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接待了一位做风险投资的北京朋友,他说自己想在日本复制一个“共享充电宝”的商业模式,结果跑了几十家企业,几乎所有人听完方案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句话——“这个市场上不是已经有了吗?”言下之意是:既然已经有人做了,你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说:“确实已经有人做了,说明这条赛道是对的,而我们要做得更好更便捷更便宜,但是日本企业却不予理睬”。
我拿过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同质化”。我说你在日本做生意,一定得先理解,日本社会对于“同质化”的排斥情绪。
晚上,我陪他去一家居酒屋吃饭。居酒屋是日本社会的大众餐厅,但是,这一家的居酒屋有点不同,不仅店内装饰有点时尚,而且许多菜品,都是别的居酒屋所没有的,菜单上看到四个字:“创作料理”。
我告诉那位朋友,同样是居酒屋,但是它的菜品进行了一些改造,通过“去同质化”的标新立异,来吸引食客。
喝着酒,我给他梳理了日本社会的特性:为什么对“同质化”有近乎本能的排斥。
日本社会对“同质化”的排斥,不仅体现在商业世界,也渗透进技术研发、产业布局乃至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中国拼命发展电动汽车,日本按兵不动,执着于混合动力与氢能源。中国全力冲刺锂电池量产,日本埋头十年磨一剑地做固态电池。中国的人形机器人一款接一款地登上发布会舞台,日本则更热衷于扎进工厂产线里的“物理智能”机器人。这背后,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产业哲学与文化心理。
第一,是匠人的自尊。
日本有一个词叫“職人気質”(匠人气质),这个词背后承载的不只是技艺,更是一种近乎信仰的自我认同。一个做寿司的师傅,如果被人说“你这手艺跟隔壁那家差不多”,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羞辱,而不是夸奖。
日本的匠人文化崇尚的是“唯一性”——每一件作品、每一门手艺,都应该带着制作者本人的印记,是不可被复制、不可被替代的。这种心理投射到现代产业上,就变成了企业对“me too”(我也一样)产品的天然抵触。丰田汽车的工程师如果做出一款和本田几乎没有差异化的车型,在公司内部会被认为是失败,甚至是羞耻——即便这款车卖得不错。这与中国企业“先追上、再超越”的务实逻辑形成鲜明对比。日本人更愿意相信,真正值得骄傲的东西,一定是“只有我能做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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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讨厌同行之间的搏杀。
日本商业史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叫做“棲み分け”(错位共存)。行业内的企业往往不喜欢在同一个赛道上正面竞争,而是倾向于各自寻找差异化的生态位,尽量避免直接的价格战和资源消耗战。
这种心理,某种程度上源于日本社会整体对“冲突”的规避倾向——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商业竞争,日本文化里都更推崇“和”,而不是“争”。你会发现,在很多细分市场里,日本企业彼此之间划出了清晰的边界:做精密仪器的专心做精密仪器,做特种钢材的专心做特种钢材,很少出现几十家企业挤在同一条赛道上疯狂内卷、靠烧钱换市场份额的场景。这与中国近些年在新能源汽车、光伏、电商等领域反复出现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式竞争,是截然不同的产业生态。日本企业不是不想赢,而是更愿意通过“不同”来赢,而不是通过“更狠”来赢。
第三,是“世界唯一”的独角兽意识。
我在采访不少日本中小企业时,经常听到一句话——“うちしかできない”(只有我们公司才能做到)。这句话的背后,是日本制造业长期以来形成的一种执念:企业存在的价值,不在于规模有多大、市场占有率有多高,而在于是否掌握着“世界唯一”的技术或工艺。
大家可能听说过,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一片薄如蝉翼的手机边框玻璃,背后往往站着一家名不见经传却在全球细分市场占有率接近100%的日本企业。这种“隐形冠军”心态,本质上就是对同质化的极致拒绝——因为一旦你的技术可以被别人复制、被别人追平,你存在的意义就被消解了。
固态电池的研发正是这种意识的典型体现:与其在已经高度成熟、参与者众多的锂电池赛道上跟中国、韩国拼产能拼价格,不如押注一项目前全球都还没有真正商业化、日本有机会独家领跑的技术。这是一种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产业赌局,但也正是这种赌局,支撑起了日本制造业几十年来的独特位置。
第四,是“技术立国”的深层思维。
二战后的日本,资源匮乏、国土狭小,能够重新在世界舞台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技术这张牌。“技术立国”这四个字,几乎写进了日本几代产业政策制定者的骨子里。在这种思维之下,技术从来不只是商业工具,更是国家战略资产和民族尊严的象征。也正因如此,日本对“跟随型创新”始终缺乏热情,更迷恋“从0到1”的原创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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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器人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中国的人形机器人产业更多聚焦在“像人”这件事本身,追求形态上的拟人化与场景落地的速度。而日本的机器人研发,更执着于“物理智能”这一底层技术命题,试图让机器人真正理解物理世界的力学规律,能够代替人去观察、思考、理解和自主执行。这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技术哲学:一个追求的是应用速度与市场规模,另一个追求的是原理层面的绝对领先。
去同质化,让日本在许多产业领域成了世界的技术“霸主”,但是,也带来市场拓展的局限性。日本社会还有一句略带自嘲的话——“ガラパゴス”(加拉帕戈斯化),意思是日本的技术和产品因为过于独立发展,逐渐脱离了世界主流标准,变成了自成一体的孤岛生态。
这个词最初是用来批评日本手机产业在智能机时代掉队的教训,但如今回看,它其实也道出了日本产业文化的一体两面——排斥同质化,既让日本失去过一些跟随全球化浪潮、快速做大规模的机会,也让它在无数个细分领域里,守住了别人无法轻易撼动的独特位置。这种执拗,是弱点,也是日本这个国家在全球化竞争中,始终没有被完全同化的底气所在。这也是我们觉得日本这个国家已经变得“可有可无”的时候,突然在某一天某一个节点,当我们遇到技术或材料的难题时,才会发现 “只有日本才有”的无奈与困惑。
听我解释完日本“同质化”问题,这位朋友问:“那做什么生意在日本才能成功?”我给他的建议是:就是把日本社会还没有,中国已经开始流行的商业模式或技术搬到日本来,定会成功。
他抢着去付了酒钱,才2万多日元,我突然觉得有点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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