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业在家,养了200多只羊。这几天,全部卖了,总收入是65万。钱到账那天,我没喝酒没吃肉,一个人蹲在空羊圈里,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一口,喉咙发酸。
两年前被裁的那个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HR说“公司架构调整”,但我心里清楚——四十岁出头的程序员,工资比应届生贵三倍,代码写得不如年轻人快,不裁我裁谁。
补偿金拿了大几万,投了两个月简历,石沉大海。老婆没说什么,每天晚上把饭菜热在锅里,但我知道她偷偷把化妆品的牌子从兰蔻换成了大宝。
我不想再投简历了。
回老家那天,我爸蹲在村口抽旱烟,见了我只说了句:“回来就好。”第二天他领我去邻村老赵家,指着山坡上一片荒地说:“这地方草好,你城里人不懂种地,养羊总行吧?老赵的种羊,我给你谈好了价。”
我爸这辈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实处。我拿出了所有积蓄,加上他的养老钱,凑了二十万,买了二百一十只小尾寒羊。
第一年,活活死了三十多只。
疫病、饲料配比不对、冬天没备足干草,羊羔子成片地倒。我蹲在羊圈里给最后一只病羊喂药,它软绵绵地靠在我膝盖上,眼睛湿漉漉的,最后还是没救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羊圈门口哭,我爸路过,递过来一瓶二锅头,什么也没说,陪我坐了一宿。
第二年我摸出门道了。看书、上网课、加了三四个养殖群,从“羊咳嗽用什么药”到“母羊产前怎么补精料”,一条条学。羊群从一百七十多只慢慢恢复到两百出头,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村里人开始喊我“羊倌老周”,语气里没了当初的同情,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佩服。
真正让我做决定卖羊的,是上个月的事。
女儿中考出分,考上了市重点。老婆在电话里高兴得直哭,我在羊圈里听着,手里的草叉子突然就叉不下去了。女儿今年十五岁,正是花钱的时候。学费、住宿费、补习费,一样样压过来。羊价今年行情好,活羊一斤能卖到十七八块,我算了一笔账,两百多只全出栏,能拿到六七十万。
这些钱够女儿读完高中、大学,甚至还能剩点给她当嫁妆。
决定卖的那天,我在羊圈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大角、白耳朵、瘸腿小花——每只羊我都能叫出名字。大角是头羊,脾气暴但我一吹口哨它就过来蹭手;白耳朵胆小,每次打针都要我哄半天;瘸腿小花生过三胎,每次生产我都守在旁边,给它接生、擦身子、喂红糖水。
它们不知道自己要走了。看见我进来,呼啦啦围上来,咩咩叫着要吃的。
我蹲下来,摸大角的脑袋,它用温热的舌头舔我的手背。
“对不起啊,”我小声说,“养不起你们了。”
收羊的车来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看热闹。一辆辆卡车开进院子,羊群被赶上车的时候哞哞叫,声音尖利,我站在角落里不敢看。大角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像在问:“你去哪儿?”
我转过身,假装去数钱。
六十五万三千七百块。收羊的老王把现金捆成六摞,又加了一沓散票,递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老弟,你这羊养得好,明年要是还养,我高价收。”
我没吭声,把钱塞进背包,拉链拉了三遍。
那天夜里,羊圈空了,安静得吓人。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月光照在地上,照出那些踩实了的羊蹄印子。风刮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膻味——这味道以前嫌弃,现在闻不到了,心里空落落的。
老婆端了碗面条出来,蹲在我旁边:“难过啊?”
“没有。”我吸了口烟,“卖了挺好的。”
她伸手把我嘴角的烟拿下来掐了:“别抽了,明天去看闺女,她念叨你俩月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条坨了,但汤还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六十五万分成三份:四十万存定期给女儿上学用,十五万翻修老屋——我爸那房子漏雨漏了三年了,剩下的十万,我留了两万应急,八万揣进怀里。
老婆看见了问:“这八万干嘛?”
“买种羊。”我把烟盒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找老赵定了三十只母羊、两只公羊,下个月到货。”
她愣了一下,笑了:“还养?”
“养。”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羊圈,“这回不养那么多了,养精一点。一只羊一年挣两千,五十只就是十万。我在家守着,你在城里陪闺女读书,两头都顾得上。”
她走过来,把我衣领上的干草摘掉,拍了拍我胸口:“行,那咱们重新来。”
阳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笑。十年前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做程序员了,没想到后半生要跟羊打交道。
但有什么不好呢。
我在空羊圈里重新扎围栏,铁锤砸进土里,一下一下,震得手心发麻。我爸拄着拐杖过来看,半晌说了句:“这回围栏扎深点,别让羊拱跑了。”
“知道了爸。”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晚上你妈包了羊肉饺子,早点回来。”
我攥紧锤子,对着那片空荡荡的棚子说——
“新羊来之前,我先把这地方收拾利索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我的四十岁没有白领的办公室,没有高管的Title,但我有六十五万、一个翻修的老屋、两只定好的种公羊,和一个蹲在羊圈门口重新扎围栏的下午。
日子这东西,不怕从头来。怕的是不敢从头来。
新羊下个月就到了。这回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头羊还叫大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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