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女子生产时丈夫用毛巾堵产道,说让弟媳先生,她咬牙剪脐带

0
分享至

楔子

我叫林晓芸。那天晚上我躺在一张铺稻草的木板床上,阵痛从腰眼往骨头缝里钻。王建军蹲在我身边,手里攥着一条灰毛巾往我嘴上捂,他说晓芸你忍着别叫,我妈说让弟媳先生,她怀的是咱王家的男孙。婆婆刘桂芳在外面喊快点,小梅羊水破了。毛巾压住我口鼻,棉絮蹭进牙缝里。我咬住毛巾边缘,十根手指抠进床板缝隙,指甲劈了三个。床底下那只铝盆里盛着半盆凉水,水面上晃着一把生锈剪刀。

第1章 产床上的灰毛巾

"王建军,你让开。"

林晓芸嗓子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像砂纸磨铁皮。阵痛又来了,她腰腹间那股撕裂感第三次涌上来,整个人往床板上蜷。额头汗珠子滚进眼睛,她看不清面前丈夫的脸,只看见他右手那条灰毛巾在眼前晃。

"晓芸你再忍忍。"王建军蹲在床边,膝盖顶着床沿铁架。"我妈说小梅先破水,她那边紧张。产婆都在隔壁,等小梅生完就过来。"

林晓芸伸手去抓王建军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王建军嘶了一声,没抽手。"你快叫人,我撑不住了。"她咬着后槽牙,左腿膝盖顶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只虾。

这间屋子是王家老宅东厢房。二十平米,窗户糊着旧报纸,光线透进来灰蒙蒙一团。床头木架子上搁着搪瓷盆,盆底锈着一个缺口。墙角堆着半袋玉米,老鼠夜里咬破袋子,玉米粒洒出来沿着墙根滚了一地。林晓芸嫁进来三年,在这间屋里睡了三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顶瓦片缺了三块,王建军说过"等秋收完了修",秋收完了三回,瓦片还缺着。

院子里传来婆婆刘桂芳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产婆你赶紧进去看看小梅,她喊疼得厉害。晓芸那边不急,她皮实。"

林晓芸听见这话,手指从王建军手腕上松开了。她偏过头,脸贴着稻草编的枕头套,粗麻蹭得脸颊发红。她想起上个月去镇上赶集,碰见隔壁村嫁过来的李巧,李巧挺着七个月肚子问她:"你婆婆对你咋样?"她笑着回:"还行。老人嘛,偏小儿子正常。"

李巧嘴快,张口就说了句:"何止偏小儿子,你婆婆逢人就说大儿媳三年没生,占着茅坑不拉屎。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芸当时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胶鞋,鞋底磨平了花纹,走路打滑。王建军上个月发了工资,两百六十三块,给弟媳陈小梅买了一箱奶粉补身子,给她买了一双新鞋,集市上十五块钱买的,穿三天开胶了。

"王建军。"林晓芸张开嘴,嘴唇干裂出血丝,"你出去喊产婆。我憋不住了。"

王建军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窗纸破了一个洞,能看见院子里刘桂芳和陈小梅的身影。陈小梅坐在竹椅上,婆婆给她端红糖水,碗沿冒着热气。陈小梅怀孕七个月,肚子圆滚滚顶着前襟,她喝水慢,一小口一小口抿。

"晓芸,你比小梅先怀两个月。我妈说小梅怀的是男孙,得让她先生。你让一让,行不行?"

林晓芸突然笑了。嘴角扯动牵动腹部肌肉,又一股剧痛炸开来。她笑出声,笑声断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呻吟。她右手往床底下摸索,摸到那只铝盆,盆沿冰凉。盆里那把剪刀是她前两天磨过的,准备给月子里的孩子剪布片做尿布。

"我给你剪脐带。"林晓芸盯着王建军眼睛说。王建军瞳孔缩了一下,手里毛巾抖了抖。

"你胡说什么……"

"我说,"林晓芸抓住王建军手腕,把那条灰毛巾从他手里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嘴里咬住,"我自己生。"

她左手抓住床头的木框,右手往床下够那只铝盆。阵痛第三次冲上来时她咬紧毛巾,牙齿几乎陷进棉絮里。她感觉身体某个地方在撕裂,像一块布被慢慢扯开。血顺着大腿往下淌,裤腿洇湿一大片,深红色在灰裤子上晕开。

院子里刘桂芳还在喊:"老孙家的,你上点心!小梅这边不对劲!"

林晓芸吐出毛巾,呼出一大口浊气。她右手颤抖着从铝盆里捞出剪刀,剪刀刀刃映着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的光,明晃晃一道。

"王建军。"她喊丈夫名字,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你站到门口去。别让妈进来。"

王建军站在原地没动。他看见林晓芸两腿之间一片殷红在蔓延,看见她双手握剪刀的手势像握一把杀猪刀。他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去。"林晓芸只说了一个字。

王建军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床站着。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攥得发白。

林晓芸解开裤扣,把湿透的裤子褪到膝盖。她低头看见一个青紫色的小脑袋,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她右手握剪刀,左手探下去托住那团温热软滑的东西。剪刀刃贴上去时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咔嚓。

剪刀合拢的声音很轻,淹没在院子里刘桂芳的喊声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落进她怀里,软绵绵像一兜水。她听见一声细细的啼哭,像猫叫。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这个小东西,浑身血污,皱巴巴小脸,眼睛闭着,嘴张成一个圆洞。她把剪刀扔回铝盆,剪刀落进水里,咚一声闷响。

门口王建军转过身,看见满床的血和妻子怀里那个小婴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了。

第2章 嫁过来的第一年

林晓芸认识王建军那年她二十二岁。她娘家在镇子南边林家坳,爹种三亩水田,娘养一头母猪。她是家里老幺,上头两个哥哥都成家了。媒人上门说王家老大王建军二十六岁,在镇农机站上班,人老实本分。

见面那天在镇上一家面馆。王建军穿一件洗得发白蓝工装,头发剪得短,指甲修得干净。他点两碗牛肉面,加了两块钱牛肉。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牛肉夹给林晓芸,低头吃面不吭声。

林晓芸问他:"你弟弟呢?"

"在家种地。比我小两岁。"

"你妈好相处不?"

王建军筷子顿了一下。"我妈脾气直,说话不好听,人不坏。"

林晓芸当时信了。她娘说过,找男人老实最要紧,油嘴滑舌靠不住。王建军每月工资两百多,镇上农机站正式工,旱涝保收。她嫁过去不用下地,在家做做饭洗洗衣裳就行。

结婚那天王家摆了十二桌酒。婆婆刘桂芳穿一件枣红对襟衫,站在堂屋门口迎客。她扫一眼林晓芸带来的嫁妆——两只樟木箱子,一床新棉被,一台缝纫机——嘴角撇了一下。

"缝纫机现在谁还用?"刘桂芳转头跟旁边亲戚说,"小梅家里陪嫁一台彩电呢。"

林晓芸听见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布鞋,鞋面绣着一对鸳鸯,是她娘熬了三个晚上绣的。

嫁进王家头一个月还算太平。林晓芸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扫地喂鸡。王建军骑自行车去镇上上班,傍晚回来带一把青菜或半斤猪肉。晚饭桌上四个人——她、王建军、刘桂芳、王建国。王建国话少,吃完饭就回自己西厢房,门一关,里面传出录音机放的流行歌。

刘桂芳吃饭时话多。"建国今天帮老赵家犁了两亩地,挣了十五块钱。比在厂里干一天还多。"

"小梅啥时候过来?你打电话没?"

王建国扒拉着饭含混答:"明天过来。"

陈小梅是王建国对象,隔壁陈家坳的,家里开一个小卖部。刘桂芳逢人就夸陈小梅"有生意头脑""屁股大好生养"。陈小梅隔三差五来王家住两天,刘桂芳专门给她腾出西厢房隔壁一间屋,墙上贴了新报纸,床头摆一面圆镜子。

林晓芸那间东厢房,墙皮掉渣,窗户纸去年糊的,下雨天漏水。王建军说过买石灰刷刷墙,刘桂芳说"浪费钱,将就住"。

嫁进来半年林晓芸没怀上。刘桂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饭桌上开始夹枪带棒:"隔壁老张家媳妇,进门三个月就有了。咱们家这大儿媳,肚子咋没动静?"

林晓芸闷头扒饭不吭声。王建军偶尔回一句:"妈,这种事急不来。"

"我急?我替你急!你们王家就两根苗,建国眼看也要成家了,你这头还拖着,像话吗?"

林晓芸放下碗去厨房洗碗。水缸里的水凉得刺骨,她把手伸进去,冻得指尖发白。王建军跟进来,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你妈昨天给我一碗药,说是偏方。"林晓芸没回头,盯着水缸里自己倒影。"黑乎乎的,闻着就腥。"

"那是好东西,我妈托人从县城买的。"王建军伸手揉她肩膀,"喝了吧,怀上就好了。"

林晓芸没吱声。她把碗一只只擦干摞好,转身回东厢房。关门时她看见刘桂芳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正往西厢房送——陈小梅今天来了。

第3章 两个媳妇

陈小梅进门那天王家又摆了一次酒。这回比林晓芸那次少四桌,但菜色更好,席面上有整条红烧鲤鱼。刘桂芳穿一件新做的暗红棉袄,给每位亲戚发喜糖。林晓芸在厨房帮忙切菜,刀刃切到手指,口子不深,血珠冒出来她拿嘴吮了。

陈小梅敬酒时穿一件大红毛衣,领口镶一圈白毛。林晓芸站在灶台边看她,陈小梅脸圆润,笑起来两边酒窝。她敬到林晓芸面前时举杯:"嫂子,以后咱俩搭把手。"

林晓芸端起搪瓷杯跟她碰了一下。"一家人,应该的。"

当天晚上刘桂芳把林晓芸叫到堂屋。老太太坐太师椅上,手里捻一串佛珠,是去年庙会上花五块钱买的塑料珠子。

"晓芸,"刘桂芳没抬头,捻珠子捻得咔嗒响,"你进门快一年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妈您说。"

"你跟建军到医院查查。别拖着。咱家香火要紧。"

林晓芸站在堂屋中央,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缝里长出一棵细细的狗尾巴草。她盯着那颗草茎看了一会儿,开口:"妈,我查过了。没问题。"

刘桂芳捻珠子的手停了。"建军呢?"

"他也没问题。"

刘桂芳把佛珠往桌上一搁。"那咋怀不上?你是不是背地里吃什么不该吃的了?"

林晓芸没回话。她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听见刘桂芳在后面嘟囔:"小梅才进门两个月,昨天就说恶心反胃,八成是有了。"

林晓芸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窗纸外有月光透进来一道白,照在床头那只搪瓷盆上。她走到床边坐下,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盒药。上个月偷偷去镇上卫生院开的,促排卵的药,一盒十八块。她吃了半个月,没动静。

一个月后陈小梅确诊怀孕。刘桂芳高兴得当天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端到西厢房给陈小梅送过去。林晓芸站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陈小梅屋里传出笑声和刘桂芳叠声的"慢点喝慢点喝"。

王建军晚上回来听说了,愣了半天,然后扭头看林晓芸。林晓芸正背对着他叠衣服,把一件蓝布衫的袖子对齐,折了三折压平。

"晓芸……"

"我听见了。你弟媳怀上了。"

王建军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林晓芸没动,任他环着腰。她闻见他身上机油的味儿,每天修拖拉机沾的,洗了澡也洗不干净。

"咱不急。"王建军下巴搁她肩膀上,"慢慢来。"

林晓芸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伸手掰开王建军的手指。"建军,明天陪我去趟县医院。我想做检查。"

"县医院?那得好几十块钱。"

"我攒了。"林晓芸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纸币,十块五块一块的,卷成一筒,皮筋箍着。"够用。"

王建军看着她手里那卷钱,没再说话。

县医院检查花了六十七块。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戴着眼镜看单子,看完摘了眼镜:"你没问题。输卵管通着,排卵也正常。让你丈夫查查。"

林晓芸捏着化验单在县城街道上站了十分钟。十月的风凉了,吹起地上一片梧桐叶,贴在她小腿上。她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去车站买了回镇上的车票。

车票一块二,她数了十二个一毛硬币给售票员,售票员接过来哗啦倒进铁盒子里。

第4章 偏心是天平上砸下来的石头

陈小梅怀孕头三个月,刘桂芳恨不得把全天下好东西都端到她面前。每天早晨一只白煮蛋,每周炖一只鸡,红糖水不断。陈小梅说闻不了油烟味儿,刘桂芳就不让林晓芸在厨房炒菜,改成蒸煮。

林晓芸那段时间每天早起去镇上买豆腐,回来切块放碗里蒸,倒两滴酱油就是一顿。王建军问她"怎么不吃点好的",她答"省点钱"。

陈小梅四个月时去镇上卫生院做B超。回来那天刘桂芳从进门就开始笑,嘴合不拢。她拍着陈小梅胳膊说:"男孙!医生说九成是男孙!"

王建国站在旁边咧嘴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刘桂芳转头看见林晓芸在院子里劈柴,提高声音喊:"晓芸,你听见没有?小梅怀的是男孩!咱王家有后了!"

林晓芸抡起斧头劈开一截松木,木柴裂成两半飞出去,撞在鸡窝篱笆上。她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妈,我听见了。"

刘桂芳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她。"给小梅送过去。她爱吃橘子。"

林晓芸接过橘子,橘子皮凉冰冰的。她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敲,陈小梅在里面应"进来"。推门进去,陈小梅靠在床头剥花生吃,床头小桌上堆着一捧花生壳。

"嫂子,妈给的?"陈小梅接过橘子剥开一个,掰一瓣塞嘴里。"你吃不吃?"

"不吃了。你留着。"

林晓芸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见陈小梅枕头底下露出一角花布,是刘桂芳前两天去镇上扯的新布,说要给未出世孙儿做包被。那布是蓝底白花的,三块钱一尺,扯了五尺。

她自己的包被还是结婚时陪嫁的棉布,洗得发白,边角起毛。她摸了摸自己肚子,小腹平坦,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王建军在旁边打鼾,鼾声震得床板微微颤。她睁眼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东墙斜斜裂到西墙,像一道闪电凝固在水泥里。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布包,促排卵药还剩下三颗。她拿了一颗出来,就着床头水杯里凉白开咽下去,药片卡喉咙里,苦味翻上来。

林晓芸怀孕的消息来得突然。那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站起来时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洗衣盆。王建军扶住她,她摆手说"没事,蹲久了"。但那天下午她吐了三次,吃什么吐什么。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吐,脸上表情复杂。"晓芸,你是不是……有了?"

林晓芸蹲在墙角擦嘴,抬头看婆婆。刘桂芳那张脸上有惊讶,有一种不大情愿的高兴,但更多的是——戒备。

第二天刘桂芳带她去了镇上卫生院。结果出来,阳性。医生说"怀孕六周左右"。刘桂芳拿着化验单没说话,眼皮垂着看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回村路上刘桂芳走前面,林晓芸走后面。路过村里小卖部,刘桂芳停住买了二两红糖包在油纸里塞给林晓芸。

"拿着。回去泡水喝。"

林晓芸接过红糖,油纸包还有温度。她看着刘桂芳后脑勺,婆婆头发盘成一个髻,两根银簪子插得端正。

"妈,谢谢。"

刘桂芳没回头,脚步快了些。"你怀上了就好。不过小梅那边你多让着,她月份比你大,又是男孙,金贵。"

林晓芸攥紧油纸包,红糖隔着纸硌着手心。

第5章 怀孕是两条路

林晓芸和陈小梅先后脚怀孕。一个六周,一个二十二周。村里人见了刘桂芳就说"老太太有福气,两个儿媳都怀上了"。刘桂芳笑着点头,转头跟人补一句:"小梅那个是男孙,查过了。"

林晓芸孕吐比陈小梅厉害。每天早晨吐黄水,吃什么吐什么。王建军说给她买点酸梅开胃,刘桂芳听见了接话:"买什么酸梅,五块钱一斤。家里有腌萝卜,吃那个就行了。"

林晓芸后来把一碗稀粥喝完,粥里兑了白糖,她自己去灶台找的。白糖罐子搁在碗柜最高一格,她踩着板凳够下来,脚趾头在板凳边缘蹭了一下。

陈小梅的待遇截然不同。刘桂芳隔三差五往西厢房送零嘴,花生瓜子柿饼蜜饯。陈小梅孕晚期腿肿,刘桂芳每天烧热水给她泡脚,还找人从县城带了一双软底布鞋,十五块钱。

那天晚饭桌上刘桂芳宣布一件事:"小梅预产期下个月初。我托了老孙家的产婆,到时候住咱家,专门照看小梅。"

林晓芸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住。"妈,我预产期也快了,比小梅晚一个半月。"

刘桂芳看她一眼。"你急什么。头胎没那么快。到时候先顾小梅,她那边完了再顾你。"

王建军低头扒饭,筷子碰碗沿叮当响。林晓芸把夹起来的菜搁回碗里,扒了两口白饭咽下去。

晚上回东厢房,王建军关上门凑过来。"晓芸,妈就是那种脾气。到时候你生的时候我请假,我守着。"

"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林晓芸坐在床沿解鞋带,"她说先顾你弟媳,完了再顾我。你弟媳比我晚怀两个月,她凭啥先?就因为她怀的是男孙?"

王建军搓着手指头不吭声。

"王建军,我肚子里这个也是你孩子。"林晓芸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你要是到时候也让我等,我跟你没完。"

王建军走过去坐她身边,伸手搂她肩膀。林晓芸侧身让开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林晓芸自己准备生产用的东西。她去镇上扯了三尺白棉布,剪成尿布大小,一张张叠好收进包袱。买了一卷细棉线,准备给孩子缝小衣裳。剪刀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老式的剪刀,铁把缠布条,刃口钝了,她用磨刀石磨了一下午,磨得刀刃泛白光。

刘桂芳那边给陈小梅准备的阵仗大。新包被、新棉袄、新毛线帽,还有一只搪瓷奶瓶。刘桂芳把那些东西摆在堂屋桌子上展示给来串门的亲戚看,每件拿出来夸一遍。

林晓芸从堂屋门口路过,看见那只奶瓶,搪瓷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黄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袱里那些尿布,布边是她手撕的,毛毛糙糙的。

王建军下班回来,带了两只苹果。他一只递给林晓芸,一只放去刘桂芳屋里。林晓芸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得眯眼睛。

"酸的好。"王建军笑得憨。"酸儿辣女。"

林晓芸嚼着酸苹果,看着王建军那张脸。他笑起来眼角堆起褶子,跟结婚那年一样老实。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像这只苹果,咬开是酸的。

第6章 那根毛巾

陈小梅发动那天晚上刮大风。瓦片被风掀翻两片,砸在院子里碎成几瓣。刘桂芳在堂屋给陈小梅熬参汤,参须是上个月王建国去县城买的,花了四十块钱。

林晓芸那天晚上开始腰酸。她没声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建军在外面帮忙烧热水,进出几趟,问她"你咋了",她说"没事,腰有点酸"。

到后半夜阵痛来了。她掐着自己大腿根数时间,刚开始十几分钟一次,后来七八分钟一次。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喊王建军:"建军,我怕是也要生了。"

王建军跑进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看见林晓芸脸上全是汗。他手足无措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跑。"我去喊妈!"

刘桂芳来了,手里端着半碗参汤。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朝西厢房方向望了一眼。西厢房灯亮着,产婆老孙家的刚刚进了那道门。

"晓芸,"刘桂芳把参汤搁在门边凳子上,"你先忍忍。小梅那边开了三指了,产婆说天亮前能生。你等她生完。"

林晓芸疼得弓起背,双手撑着床板,指甲嵌进稻草垫子里。"妈,我疼得不行了……"

"你头胎,没这么快。"刘桂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一步,"建军你陪着她。别让她喊出声,影响小梅那边。"

王建军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灰毛巾。他看着林晓芸蜷在床上的背影,后背上汗湿透了衫子。他蹲下来,把毛巾叠成方块。

"晓芸,你咬着这个。"他把毛巾往林晓芸嘴边递。"别喊出声。妈说弟媳那边紧张……"

林晓芸抬起头。她眼睛通红,眼白布满血丝。她盯着王建军看了三秒,伸手把毛巾接过来,塞进嘴里咬住。毛巾上有肥皂味,洗过没漂干净,涩的。

阵痛又一次碾上来。林晓芸两条腿蹬着床板,膝盖撞在木框上撞出一块青。她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陈小梅的叫喊声,隔着一间堂屋一堵墙,模糊的,像隔了水。

"加油啊小梅!使力!"刘桂芳的声音传来,穿透墙壁像一把锥子。

林晓芸咬紧毛巾。她感觉身体在往下坠,一股热流从两腿之间涌出来,裤裆湿了。她松开毛巾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见床单上一片暗红色在扩大。

"建军。"她喊。

王建军看见那片红色,腿肚子发抖。"我去叫产婆!"

"你站住。"林晓芸一把拽住他手腕。她疼得眼前发黑,声音断在喉咙里。"你出去,把门关上。别让妈进来。"

她推开王建军,弯腰够床底那只铝盆。盆里一把剪刀,一捆白棉布。她抓起剪刀,手指冰凉。

隔壁陈小梅叫了一声,很尖,像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刘桂芳喊"出来了出来了"。

林晓芸闭上眼。她把剪刀刃贴上去,手腕发力,咔嚓。

那个时刻她听见一声啼哭,细细的,从自己怀里发出来的。她低头看见一张皱巴巴小脸,满身血污,小手攥成拳头举在半空中。

她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湿漉漉的皮肤贴着她湿透的前襟。孩子的体温传过来,暖的,像一小团火。

门口王建军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哭没哭。

林晓芸低头把脐带断口用白棉布扎紧,手法生疏,扎了三次才系牢。她把孩子裹进布片里,自己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到西墙,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隔壁传来刘桂芳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林晓芸把怀里孩子往自己胸口拢了拢。她低头看,看不清是男是女,天色太暗,煤油灯快灭了。她伸出食指碰了碰孩子脸,孩子张开嘴,嘴唇嘬住她指尖。

第7章 月子的温度差

陈小梅坐月子坐了四十五天。刘桂芳天天变着花样做饭,鸡汤鱼汤猪蹄汤,红糖鸡蛋小米粥。陈小梅胖了一圈,下巴多出两层。

林晓芸坐月子坐了七天就开始下地。没人给她炖汤,王建军从镇上买了两只老母鸡回来,刘桂芳说"留着给小梅下奶",一只也没杀。林晓芸自己煮白水鸡蛋,一天吃三个,喝白米粥。

孩子是个女孩。林晓芸给她起名叫王念。王建军说"念这个字啥意思",她说"念想"。刘桂芳知道生了女孩,只来看了一眼,站门口说了句"闺女也行,下一胎再要小子"。

林晓芸抱着王念,把女儿的小脸贴在自己脖子上。孩子身上一股奶腥味混着襁褓上淡淡肥皂香。她侧躺着喂奶,奶水不够,王念吸两下就张嘴哭。哭声响亮,从东厢房传出去,刘桂芳在堂屋喊:"别让她老哭,吵着建国儿子睡觉。"

林晓芸把奶头从王念嘴里拔出来,往手上挤了挤,挤出几滴白稀的奶水。她拿小勺舀了米汤喂王念,一勺一勺,孩子急得手舞足蹈,米汤洒了一脖子。

王建军那段时间来得少。他在农机站上班,下班了就去西厢房看他侄子。刘桂芳让他帮忙洗尿布,他就蹲在院子里搓。林晓芸自己抱着一盆尿布去井边打水洗,井水冰凉,手伸进去针扎一样疼。

有一天陈小梅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她穿一件新棉袄,大红底上绣金花,脚上那双软底布鞋干净得没沾过泥。她孩子裹着蓝底白花包被,就是刘桂芳扯的那块布。

"嫂子,你闺女长得好白。"陈小梅凑过来看王念。

林晓芸正给孩子换尿布,王念两条小腿蹬来蹬去。"像她爸。"

"起名字了没?"

"叫王念。"

陈小梅点头念了两遍:"王念,王念。好听的。"她低头看自己怀里儿子,"你弟弟叫王鑫,三金鑫。妈取的。"

林晓芸把换好的尿布叠好放进盆里。她低头看着王念,王念睁着一双眼睛看她,黑眼珠亮得像两粒黑豆。

"念儿。"林晓芸喊了一声。王念蹬了蹬小腿,嘴角咧开一个没牙的笑。

那天晚上林晓芸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抱着王念站在一口深井边,井水黑黢黢看不到底。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王念脸蛋红扑扑对着她笑。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往前栽,井口迎面扑来。

她醒了。浑身冷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王念躺在她臂弯里睡得正熟,小嘴一张一合像鱼吐泡。她把孩子搂紧了些,脸埋进襁褓里。

黑暗中东厢房的门被风吹开一条缝,透进来一束月光。她看见门缝外堂屋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刘桂芳给王鑫留的。

第8章 记账本

王念满月那天没有摆酒。林晓芸煮了一锅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抱着王念在院子里晒了半个钟头太阳。刘桂芳那天带着王鑫去镇上照相馆拍照,花了十二块钱,拍了四张。

王念两个月时林晓芸开始给她加米糊糊。她把米泡软了碾碎,加一点白糖,在灶台小锅里煮成糊。王念吃得很香,每次都张着嘴等下一勺。

王建军那段时间调了岗,从农机站去了镇上的农技推广站,工资涨到每月三百二。他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拿回来,数了六张十块给林晓芸。

"给念儿买奶粉。"

林晓芸接过去。六张十块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三遍。"你妈知道不?"

"我没说。"王建军低头摸女儿的脸。"你买你的。"

第二天林晓芸去镇上买了袋奶粉,八块五一袋,袋鼠牌。她抱着奶粉走回家,路过小卖部看见刘桂芳在买烟,红塔山六块一包,买了三包。

刘桂芳看见她手里的奶粉袋子,问:"给念儿买的?"

"嗯。建军给的钱。"

刘桂芳把烟装进裤兜,扫一眼奶粉袋子。"小梅那个喝的是雀巢奶粉,十六一袋。你那个八块五的,能行吗?"

林晓芸把奶粉袋子抱紧了些。"念儿吃了两天,没啥事。"

刘桂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林晓芸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的奶粉袋子塑料纸在太阳底下泛光,烫她的手心。

她回家后从一个铁饼干盒里翻出一本笔记,翻开第一页写着"日常开支"。她拿圆珠笔在最新一页写下:奶粉8.5元。下面一行是三天前写的:红糖1.2元。再下面一行:尿布白布3尺,1.5元。

她翻到前面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嫁进王家第一年记的,酱油五毛,盐三毛,肥皂七毛五。她每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超过十块。

她把笔记本放回铁盒,盒子搁进衣柜底层。那只铝盆和剪刀她还收着,搁在床底下最里面,拿一块旧布盖着。

王念三个月时开始认人了。林晓芸每次进门,王念就扭过头看她,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抱着孩子喂米糊,王念两只小手扒着她手腕,指甲软软的掐不疼。

"念儿。"林晓芸拿勺子刮掉王念嘴角米糊。"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去镇上。给你买新衣裳。"

王念听不懂,但咧嘴笑,露出一截粉红牙龈。

刘桂芳在院子里喊:"晓芸,过来帮我把被子晒了。"

林晓芸把王念放回床上,用枕头围了一圈,去院子里帮忙扯被单。被子是刘桂芳那屋的,晒完又晒王鑫那边的,晒了三床,手酸得提不起来。

最后一床被子是陈小梅屋里的,刘桂芳亲自晒。她把被子抖开搭在竹竿上,拍了两拍。"小梅那屋湿气重,孩子睡得不舒服。"

林晓芸站在旁边等着收竿。她看着那床被子,大红牡丹花面,簇新的,边角缝着标签"杭州丝绸"。她自己的被子还是结婚时那床,棉花板结了,盖着不暖和。

她没说话,低头把晾衣绳上另外几件衣服收了叠好。叠到王念那件小衣裳,淡蓝色的,她自己缝的,针脚走得歪,但洗干净了还看得到蓝色。

第9章 那场大雨

王念半岁那年初夏,下了三天暴雨。雨把村里土路冲成一道道泥沟,拖拉机都开不出去。林晓芸那间东厢房开始漏雨,雨水从屋顶裂缝滴下来,滴在床尾那只铝盆里,叮咚叮咚响了一整夜。

第三天晚上雨最大,房梁上一根椽子断了半截,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碎瓦砸在院子里像放炮仗。林晓芸抱着王念缩在墙角,拿一件棉袄盖住孩子头顶,碎瓦片蹭过她肩膀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王建军那天夜里不在家,去镇上值班。林晓芸抱紧王念蹲在地上,雨水顺着墙角漫进来,湿了她一双脚。王念哭,哭得嗓子嘶哑。林晓芸哄不住,干脆抱着孩子站起来,在东厢房里来回走,一步一踩水花。

隔壁刘桂芳和陈小梅的屋子没漏雨。刘桂芳去年入冬前找人重新铺过屋顶,用了半车新瓦片。林晓芸听见刘桂芳在堂屋喊:"晓芸!你那边怎么样?"

"漏雨了!妈,您能不能帮我找个盆……"

刘桂芳没再应声。林晓芸等了半天,等来王建国端了一只铁皮盆过来,盆底还沾着喂鸡的糠皮。

"嫂子,妈让我给你送盆。"王建国把盆搁门口,转身就走。

林晓芸把铁皮盆放在床尾接雨水。雨滴砸进盆里,声音比铝盆闷,咚咚的。她抱着王念坐回墙角,后背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墙上泥皮一块块往下掉,落在她肩膀上。

王念哭累了,窝在她怀里抽噎着睡着。林晓芸低头看女儿,王念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蛋滚烫。她伸手摸孩子额头,烫手。发烧了。

她抱着王念冲进雨里往刘桂芳屋子跑。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把王念裹进自己衣服里,护着孩子的头跑到西厢房门口。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妈!念儿发烧了!您有没有退烧药?"

门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我这没有。你去找老刘家借,他家有儿童药。"

"雨这么大……"

"我抱鑫儿呢,出不去。"刘桂芳话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的。"你快去,别耽误。"

林晓芸抱着王念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瓦檐流成一道水帘。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王念烧得脸蛋通红,呼吸急促。她咬了咬牙,裹紧孩子冲进雨里往老刘家跑。

老刘家离王家隔三条巷子,土路被雨泡烂了,一脚踩下去泥没到脚踝。她跑了两条巷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但她两只胳膊死死圈着王念,孩子没着地。她爬起来继续跑,膝盖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刘家借到半瓶退烧药水,塑料瓶子上贴着手写标签,保质期看不太清。林晓芸道了谢跑回家,用勺子给王念喂了两毫升。孩子烧得迷糊,药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袖子擦。

那天晚上她抱着王念坐了一整夜,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雨水泡开,血水把裤腿染成粉红色。天快亮时王念退烧了,小脸恢复正常的温度,睁开眼看她,小手摸她下巴。

"念儿不烧了。"林晓芸哑着嗓子说。她把孩子贴在自己心口,感觉到孩子的心跳,咚咚咚的,像雨滴敲铁皮盆。

天亮后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东厢房漏雨的屋顶上,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天。林晓芸抱着王念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的伤口在太阳底下慢慢结了痂。

刘桂芳从西厢房出来,抱着王鑫在院子里溜达。王鑫白白胖胖,裹着新包被,手里抓着一只摇铃哗啦响。刘桂芳看见林晓芸膝盖上的血痂,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妈,"林晓芸开口,"屋顶要修。"

刘桂芳拍着王鑫后背,眼睛看着别处。"等天晴透了,让建国上房看看。"

"我屋里那个洞,昨晚雨水把床都泡了。"

刘桂芳把王鑫换了个姿势抱。"行行行,让建军回来弄。你催他。"

林晓芸不再说了。她抱着王念回屋,把湿透的床单被褥扯下来搭在院子里晾。床板上有一摊水渍,她拿干布擦了又擦。床底下那只铝盆还盛着半盆雨水,水上漂着一片碎瓦。

她弯腰把铝盆端出来,盆底那把剪刀还搁在里面,刃口沾了水,生了一层薄锈。

第10章 剪断的

那年秋天收完稻子,王建军把东厢房屋顶修了。他爬上去换了七片新瓦,又拿石灰把墙缝抹了一遍。林晓芸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瓦片整齐了,太阳照在上面反光。

"好了。"王建军从梯子上下来,满身灰。"以后不漏了。"

林晓芸递给他一条湿毛巾擦脸。"建军,我有话跟你说。"

王建军擦脸的手停了。"你说。"

"我想出去干活。"

王建军放下毛巾。"你走了念儿谁带?"

"我带到镇上。她快一岁了,我跟李巧说好了,她表姐开裁缝铺,缺人手。我带念儿去镇上住。"

王建军蹲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他盯着院子里一只蚂蚁搬家看了半天。"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管。"林晓芸声音不高不低。"我每个月回来一趟,看念儿她奶。你上班近,你也常来。"

王建军站起来。他拍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林晓芸面前。林晓芸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比以前瘦了,颧骨突出,但腰杆直直的。

"晓芸,我对不起你。"王建军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天晚上,我不该拿毛巾堵你嘴。"

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裤兜里掏出那条灰毛巾,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叠成四方块。她递给王建军。

"毛巾你留着。"她说。"那天的事,我不会忘。"

王建军接过毛巾,手指攥紧棉布,指关节发白。

第二天林晓芸收拾包袱。她把铝盆和剪刀也装进了包袱,王念的小衣裳、奶粉罐、半袋米糊。她抱着王念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门关着,窗户纸重新糊过了,透光的那一面能看见里面空空荡荡的床板。

刘桂芳从堂屋出来,看见她挎着包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你真要走?"

"去镇上干活。"

刘桂芳嘴唇抿成一条线。"念儿这么小,你带出去遭罪。"

"我遭过最罪的就是在这里。"林晓芸说完,转身迈出了院门。

她走了三里土路到镇上。李巧在路口等她,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竹篓。"晓芸!我表姐那边都安排好了,一个月八十块钱,包一顿中饭。"

林晓芸把王念放进竹篓里,王念扶着篓子边缘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看着前面。林晓芸跨上自行车后座,李巧一脚蹬出去,车子沿着柏油路往镇中心方向骑。

风迎面吹过来。林晓芸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王家老宅在远处田埂尽头,只剩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她转回头,伸手摸了摸王念的脑袋,手指穿过女儿细软的头发。

"念儿,妈带你去镇上。"她贴着王念耳朵说。

王念回头看她,咯咯笑了。

裁缝铺在镇东街,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招牌"巧手裁缝"。李巧表姐姓张,四十多岁,说话利索。她看了林晓芸缝的几块尿布,点头说"针脚还行,先学锁边"。

林晓芸在裁缝铺后屋隔出一角,搁了一张行军床,王念白天铺块布在地上爬,晚上娘俩挤行军床睡。工资从八十涨到一百二,半年后涨到一百六。她每月给刘桂芳送去三十块,算是王念的口粮钱。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买了半斤猪肉和二两白糖,把糖化水给王念冲了杯糖水。王念抱着搪瓷杯喝,糖水沾了一脸。林晓芸坐在旁边看她喝,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是甜的。

王念一岁半学会走路,在裁缝铺满地跑,帮林晓芸捡碎布头。两岁时能说出"妈妈""阿姨""布布"。两岁半时,林晓芸用攒的钱买了镇上最便宜的二手缝纫机,飞人牌的,七成新,花了八十五块。

那天晚上她把缝纫机搬进裁缝铺后屋,踩了两下脚踏板,机针哒哒哒走线。王念趴在她腿边看,小手摸缝纫机上的飞人标志。

"妈,这是什么?"

"缝纫机。妈以后用它给念儿做新衣服。"

王念拍手。林晓芸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脚踏板一动,缝纫机又开始响,王念跟着节奏晃脑袋。

窗外镇东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屋里,落在娘俩身上。林晓芸脚踩踏板,手扶布片,针脚走得笔直。

那台缝纫机后来跟了她十一年。王念上学穿的裙子,校服上缝的名字,都是这台缝纫机做的。林晓芸后来盘下了那间裁缝铺,招牌换成"念儿裁缝"。门口挂着一排童装,粉蓝粉红的,都是她一件件踩缝纫机做出来的。

王念十五岁那年考上县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寄到裁缝铺那天,林晓芸把信封拆开看了三遍。她当天关了铺子,带王念去镇上最好的饭店吃了顿饭,点了糖醋排骨和清蒸鱼,花了她四十三块钱。

吃饭时王念给她夹排骨:"妈,你也吃。"

林晓芸咬了一口排骨。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发烧的王念在泥路上跑,膝盖磕出血。又想起更早的那个晚上,她躺在铺稻草的床上,牙咬毛巾,自己剪断脐带。

"念儿,"她放下筷子,"妈给你讲个故事。"

王念抬起头看她,十五岁少女的眼睛清亮干净,像浸过水的黑石子。

"你出生那天晚上下了雨。没现在这么大,但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你爸在门口站着,你奶奶在隔壁。产婆没来。是妈自己接你来的世上。"

王念放下筷子,眼睛盯着她。

"妈用一把生锈剪刀剪断你脐带。"林晓芸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剪刀放在床底下铝盆里,泡着凉水。我拿起来的时候手抖,但剪下去那一下没犹豫。"

王念沉默了很久。饭店里电视正放广告,声音嗡嗡的。她伸出手越过饭桌,握住林晓芸右手。

"妈。"王念握紧她的手。"我以后学医。"

林晓芸看着女儿。"学医干啥?"

王念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梨涡,遗传自林晓芸。"给人接生。让每个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身边都有人。"

林晓芸反握住女儿的手,扣紧。窗外镇东街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俩交握的手上。

那把手掌粗糙,指关节变形,指甲剪得秃秃的。另一只手掌心软和,温热的,年轻。

本故事纯属虚构。

剪刀剪开的是脐带,剪不断的是牵挂。

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一涉事餐厅回应厦门“敌敌畏消杀”事件:媒体曝光很久前市监局就称公司“有问题”

一涉事餐厅回应厦门“敌敌畏消杀”事件:媒体曝光很久前市监局就称公司“有问题”

潇湘晨报
2026-08-24 12:44:11
北大教授张丹丹被炮轰!“灵活就业福利论”引起众怒,工作经历被扒,网友:一辈子在开会,写材料,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

北大教授张丹丹被炮轰!“灵活就业福利论”引起众怒,工作经历被扒,网友:一辈子在开会,写材料,难怪会说出这样的话!

谭谈社会
2026-08-22 13:23:33
巴沙尔为什么被赶下台?原来,叙利亚一直不承认,库尔德人的权利

巴沙尔为什么被赶下台?原来,叙利亚一直不承认,库尔德人的权利

掠影后有感
2026-08-24 10:39:57
"你妈为你舞动" 大尺度猎奇《你妈》更新:巨乳丰臀

"你妈为你舞动" 大尺度猎奇《你妈》更新:巨乳丰臀

游民星空
2026-08-23 15:25:25
河北石家庄通报兽药无处方销售问题:8家门店被立案调查

河北石家庄通报兽药无处方销售问题:8家门店被立案调查

澎湃新闻
2026-08-24 12:32:05
陪睡门主角魏莹奢靡生活曝光,豪车出行、到处旅游打卡,纸醉金迷

陪睡门主角魏莹奢靡生活曝光,豪车出行、到处旅游打卡,纸醉金迷

一曲一场談
2026-08-20 15:50:26
伊朗发布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新规

伊朗发布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新规

新华社
2026-08-24 09:49:08
看了孙骁骁家世才明白,为何已经财富自由的任重,甘愿当上门女婿

看了孙骁骁家世才明白,为何已经财富自由的任重,甘愿当上门女婿

林雁飞
2026-08-23 21:59:58
刚刚,四川突发地震

刚刚,四川突发地震

天津族
2026-08-24 11:46:21
争议!孙继海嗨球2次出局2次复活 被恒大0-7暴揍 网友:真丢人

争议!孙继海嗨球2次出局2次复活 被恒大0-7暴揍 网友:真丢人

念洲
2026-08-24 11:17:28
甲醛菜黑名单曝光!这5种要少吃,再便宜也别买,懂忌口更安心

甲醛菜黑名单曝光!这5种要少吃,再便宜也别买,懂忌口更安心

餐饮新纪元
2026-08-24 07:10:14
打工人存款50万,已不新鲜!调查显示:约三成年轻人存款超50万

打工人存款50万,已不新鲜!调查显示:约三成年轻人存款超50万

铭记历史呀
2026-08-23 17:00:46
被驱离黄岩岛后,不足48小时,菲带大量外军堵门,封海区已划下

被驱离黄岩岛后,不足48小时,菲带大量外军堵门,封海区已划下

共工之锚
2026-08-24 00:27:47
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  仿佛坠入中世纪般的处境

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 仿佛坠入中世纪般的处境

那些看得见的老照片
2026-08-24 07:00:27
小红书女博主怒批《欢迎来龙餐馆》:通篇辱女脏话,观感炸裂不适

小红书女博主怒批《欢迎来龙餐馆》:通篇辱女脏话,观感炸裂不适

小徐讲八卦
2026-08-24 10:03:17
A股:今天,周一,突然跳水,原因是这三点!

A股:今天,周一,突然跳水,原因是这三点!

明心
2026-08-24 11:10:33
又一支NBA球队申请更改中文名!步行者改为溜马?

又一支NBA球队申请更改中文名!步行者改为溜马?

体坛周报
2026-08-24 10:18:22
王菲调侃那英:演唱会为何会请肖战出任嘉宾?那英的回应太圈粉了

王菲调侃那英:演唱会为何会请肖战出任嘉宾?那英的回应太圈粉了

史料布籍
2026-08-23 13:35:42
小偷早已不偷现金!2026专盯这几样,家家户户当心

小偷早已不偷现金!2026专盯这几样,家家户户当心

小鹿姐姐情感说
2026-08-24 01:04:16
每一个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的女孩子,都不简单…

每一个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的女孩子,都不简单…

微微热评
2026-08-24 00:03:08
2026-08-24 14:08:52
智慧生活笔记
智慧生活笔记
分享生活小妙招、实用技巧和所见所得,让生活更简单更有趣。
1362文章数 432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张立平 2026年8月油画新作

头条要闻

牛弹琴:日理万机的特朗普久久不能入睡 凌晨1点发飙

头条要闻

牛弹琴:日理万机的特朗普久久不能入睡 凌晨1点发飙

体育要闻

42张照片 珍藏世界杯的热辣滚烫

娱乐要闻

张韶涵演唱会突发不适,本人发文道歉

财经要闻

泡泡玛特,最大的问题才刚显现

科技要闻

“捂脸跑”机器人火出圈,它自己想出来的

汽车要闻

智能超混 国民家轿 上汽大众ID. ERA 5S上市 限时8.99万元起

态度原创

数码
亲子
本地
时尚
公开课

数码要闻

小米日本上调手机、平板售价 部分机型涨幅达2万日元

亲子要闻

每天10分钟,把家和孩子都养顺,懒人爸妈必存

本地新闻

《牛来》的一声“妈妈”,到底多少人被精神污染了

夏天别总穿白色T恤,试试这几款衬衫,配裤子裙子都显气质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