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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夫妻分床5年,妻子求温存,丈夫一把掀开被子表示看见她就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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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异梦

上海入梅那天,陈曼丽在阳台上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雨从下午开始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后来渐渐大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她晾在晾衣杆上的三件衣服忘了收,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被雨水浇得透湿,衣摆滴着水,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她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衣架,对面楼里忽然亮起了一盏灯。那灯光穿过重重雨幕,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手,任由那几件衣服继续在雨里淋着。

她四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再紧致。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尤其在这样潮湿的雨夜里,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光着脚,站在湿冷的阳台上。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显得与这个雨夜格格不入。

赵建平还没回来。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她刚刚把它从卧室拿到客厅,又从客厅拿到厨房,最后放在了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可它始终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旧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茶几上摊着女儿赵念的照片,是上周拍的,小姑娘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校门口笑得一脸灿烂。照片旁边是一张成绩单,班级排名第三,年级第二十。这个成绩放在重点高中里,已经足够让无数家长眼红。可陈曼丽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

赵念十七岁,高二,再过一年就要高考。陈曼丽已经陪读四年了。从初中开始,她就搬进了赵念的房间,在女儿的床边支了张折叠床。一开始只是想着过渡一下,等孩子适应了寄宿生活就搬回主卧去。可这一“过渡”,就是五年。

她几乎要忘了主卧的床是什么感觉。那张一米八的大床,是她和赵建平结婚时买的。床垫很软,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进去,像被一团云托着。刚结婚那几年,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周末的早晨赖在床上,等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爬到被子上。赵建平那时候也爱赖床,两个人头挨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有时候说着说着,他就凑过来亲她,然后又是一番折腾。

那时候真好。

陈曼丽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小区里的梧桐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有些失真。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她正发着呆,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赵建平回来了。

他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淋湿了。深灰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出微微发福的轮廓。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像背着一袋看不见的重物。陈曼丽站在窗边,看见他先把左脚的鞋脱下来,整齐地放进鞋柜,然后才是右脚。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刻板的一丝不苟,像台上了年头的钟表,走得慢,但每一格都卡得准。

“回来了。”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然后径直往卫生间走。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陈曼丽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按着胃的位置,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灶上煨着一锅排骨汤,是下午就炖上的,这会儿汤色已经熬得浓白。她舀了一碗,想了想,又往里面添了几粒枸杞。等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赵建平已经坐在了客厅沙发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胃又不舒服了?”她把汤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他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甩下来,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子,端起那碗汤,也不管烫不烫,低头就喝了两口。汤很烫,他喝得很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他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公司出了点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曼丽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只抱枕的距离。她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赵建平了,他如果想说,自然会往下说;如果不想说,你问一百遍也是白搭。

果然,赵建平没有再开口。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

陈曼丽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明显。他比她大五岁,今年五十了。可此刻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两鬓白了,眼窝陷得很深,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

“念念睡了?”赵建平忽然问。

“睡了。”她说,“明天还要早起去补习班。”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说:“我去洗澡。”

他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曼丽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念念去她奶奶家,晚上不回来。”

赵建平脚步顿了一下。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过了几秒钟,他“嗯”了一声,然后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里面很快响起了哗哗的水声,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把走廊的瓷砖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陈曼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她把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端回厨房,又洗了锅,擦了灶台。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做家务,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一切都收拾完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十一点四十分。

陈曼丽走进了主卧。

这间房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进来过了。床上铺着一套深蓝色的四件套,看起来有些旧了,被角有些起球。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标间那样折成三折。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赵建平的,看了一半,书脊朝上扣在那里。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本建筑图集,里面全是大段大段的结构图。

她放下书,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很软,她陷下去了一小截。窗外,雨还在下,雨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听着那雨声,心里那点空,慢慢变成了一种慌。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五年了。五年里他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房客,各自有各自的房间,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吃饭的时候碰个面,其余时间像两条平行线,互不打扰。赵念在家的时候还好,至少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可明天赵念要去奶奶家,这间房子里,就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赵建平,是怕那种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待一整天,却说不上一句话的安静。那种安静能把人逼疯。

正想着,卫生间的门开了。赵建平穿着一条睡裤,光着上身走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在擦头发。他看见主卧门口透出来的光,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走到门口,看见陈曼丽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的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流,有几滴挂在锁骨上。他的肚子比以前更鼓了,腰带上方挤出一圈松软的赘肉。可他的身体还是结实的,不算瘦,也不至于臃肿。陈曼丽别开眼去,喉咙里有些发紧。

“你怎么还不睡?”赵建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等你。”陈曼丽说。

她站起身,往他那边走了两步。赵建平没有动,只是那么站着,毛巾垂在手上,眼神复杂。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费力地吞下什么。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梅雨天里的湿气,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赵建平。”她仰起脸看他,“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谈谈我们。”她说。

赵建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窗边,把纱窗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夜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把他额前几缕湿发吹得晃了晃。他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陈曼丽,你是不是觉得,赵念不在,我们两个人在家里会很尴尬?”

陈曼丽心里一紧。他总能看穿她。

“是。”她承认。

赵建平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他的脸一半在灯下,一半在阴影里,轮廓显得很深。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

“你怕一个人面对我。”他说,“其实我也怕。”

陈曼丽愣住了。

“我怕我们两个人在这个房子里,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我怕我开口说话,你只是嗯,好,随便。我怕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却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五年了,陈曼丽。我们分床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我每天下班回来,家里灯是亮的,饭是热的,孩子在写作业,你在旁边陪着。看起来什么都有,可我心里空得厉害。”赵建平低下头,用毛巾狠狠擦了一下脸,“你眼里只有念念。她考多少分,她吃什么,她穿什么,她开不开心。我算什么呢?一个拿钱回来的机器?”

“我没有……”陈曼丽想说我没有把你当机器,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她确实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女儿。赵念上初中后,她就主动搬去了女儿的房间。起初赵建平还劝她回来,后来就不劝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明明公司没事,他也要在办公室里多待两三个小时。她当时还怪他不顾家,现在想想,他哪里是不顾家,他是不敢回。

“曼丽。”赵建平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他看着她,眼里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在客厅里转。转到你房门口,听见你和念念的呼吸声,我就站住了。我想进去,又怕吵醒你们。我就像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陈曼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去擦,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起这五年里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女儿房间里的小床上,听见赵建平在客厅走动的声音。他走得很轻,像怕惊动了谁。她有几次想起来看看他,可最终都没有。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怕一开口就是争吵,怕自己控制不住,把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全部倒出来。

“赵建平。”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带着淋过雨后微凉的温度。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今晚睡这儿,行吗?”她问。

赵建平低下头,看了她很久。他的眼睛慢慢红了,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陈曼丽在卫生间里换好了那条睡裙。真丝的,雾霾蓝色,V领,裙摆刚好盖到膝盖。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然后往脸上拍了一点爽肤水。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卫生间的门。

赵建平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那床深蓝色的被子,侧着身子,面朝窗户那一侧。他听见她进来的声音,没有动,但呼吸明显放轻了。

陈曼丽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躺了下去。床垫很软,她的身体陷下去,像被谁轻轻接住了。她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是去年那场台风留下的痕迹,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两个人各占半张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窗外的雨声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耳边细语。陈曼丽能听见赵建平的心跳,隔着半臂距离传过来,快而重。

“赵建平。”她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想跟你道歉。”

赵建平翻过身来,面朝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地扑在她的肩窝里。她说:“这五年,我太自私了。我以为只要把念念照顾好,别的都不重要。我忘了你也是个人,也有感觉,也需要人陪。”

赵建平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移过来,碰到了她的手。他没有握住,只是贴着,像在试探。

“我也跟你道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天天晚回家。我是在躲,可躲解决不了问题。我越躲,这个家越冷。我也有错。”

陈曼丽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侧过身子,面朝着他。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而熟悉,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雕塑。她把手翻过来,主动扣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先是僵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握,力气大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赵建平。”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沐浴露和雨水的味道,“我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将她整个揽进怀里。他的身体很热,像一团刚被重新点燃的火。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像鼓点一样,咚咚咚,又急又响。

“以后不分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再也不分了。”

窗外的雨终于小了。风吹动纱窗,把细雨吹成一片朦胧的水雾,轻飘飘地落在窗帘上。城市在这雨夜里沉沉地睡着,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在黑暗中慢慢重新靠近。

陈曼丽在赵建平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这是五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半张床。赵建平不在旁边,但她能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上面有赵建平的味道,浅浅的,像晒过太阳的旧棉布。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坐起身来。窗外的天蓝得透亮,昨夜的雨把整个世界都洗了一遍,空气里浮着清新的草木气。

她起身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赵建平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旧围裙,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看见她出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却让陈曼丽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一度。

“起来了?”他说,“洗漱一下,吃早饭。”

陈曼丽点点头,往卫生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赵建平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牛奶差点洒出来。他低头看她,表情有些窘,耳朵尖居然红了。陈曼丽忍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笑。”他佯装生气地瞪她,可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陈曼丽没理他,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都精神了,像被重新注入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样的早晨,真好啊。

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生活总是这样,给了你一颗糖,就一定会让你再尝一口苦。只是这次的苦,和从前不一样了。

半个月后,赵念开始频繁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起初陈曼丽以为她是在准备期末考试,没太在意。可后来她发现,女儿房间里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两三点,推门进去,人坐在书桌前,书本摊着,人却在发呆。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摇头。

又过了几天,赵念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赵念在课堂上睡着了,被任课老师点名。陈曼丽接电话的时候,赵建平就在旁边。他听完,眉头拧得死紧,却破天荒地没有发火。他只是说:“晚上我跟她聊聊。”

那天晚上,赵建平把女儿叫到了客厅。他没用那种兴师问罪的口气,反而放轻了声音,问赵念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赵念起初还硬撑着,说没事。可后来赵建平说了一句“有事跟爸说,别自己扛”,赵念的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她哭着说,自己月考掉到了班级第二十名,年级一百多名。同桌说她是“伪学霸”,以前成绩好都是因为妈妈天天盯着。她听了之后又气又怕,怕自己真的就像同桌说的那样,一旦没人逼,就什么都考不好。

陈曼丽站在一旁,心都要碎了。她想开口说“没关系,妈妈不怪你”,可她还没开口,赵建平先说话了。

“念念,你记住,成绩不是给别人看的。”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你妈妈天天盯着你,是因为她不放心。但你不必为了让她放心而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谁较劲,是找回自己学习的状态。一次月考掉下来,天塌不下来。”

赵念抽噎着点了点头。赵建平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走,爸带你出去吃你最喜欢的生煎。”

陈曼丽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父女俩换鞋出门。赵念挽着赵建平的胳膊,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他能不能加一杯冰可乐。赵建平笑着说:“加,加双份。”

门关上之后,陈曼丽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还残留着父女俩的笑声,像一阵风吹过,轻快而短暂。她把茶几上的成绩单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赵建平从来就没有从她和女儿的生活里缺席过。他只是用一种她没看见的方式,在爱这个家。

七月初,上海彻底热了起来。赵念放假在家,一家三口难得地凑齐了一整周时间。他们去了一趟崇明岛,在田埂上骑自行车,在农家乐里吃刚摘下来的西瓜。赵念晒黑了不少,笑起来牙齿白得发亮。陈曼丽骑到半路腿软,赵建平在前面停下来等她,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可他脸上的笑容是她在过去五年里从没见过的畅快。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岛上的民宿里。赵念在隔壁房间和同学视频,笑声穿过墙板传过来。陈曼丽靠在赵建平的肩头,两人并排坐在床上,看窗外的萤火虫。那些细小的光点在夜色里忽明忽灭,像极了某些曾经黯淡下去、又终于重新亮起来的念头。

“赵建平。”她说。

“嗯。”

“以后你下班了,就回家吧。我给你留灯。”

他侧过头来,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我们以后也不要分床了。”

他笑了:“这话你提醒得有点晚。”

陈曼丽也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决定分床的夜晚。那时候女儿刚上初中,她抱着枕头走出主卧,赵建平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当时想,等孩子大了,就搬回来。可她不知道,这世上很多事都不能等。等着等着,人就远了,心就凉了。

好在,他们又找回来了。

窗外的萤火虫还在飞。陈曼丽闭上眼睛,听着赵建平均匀的呼吸,听着远处农田里传来的蛙鸣,觉得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你在走丢之后,还有人愿意等你。

同床五年后的这个夏天,他们真正重新住到了一起。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彼此。好的坏的,一起扛。日子一天一天过,像一条汇入了活水的河,不再有那段漫长的、干涸得快要断流的时光。

而陈曼丽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分开睡,而是心与心之间的那扇门,被谁从里面反锁了。庆幸的是,他们都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从里面打开它。

窗外,上海的雨早已过去。灿烂的阳光正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一片叶子都染成了金色。

日子像梅雨过后放晴的天空,一天比一天亮堂起来。

赵建平开始准时下班了。每天傍晚六点半左右,陈曼丽就能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确定,不再像从前那样拖沓犹疑。他进门先换鞋,把公文包放进玄关的柜子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头来看一眼。有时陈曼丽正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就靠在门框上,不进去,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一会儿。等陈曼丽发现他了,回头瞪他一眼,他才笑一笑,转身去客厅。那个笑容很短,却让她觉得厨房里的油烟都变得可亲起来。

赵念放暑假在家,起初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题。后来赵建平每天晚饭后拉着她出去散步,说是消食,其实是变着法儿让她别老闷着。父女俩沿着小区外面的梧桐道走,陈曼丽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留在家里收拾碗筷。她站在厨房窗边,看楼下那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步子渐渐走到一起。她一边擦碗一边笑,觉得这日子像一碗白粥,乍看没什么滋味,可慢慢熬,就能熬出米油来。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建平忽然说要把主卧重新收拾一下。陈曼丽问他为什么,他说:“床太旧了,睡着不舒服。”她说:“还能睡啊,又没坏。”他摇头,很坚持:“换个新的,咱俩一起挑。”

于是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家具城。赵念不想去,说约了同学去图书馆。陈曼丽知道她其实是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心里一暖,也没拆穿。

家具城里冷气开得很足,陈曼丽穿着短袖,一进去就打了个寒颤。赵建平走在她前面,忽然停下来,把臂弯往她那边送了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结实,贴着她的皮肤,暖洋洋的。

他们逛了好几家店,试了一张又一张床。陈曼丽总嫌太软,说腰受不了。赵建平就一张张地按床垫,按完了再让她坐上去试。销售跟在旁边,笑说:“叔叔阿姨感情真好。”陈曼丽听了有点不好意思,想把手松开,赵建平却把她的手夹得更紧了些。

最后他们挑中了一张棕绷床垫,软硬适中,躺上去的时候,人不会陷得太深,但每一块骨头都被稳稳托着。赵建平当场付了钱,又加了钱让师傅当天就送到家里安装。

新床装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建平把旧床拆了,搬到楼下的大件垃圾堆放点。陈曼丽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崭新的床,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那床不大,一米八,可摆在房间的正中间,却像重新划定了某种疆界。以前那张旧床总让她觉得像一片被搁置了太久的荒滩,如今被这张新床一压,整间屋子都精神了起来。

晚上,他们并排躺在新床上。床垫还带着一股崭新的、织物和木头混合的气味。陈曼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赵建平忽然说:“明天我找个师傅来把天花板补一下。”

“好。”她侧过头去看他。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他瘦了一些,下巴不再像以前那样堆着两层肉,整个人看起来紧实了不少。

“赵建平。”她轻声叫他。

“嗯?”

“你现在晚上还做噩梦吗?”

他沉默了一下。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他的呼吸平缓而温热,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偶尔。”他说,“但醒过来看见你在旁边,就不怕了。”

陈曼丽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他顺势伸出手,将她圈进怀里。两个人在新床上安静地躺着,像两棵在夜里互相依偎的树。窗外有虫鸣,细碎而绵长,像在唱一支没有词的安眠曲。

过了很久,陈曼丽忽然说:“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赵建平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正搭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地跳着,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怎么突然想工作了?”

“念念马上就高三了。等她考上大学,家里就剩下咱俩。我老在家待着,脑子会生锈。”她说,“再说你一个人养家也累。我找点轻省的活,多少能贴补点。”

赵建平的手臂紧了紧:“不累。我身体好着呢。”

“我知道你好。”她仰起脸,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可我也想有点自己的事做。不图挣多少钱,就是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

赵建平没有反对。他只是低下头,把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声说:“那你就去找。要找喜欢的,别委屈自己。家里不缺你那点工资。”

陈曼丽笑起来:“知道了,赵总。”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别叫我赵总,我是你老公。”

她笑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得肩膀直颤。赵建平也被她感染了,低低地笑,胸腔里震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持续地松动。

陈曼丽最终在一家社区图书馆找到了工作。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负责整理书架、登记借阅。工作轻松,环境也好,满屋子都是书卷气。她去了半个月,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下班回家,她会跟赵建平讲图书馆里的事,说有个八十岁的老爷爷天天来看武侠小说,说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来听故事会,孩子趴在地毯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赵建平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赵念第一次去图书馆接陈曼丽下班,看见她妈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正垫着脚往最上层书架上塞一本厚厚的地方志。那动作说不上优雅,甚至有些吃力,可赵念站在那里,眼睛忽然就湿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陈曼丽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陈曼丽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笑起来:“怎么来了?”

“来接你。”赵念嘟囔着,“妈,你真好看。”

陈曼丽笑出了声:“在学校夸老师夸多了,回家连你妈也哄。”

“真的。”赵念松开她,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你比以前爱笑了。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了。”

陈曼丽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走,回家。你爸今天炖汤,说给你补补。”

母女俩并肩走出图书馆。七月的上海到了傍晚依旧闷热,可落日的余晖金黄而柔和,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赵念挽着陈曼丽的胳膊,脚步轻快,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赵建平果然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风扇在角落里呼啦呼啦地转着。赵念喝了两碗汤,嚷嚷着要减肥又要再添半碗。赵建平笑着说她“吃完这碗再说”。陈曼丽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八月的一天,赵念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是顶尖的学校,但也是她心仪已久的专业。陈曼丽把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建平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可陈曼丽看见他转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等赵念睡了,陈曼丽和赵建平坐在阳台上乘凉。夜风微热,吹得楼下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赵建平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她接过来,扣开拉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今天高兴吗?”他问。

“高兴。”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眯起了眼睛,“比自己当年考上还高兴。”

赵建平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啤酒。他的喉结在夜色里上下滚动,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陈曼丽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那胡茬扎得她嘴唇发麻,像被细小的电流过了一遍。

赵建平转过头来看她,眼里映着远处高架桥上的灯火。他放下啤酒罐,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向自己。两张嘴贴在一起,带着啤酒花微苦的气息。他的吻比以往更用力,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全部补回来。陈曼丽的背抵在阳台栏杆上,有点硌,可她一点也不想躲。

城市的光海在他们身后延展开去,星星点点的,像撒了满天的碎钻。而他们在九楼的阳台上,像两个迟到了太久的年轻人,在夏夜里忘情地接吻。

不知过了多久,赵建平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他抵着她的额头,哑声说:“陈曼丽,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打了他一下:“你一直活着,别说得那么吓人。”

他把她的头按进怀里,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夜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热意,也带着希望。

九月初,赵念去了大学。陈曼丽和赵建平送她到校门口。赵念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陈曼丽一直忍着泪,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才终于让眼泪流下来。赵建平揽住她的肩,说:“走吧,带你去吃学校旁边的小笼包。”

她一边擦泪一边笑:“你就知道吃。”

“那家真的好吃。我查了攻略。”他一本正经地说。

陈曼丽破涕为笑,跟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了一层金。

回家的路上,陈曼丽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赵建平在前头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心里很静,很满,像一条终于汇入了大海的河流。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足够他们去重新认识彼此,去补上那五年里错过的所有拥抱、亲吻和耳语。长到足够他们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家。推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那是她早上出门时特意留的。

赵建平换好鞋,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欢迎回家,赵太太。”他说。

陈曼丽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回来了,赵先生。”

窗外的天刚刚擦黑,远处有几颗星子亮起来,像在回应这个夏天里所有的温柔与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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