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短短两月,我竟两度奔赴台州。上回落脚椒江,此番则留宿临海。6月9日,我再度搭乘航班抵达路桥机场,行李放在车后备箱,便循着提前做好的攻略,径直奔赴此行首站——路桥十里长街,没有迟疑,不曾绕路。世间有些风物,仅仅听闻,便会在心底长久惦念。
外人提起台州,最先想到的总是鲜甜海鲜、蓬勃民营经济,以及声名在外的制造之都。可于我而言,台州更像一本层层折叠的旧典籍,每一页都镌刻着截然不同的岁月肌理,而路桥十里长街,便是书页间那页浸润水汽、安静温润的篇章。
十里长街依南官河铺展,独得江南水乡温婉气韵。沿街皆为明清制式街屋,以两层斗式吊楼为主,吊楼与底层衔接的廊下三角撑,雕琢花鸟、人物纹样,精巧繁复。整条街巷由青石板铺砌,商铺鳞次栉比。史料记载,街区鼎盛之时,在册商号多达八百二十家,集市摊位逾两千一百处。长街留存二十余座古庙宇,不少庙宇两两相对,当地自古流传“庙对庙,桥上市,阴阳水”的俗语,集观光、购物、休闲于一体,是不可多得的水乡人文街区。
沿街明清吊楼错落而立,斗拱之上遍布人物、飞禽走兽、花木浮雕,造型灵动,雕工考究。两岸店铺密集,千年商贸气韵留存至今。街巷伴河水蜿蜒,中段多单边临水布局,一侧屋舍林立,一侧流水潺潺,将江南水乡的诗意尽数展现。街区人文遗存丰厚,既有以明代福星桥为代表的一众古石桥,以东岳庙为核心的多座古寺,亦保留邮亭古驿、杨晨故居等多处珍贵古迹。
这里绝非过度商业化、被灯光流水线包装出来的网红古镇,而是一条仍保有鲜活烟火、持续呼吸的原生老街。青石板被世代行人打磨得温润发亮,木门铜环覆着浅浅锈迹,年年春日,屋檐下总有燕子筑巢栖息。身后城市主干道的喧嚣被院墙隔绝,南官河温润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抚平内心浮躁。
这条绵延千年的街巷,曾是路桥商贸核心腹地,自南宋起商贾云集,至今完整留存大量明清至民国古建筑遗存。缓步踩过青石板路,两侧粉墙黛瓦间坐落着老字号商铺,老旧木质门板、褪色斑驳的店招,一字一句诉说着流转百年的沧桑。
漫步长街,节奏被无限放缓,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会忽然恍惚,记不清上一次这般不赶时间、随心漫步是何时。
“路桥”二字自有一段渊源:相传南宋建炎年间,宋高宗赵构为躲避金兵南逃途经此地,突逢大雨阻断前路,当地百姓纷纷拆下家中门板铺成通路。高宗见此地路即是桥、桥连着路,随口赐名“路桥”,地名就此流传千年。
长街紧贴南官河延伸,形成一河两街、桥街交错、水陆并行的独特格局,北起河西街,南抵石曲街,实际总长约3.5公里,民间冠以“十里”美称。街区雏形源自东汉邮亭,两宋时期初具规模,明清达到鼎盛,彼时万物汇聚、万商往来,浙东南规模最大的水陆商埠便在此处,俗语“十里长街无闲铺”,正是当年繁盛景象最真实的写照。
街区修缮工程最大限度保留明清至民国穿斗木楼、临河骑楼与原生河埠头,檐角灰雕、木刻若隐若现,谢家里、杨晨故居、邮亭古驿、东岳庙散落街巷各处,行不多远便撞见一处文保点位,全无刻意仿古新建街区的违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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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北段河西街口入园,沿着南官河南岸徐徐向南慢行。
行至半途,明代福星桥留住了我的脚步。这座拱形卷洞桥,当地人简称洞桥,也是十里长街标志性古桥。明万历《黄岩县志》记载:“洞桥、中桥、弘桥,俱在五十五都。”清光绪县志补充:“洞桥,在县东南三十里中镇庙西,里人蔡氏建。”因此又称蔡家桥,桥栏题字出自清末举人任重之手。桥西连通河西街,桥东毗邻邮亭古驿。
余功清《福星吟》诗曰:
长街十里福星孕,
化育千年祥重镇。
耕读传家孝立先,
贾商立世诚为本。
这座清代重建的石桥两侧,常年系着百姓祈福的红绸,是整条长街最出片的地标。桥下南官河水不算澄澈,偶有乌篷船缓缓划过,橹声咿呀轻响,恍惚间竟生出几分《清明上河图》的市井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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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不远便能望见福星阁,为后世复建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在晴空下勾勒古朴轮廓,与周遭灰墙黛瓦相融共生。阁内常有本地老人闲坐闲谈,轻摇蒲扇,说着我听不懂的乡音,这份松弛自在的原生烟火,远胜任何精致商业化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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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里杨晨故居,是晚清进士、监察御史杨晨(1845—1922)的旧宅,属典型清代官宦宅邸,旧时院落宏大,是名门世家院落格局。门前立甲午旗杆、石狮守门,院内楼阁层叠,亭榭花木相映成趣。如今原建筑大半损毁,仅留存台门与马头墙。杨晨曾编撰《路桥志略》,创办越东轮船公司,开创台州近代航运与实业先河,是路桥举足轻重的乡贤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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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南便是谢家里,清代官商世家谢氏宅院,标准四合院形制。路桥谢氏先祖为南宋丞相谢深甫,兼具仕途与经商底蕴。如今老宅改造为小型文化展厅,天井采光通透,清幽雅致。隔壁邮亭古驿溯源至东汉,是古时传递文书、接待驿使的旧址。
继续向南,灰白建筑的郏家桥普朗织物厂旧址静静伫立,斑驳墙面镌刻着路桥近代民族工业萌芽、发展的完整脉络,是路桥近代民族工业的重要遗存。如今黑漆大门紧闭,封存着一段实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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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岳庙始建于南宋,现存殿宇为清代重修,是长街香火最盛的庙宇。庙门前石狮被代代信众摩挲得光滑温润,殿内香火缭绕,往来香客静心祈福,与隔壁邮亭古驿的清冷静谧形成奇妙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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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街巷南段走,老字号商铺陆续开门迎客,刚出炉的海苔饼香气漫溢整条街道,手工竹编篮、现磨芝麻糊沿街摆放,每一样风物都藏着最质朴的生活本味。
老街仍保留打铁铺、竹编作坊、老药铺遗留匾额,非遗灰雕技艺完整留存于老宅山墙,工匠以石灰堆塑瑞兽花卉,历经百年风雨,轮廓依旧清晰分明。布贴画馆、蓝印花布体验门店点缀其间,为千年古街添上鲜活的当代手作气息。
古韵悠悠的路桥十里长街如今也焕发了新潮活力,紧跟时代步伐设立了别具一格的结婚登记处。这里巧妙地将江南水乡的浪漫风情与现代政务服务融为一体,新人们不仅能在粉墙黛瓦的见证下许下誓言,更能享受领证、拍照、婚姻建档的一站式便捷服务,让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既有仪式感又省心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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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河岸缓步独行,河水流速平缓,水面倒映白墙黑瓦。乌篷船驶过,河面漾开层层涟漪,仿佛流动的时光在此轻轻震颤。忽然想起一句话:旅行的意义从不是抵达终点,而是暂时抽离原本重复的生活。行走在十里长街,我真切挣脱了繁杂行程、微信消息,放下那个永远步履匆匆的自己。
一路走走停停,指尖抚过风化斑驳的木柱,脚掌踏过被岁月磨平的青石板。这条老街将千年商贸文脉、鲜活市井烟火、近代工业记忆融为一体,不必刻意搜寻,每一步脚下,都是历史褶皱里沉淀的故事。此番重访台州,恰似赴一场与老友的久别之约,没有走马观花的打卡,只静静把温柔时光揉进拂面晚风。
如今许多城市批量复刻仿古古街,将千年历史沦为消费背景板,十里长街却截然不同,它未曾被商业化彻底驯化。老字号糕饼铺门前排着长队,新潮咖啡馆悄然嵌入老木屋,新旧业态互不冲突,如同青苔依附石墙,彼此共生、相互成全。
一座城让人念念不忘,从不在于风光多么惊艳,而是能在此刻卸下浮躁,重新学会安静与自处,路桥十里长街便是如此。整条街巷平和安然,仿佛千百年间世事流转,却又将所有人间故事妥帖收藏。它的静谧,是临海紫阳街难以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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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属台州两大千年古街,十里长街与紫阳街气质截然不同。临海紫阳街扎根台州府城之内,全长仅千余米,依托古城文旅成熟运营,是声名在外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街,整条街巷商铺密集、游人如织,各式临海特色小吃、非遗体验门店连片排布,兼具府城人文厚重与热闹市井气息,更偏向成熟景区化古街,人声鼎沸、烟火张扬,夜景灯笼连片,氛围感浓烈,适合偏爱热闹、一站式打卡美食古迹的旅人。
而路桥十里长街以水为魂,长达数里的水街格局独一份,依托南官河形成水陆共生的古商埠风貌,原生居住氛围更浓,游客密度更低,少了刻意打造的网红布景,多了水乡独有的清宁;它的历史脉络更完整,从东汉驿亭、两宋商埠,到明清商贸、近代民族工业层层递进,古迹类型涵盖古桥、庙宇、乡贤故居、老厂房,文脉维度更丰富。若说紫阳街是古城墙下喧闹鲜活的人间集市,那十里长街便是南官河畔缓缓流淌、不疾不徐的水乡旧梦。
两次踏足台州,先后遇见紫阳街的喧嚣热闹与十里长街的静水安然,方才读懂台州古街从无统一模板。一条倚古城而生,满是府城人间烟火;一条伴长河而存,藏着浙东水乡商埠千年余温。不必分高下,只各有动人之处。十里长街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建筑本身,而在于它还活着——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仍在生长的生活现场。于我而言,偏爱十里长街这份不被打扰的松弛,在流水青瓦间,寻得一段与自我独处、和历史对望的温柔时光,这便是此行最珍贵的收获。(3211图50 2026/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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