太太吓着。”
我跨进门槛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从面上看,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客厅里,苏长兴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白气。
电视里正在播什么财经节目,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看起来比五年前老了不少,鬓角多了不少白发。
听到脚步声,他没抬头。
“爸,许浩南来了。”苏冠宇说。
苏长兴关掉电视,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带着审视和冷意,像是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品。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笔直。
“来有什么事?”他拿起茶杯,吹了一口气。
“想跟您问一件五年前的事。”
“什么事?”
“我妈五年前的手术费,那笔钱到底是谁出的。”
茶杯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记得,那笔钱是我出的。”
“那这笔钱的转账记录我怎么没有查到?”
苏长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查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我查到的是一笔从苏玥婷账户转出去的款项。”我盯着他的眼睛,“数额比我妈的手术费高出一大截,备注写的是护工费和预缴住院金。”
苏长兴没说话,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笔钱,是她卖了百分之十的股份换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重重地敲。
“你知道?”我问。
“知道。”他坦然地承认了。
“那你怎么能拿着她出的钱,骗我签那份字?”我声音有些发抖,“你告诉我那钱是你出的,让我觉得欠你一辈子,然后乖乖滚蛋?”
苏长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许浩南,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当年如果我说那笔钱是我女儿出的,你还会签那份协议吗?”
我愣住了。
这问题像个口子,一下子把我给兜住了。
我不会签。
如果我知道那笔钱是她拿股份换的,我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苏家落得两手空空。
“你不会签。”苏长兴替我回答了,“你不会走,你会想尽办法补偿她,你还不了那份股份,只能拿你自己,拿你的青春,拿你的后半辈子去抵。”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我女儿是苏氏集团的继承人,许浩南,你觉得,你拿什么抵?”
我坐在那里,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是说她不该嫁你。”苏长兴的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但她不该嫁一个被她养着、心里却不平衡的人。你心里不甘,早晚会怨她。”
我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驳不了。
他说到了我的病灶上。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又怎样?”他看着我,“你能给她什么?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最软的肉里。
我沉默了很久。
“您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她。”我一字一句说,“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是她用她自己的钱救了我妈。这份恩情,我得还。”
苏长兴目光动了动,没接话。
“我负债也好,去拼命挣钱也好,我欠她的,不能再装作不知道。”我站起来,“我今晚来,不是为了问您借钱,也不是为了闹事。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句话。”
“您当年说她过得会更好,但我觉得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她真的幸福了,您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经过院门,一阵冷风吹过来,我打了个激灵。
苏冠宇追出来,拉住我胳膊:“你跟我爸说那些话,真的没问题?”
“我没跟他吵架,也没动手。”我摇摇头,“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生意做起来,再说别的。”我看着他,“你姐那边,还拜托你多帮我传几句话。”
苏冠宇嗯了一声:“我姐这个人犟得很,你得靠事实说话,光嘴说没用。”
我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
刚走两步,一抬眼的功夫,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半开,车内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没有看向这边,侧脸映着路灯的光,轮廓消瘦而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辆车像被点了火,引擎轻轻响了两下,然后滑进夜色里,没有一丝停留。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心里翻起一层酸涩的浪。
她来了。她也听到了。
我和她之间隔了五年,隔了一堆谎言,隔着苏长兴设下的那盘棋。
可现在,谎言退去了一层皮,我站在她面前,终于像一个完整活人那样,毫无遮挡。
那个夜晚的巷风很凉,吹得我眼眶发酸。
可我站在原地,脚步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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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苏冠宇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我那几年用的手机卡还是旧号,回国后方便联系,专门去营业厅换了张新卡。
结果新卡一插上,苏冠宇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昨晚那车我看见了。”他开门见山,“我姐说要去找你谈谈,我没拦住,后来你自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顿了顿,“但是,她今天一早就去了公司,脸色不太好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直奔苏氏集团那栋楼。
前台小姐还认得我,看到我走近,表情有些为难。
“许先生,苏总正在开会,您要不……”
“我在这等。”
前台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礼貌朝我笑了笑:“苏总说,您要是真有话跟她说,晚上八点,她在城东那个老别墅等你。”
城东老别墅,那是我和苏玥婷以前住过的地方。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前台又重复了一遍地址,我记下了,连连道谢。
出了大楼,我在附近找了个奶茶店,坐下来,手捧着塑料杯,盯着里面晃动的冰块发呆。
那栋别墅我有五年没去过了,现在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黄昏来得很慢,我在街上走了好几圈,等到华灯初上,才打车去了城东别墅区。
那片小区比五年前更安静了,路灯还是暖黄色的,一排排法桐树长得更高,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我找到了以前常走的那条小道,穿过花园,远远就看见那栋别墅亮着灯。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玄关换了一双素色的鞋,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款。我换上门口的拖鞋,走进去,客厅的沙发上空无一人,只有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响。
二楼的书房亮着灯,门半开。
我轻轻推开,看见苏玥婷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长裙,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转身。
“来了。”
“你还记得这栋房子。”
“记得。”我说,“你最喜欢靠窗那棵老榆树。”
她终于转过身来。
灯光下,她的脸比我记忆里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清晰,眼窝深陷,显得目光格外冷清。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开口:“许浩南,这五年,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想过我?”
我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想过。”
“那就好。”她垂下眼睛,语气很轻,“那说明你不是完全没心。”
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被你扔下的那种感觉?”
空气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涩意。
“我知道。”
“你知道?”她忽然抬头,目光带着笑,却比哭还难看,“你走了之后,连条短信都没有。”
“对不起。”
“我不用你说对不起。”她垂下头,“我就想问问你,当年你走,到底为什么?”
我等了很久,才把所有的话组织好。
一字一句,把五年前她爸找我的前后原委,把我签字那晚看到的所有账单,把她用股份换来那笔手术费的事,全部摊在她面前,声音干涩得像碎石碾过。
她没有插嘴,也没有打断我。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笔钱……”
“是你自己出的。你爸骗了我,骗了你,他把我们俩都算计在里头了。”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声音飘忽得像一片纸:“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窗外的风卷过树叶,哗啦啦响。她站在原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我以为你是不要我了,许浩南。”她说,“我一直以为,是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