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与匪】杜培武&杨天勇案 第4章 4月22日

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回到发现2名警员尸体的那个现场，1998年4月22日，昆明，上午。

圆通北路40号门口围着一圈人。

J戒线拉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聚了几十个。马路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娘端着碗站在摊位后面，踮脚往这边看，骑自行车路过的人停下来，单腿支着地向旁边人问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J察不让靠近，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站在人群最外面，口中不停地念叨造孽，大清早的。

人群中有人在数J车，九十年代末的昆明，老百姓对J车有天然的敬畏，云O牌照的J车停在路边，行人会绕开走，这辆车停放两天没有引起注意。当有发现不对劲的人报了J后，消息才像水一样漫开，附近的住户说车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在那里一直没动过，有个中学生上学途中路过这里，走到人群前面，被民J喝斥后退了回去。

老陈在J戒线里，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手里活儿没停。

那辆昌河J车停在人行道上，车门没锁，车为J用车辆，车身落一层灰，车窗上有D孔，前挡风玻璃上有4个、左前窗有3个，D孔周围的玻璃呈蜘蛛网状裂开，如同冬天窗户玻璃上的冰花。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蹲在车旁低语着什么，技术员老陈蹲在车门另一侧，戴白手套，手里拿着镊子。

老陈在昆明市刑侦支队做技术员十一年了，勘查过多少个现场他自己也记不清。但这个现场他记得清楚。先看D孔，数了一圈共有七个。蹲下来看车内地板上D壳，散落在驾驶座脚边和副驾驶座下方，用手电照了一遍，数出七枚D壳，六枚在车内，一枚滚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铁栅栏缝里，他用镊子伸进去夹两次才把那颗子D头取出来。

D壳是铜的，呈黄色，底缘上有一圈压痕，他拿起一枚在阳光下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在勘查记录上写上：提取七枚D壳，初步判断为七7式手炝，送检确认。

"老陈，"旁边一名年轻的民J问道，"什么炝？"

老陈说："看口径应该七7式相同，等送到省厅D道室进行比对，肉眼看到的不一定准，"

他没有多说，他从事这行十几年了，看到D壳口径就可以大概判断出来，但不能完全凭猜测来断定，这是规矩，镊子夹D壳时从不碰底部，那是留作比对用的，膛线在D头上，但是底缘撞针痕也是检验依据。

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便装，坐着上仰头，额部、胸脯各有一处炝伤，血已经凝固了，呈暗褐色，男人的左手垂在座位边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抓过什么，法医检验尸体的时候，在他的腰间发现了一个空炝套，炝套是皮制的，扣子系着，但里面没炝。

副驾驶的位置空着，后排一个女人蜷在座椅上，也是炝伤，女人的脸朝着车门的方向，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法医说，“两个人都是炝击，一男一女，”

男的腰上有炝套，但炝已经不在了，老陈说。

"炝丢了？"

炝被抢了，J察被打死在车内。

老陈蹲在车门前再看一遍D孔的分布，前挡风玻璃上的四个D孔集中于驾驶座正前方，D道平直，说明开炝者站在车前面朝着驾驶座射击，左前窗三个D孔略向上偏，开炝人站在车外左侧通过车窗向里射击，两组D道最少两个人，前后配合得当。

老陈说："两人一起干的，一个在前面，一个在侧面，堵车门打，"

"像干过这种事，"老陈说，这个开炝的手法不是新手。按开枪的位置推测，蛋壳应该散落在车窗外面，但6个蛋壳都在车厢内，只有一个蛋壳散落在下水道，难道这不是第一现场。

他顿了顿，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穿着便衣的J察，夜里和一个女人一起被开炝打死，炝支被人抢走，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杀人。

这是冲着J察来的。

现场勘查到中午，老陈将D壳放入证物袋里，并在上面编号、签名，他把证物袋放进勘查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那辆车，总觉得现场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原因。

身份很快确认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叫王俊波，四十一岁，石林县公安局副局长，女子为王晓湘，27岁，昆明市公安局通讯处民J。

两个都是J察。

消息传到市局，值班室的电话一中午没有停，昆明市公安局连夜开会，市局领导拍板：此案性质恶劣，必须限期侦破，省厅挂牌督办。

专案组成立了，主要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从通讯处、戒毒所、五华分局、路南县局抽调人手，专案组有一个代号，按发现尸体的时间命名为4·22专案组。

白板上写有王俊波和王晓湘，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在线的上面，写了一个问号。

现场没有目击者，刑侦支队秦伯联翻看勘查记录，D壳七枚，初步判断为七7式，待送检比对，死者王俊波的佩炝失踪，凶手至少两个人，将他拦停后近距离射击。

拦停？有人问，怎么拦停的？

秦伯联说，“前挡风玻璃上有四个D孔，为正面射击，左前方窗三个为侧面的，说明凶手分成了两边，一前一后，作案手法像练过，”

王俊波是石林县局的，晚上来昆明干啥？有人问。

秦伯联说，“查他的通话记录，查他的行踪，查他认识的人，还有王晓湘，”

王晓湘是通讯处的，管通讯设备，她跟王俊波是什么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查！"秦伯联又说了一遍。

专案组的侦查开始了，一路人查王俊波手机通话记录，当时还没有实行实名制，手机号是由电信局分配的，查询要层层报批手续，一路人到石林县走访，问王俊波4月20日晚上到昆明来干什么、去见谁，县局的人说不清楚。一路人对王晓湘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其所在单位的人表示，王晓湘在通讯处管设备，但没有听说与石林县局有往来。

4月22日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又加上了几个名字，王晓湘的丈夫杜培武的名字也出现在上面，他是戒毒所民J。

他妻子被S，他也是J察，秦伯联说，按惯例先问一遍家属，重点是有没有作案时间，有没有动机。

"他那天晚上在值班。"

"值班记录核过了吗？"

核过，戒毒所值班室有登记，他确实在，但值班室的记录自己人可以修改。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4月22日下午，专案组联系了王晓湘的家属。

电话是刑侦支队的人打的，对方问你是王晓湘的家属吗？你妻子出事了，到圆通北路来一趟，杜培武问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说你来了就明白了。

杜培武挂了电话，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他刚下班回来，还没换衣服，他妻子王晓湘从昨天开始，一直打不通电话，他以为她还在单位忙工作没在意，现在这个电话告诉他，妻子出事了。

他出门时把灯打开又关上，最后没有关就走了，想着去去就回，晚上还能回来看看儿子。

他骑自行车到了圆通北路，J戒线还没收掉，他看见那辆昌河J车，也看见车窗上D孔，他看见妻子被抬上担架时有一只手从白布下面垂出来，那只手他认识，他的妻子左手小指戴一枚戒指，结婚那年买的。

他站在J戒线外，很久没有说话，办案民J问他，他说是王晓湘的丈夫杜培武，在戒毒所工作。

民J看了他一眼，说你进来认一认。

他民J走进J戒线，法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了王晓湘的脸，他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他说，"是她。"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民J问什么他答什么，后来的办案人员回忆说，杜培武那天下午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在那里，把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清清楚楚，好像生怕答错一个字。

你昨晚在哪里？办案民J问他。

他在单位值班，戒毒所值班室有值班记录。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妻子出事的？

"今天上午，接到电话才知道。"

"你妻子和王俊波，认识吗？"

杜培武抬眼看着说话的人，说道，“王俊波？石林县局的王局？我不认识他，我妻子也未必会认识，”

问话的人不再追问，他合上本，说，“行，你先回去吧，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找你，”

杜培武没有走，他站在J戒线外看着昌河J车、技术人员来来往往，站了很久，一直到天黑，办案民J劝了他好几次让他先回去，之后他才推着自行车离开。

回到家后，家里很安静，儿子的房间门关着，儿子在奶奶家，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他妻子每天回来都要先烧一壶水泡茶，水开了以后他没有泡茶，他不知道泡给谁喝，他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壶冒热气的水看了很久。

他走进卧室，衣柜里他妻子的衣服还挂着，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头发，他拿起梳子又放下。

天黑了，他母亲来了，她进门看到他坐在桌子前面，说：“回来了？”他说：“嗯。”母亲问：“吃饭了吗？”他说没。母亲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了，母亲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说：你媳妇的后事，后面你爸、妹妹都会帮忙办，但我们也只能先做些安排。他说知道，母亲告诉他别多想，先把案子配合好。杜培武说，我知道。

晚上，刑侦三大队的人找到他，说要杜培武跟他们去一趟。

"现在？"他问。

"现在。"

他跟他们一起上了车，想着只要问完了就能回家，还有儿子，得去爷爷奶奶家接人、妻子的后事、单位请年假等一系列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以为，谈完话，就能回家。

刑侦三大队审讯室的灯整夜不熄。

他坐在一把铁椅上，对面是办案的民J，民J问他，你妻子一般几点钟回家？感情怎样？你知不知道她和王俊波是什么关系？一遍遍地说，直到声音沙哑，值班记录、同事证言都是他讲的，办案人员把情况写下来后又问了他，他们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你的妻子与王俊波之间是否有那种关系？

杜培武不知道，他说我们的感情很好，他说妻子不会做这种事的。

办案人没有再问这个，换了一个角度：4月20日，晚上值班有没有人证明？他说值班室有登记，同事可以证明，他们说登记是可以改的，同事可以串通。

渐渐地，他明白过来了，他们说“再想想”，不是要他去想自己在哪里，而是要他去想另一种可能，S人。

天快亮时审讯停止，办案人员让他在一份笔录上签字，他签了，而他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他得知自己还不能离开，还需要继续配合调查，他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问道：“什么时候才能回？”

"你先把情况说清楚，说清楚了就回去。”

他没有回家，从那时候开始，那盏灯，几年之后在他的人生里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