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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隘口。才懂什么叫“收”。
说不清从哪天开始的。某个秋夜,散了饭局,一个人往回走。嘈杂忽然就退干净了,只剩干燥、安静的自己。脾气敛了,欲望淡了,交游也疏淡了。
年轻时嫌宴席散得快。如今盼着喧嚣早点落幕。不是厌烦谁,是久处热闹场,心容易浮。像反复搅动的水,沉不下来。从前追繁华的眼睛,如今带了几分倦意。看世间种种,温温淡淡的,再也不会一腔热切扑上去。
没什么复杂嗜好。不打牌,不凑热闹,懒得远游。疲惫时抽几根烟,算是个不好的习惯。办公室几架旧书,电脑里一堆没收尾的文稿。书脊错落堆着,深蓝、暗红、米白,静静立在书柜里。像一壁没人打理的花砖,安然,自在。
朋友看似不少。通讯录翻不到尽头,大多只是杯酒相逢、席间寒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像久不翻动的旧名片。推杯换盏时固然热络,散场后各自奔赴夜色,反倒轻松。刻意维系的热络,终究不如三五知己对坐无言踏实。真正心意相通的,兜兜转转,不过三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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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不甘,觉得自己活得寡淡。年岁渐长才懂,这是常态。人与人的相遇,像江河流水,各有归途。有的声势浩荡奔赴而来,有的岁岁无声静静相伴;有的短暂相逢便离散,有的并肩许久,终在某个路口悄然分流。无关对错厚薄,只是河道流转,时光变了,人自然散了。
褪去世俗应酬,尽好本职之余。读书,写字,成了安顿身心的唯一归处。
偏爱夜间独坐。一灯,一卷。方寸书屋,自成安稳天地。前日翻旧书,书页间夹着枚存放多年的银杏叶,薄如纸片,脉络依旧清晰。翻到当年折角批注的那页,文字静静伫立,像多年后等候我的旧友。轻轻翻页,纸页簌簌作响,远比人间闲话暖人。字里行间藏着千古心绪,深夜与文字对坐,不觉得长夜孤寂。
思绪杂乱时,铺开宣纸,提笔写几行字。墨色在纸上晕开,心头纷扰慢慢沉落。像静置的热茶,茶叶落底,茶水澄澈。人心也是如此。尘埃落定,通透安宁,一室清宁。
收敛与淡然,不是刻意强求。无人教导,无人督促,是岁月沉淀后的自然心境。像秋叶辞枝,不是树木舍弃,只是时序更迭,恰逢其时。
年少时以为天地辽阔,万事可期。人生是空白长卷,可以肆意描摹万千风景。走过半生才知晓,人生这张纸,寥寥方寸。能落笔、能留存、能铭记的,寥寥数行而已。
青春、理想、半生甘苦,如指间流水。抓不住,留不下。曾经肝胆相照的同窗故人,天涯海角,联系渐稀,终在岁月流转里慢慢疏远。偶尔翻旧照,照片里的人眉眼鲜活、笑意盈盈,明明清晰可辨,中间却隔着十数年的山河岁月。像隔着滔滔大江,再也无法奔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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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终究是有的。午夜梦回,心底浮起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月光里扬起的微尘,轻轻旋落,无声无息。
人生行至半途,像深秋林木。不再执着抽芽繁盛,只安然收敛枝叶,静对风霜。“收”不是凋零衰败,是沉淀,是通透;不是怯懦退缩,是内心笃定。像大地饮尽秋雨,默默滋养根系,不再肆意漫溢、张扬奔走。
入秋以来,鹏城夜雨时常临窗。独坐灯下,静听雨声错落。雨点疏密起落,敲打窗玻璃,是时光最温柔的声响。外界喧嚣纷扰,似隔薄雾,再难侵扰心底安宁。
一路走来,拥有的其实极简。一方书桌、几卷旧书、一台方寸屏幕,还有寄托情思、安放自我的笔墨文字。岁岁相伴,从未远离,从未更改。
人生一世,行至隘口。慢慢懂得取舍,渐渐学会收敛。删繁就简,余下真心热爱的事、始终如一的担当和追求,便是圆满。
思绪落定,再翻一页。楼下行人匆匆依旧,屋内一盏昏黄灯火,不耀眼,不热烈。刚刚好。足够看清纸上文字,也足够,照亮自己。
(2026年浅秋·鹏城)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游走于深港商界,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秘书长。于案牍劳形之余,偶寄情思于笔墨,文字散见于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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