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层的高楼里,中央空调吐出的冷气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手里捏着那份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简历。那是我那个月参加的第七场面试,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星晖集团,业内排名前三的科技公司,如果能拿下这个高级市场经理的职位,我就能在这个城市真正喘口气,不用再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和老家父母的医药费整夜失眠。
面试官有三位,坐在中间的HR总监正在翻阅我的履历,左边的业务主管抛出了几个颇为刁钻的专业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信,将过去五年在行业里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一一铺陈开来。就在我对答如流,眼看气氛逐渐缓和的时候,会议室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她甚至没有看我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旁边的HR总监立刻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苏总”。我心里一紧,知道这应该就是传闻中那位雷厉风行、接手公司三年就让业绩翻倍的女总裁,苏总。
苏婉随手拿起桌上那份属于我的简历,目光在纸页上扫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她看着我的简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籍贯:青岩镇”和我的名字“林晨”上来回停留了很久。
突然,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定了我。那是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但在此刻,那层坚硬的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她盯着我,红唇微启,原本应该问出关于市场战略或者营收指标的嘴里,却突兀地冒出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当年说要娶我的小男孩?”
这句话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了。旁边的HR总监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业务主管更是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我愣在原地,大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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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其他场合听到这句话,我可能会当成一个恶作剧,但在这种极其严肃的高管面试现场,从一个身价过亿的女总裁嘴里说出来,荒谬中透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真实感。
我看着她,那张化着精致淡妆、冷艳高傲的脸,在我的记忆库里被疯狂地拆解、重组。一段被我尘封在记忆深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二十年前的青岩镇,是一个只有两条主街、连柏油马路都没有铺全的南方小镇。那年我八岁,每天的乐趣就是带着一群野孩子在镇子后面的河沟里抓泥鳅、捉知了。那年夏天,镇上的一户空了很久的老宅里,突然搬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总是穿着城里才有的漂亮白裙子,皮肤白得像牛奶,但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从来不和镇上的孩子说话。大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她是城里大老板的私生女,因为家里大老婆闹得凶,被送到乡下奶奶这里避风头。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私生女,只觉得她很不合群。
有一天傍晚,我在村口那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樟树下,看到了她正在哭泣。几个镇上的调皮鬼抢走了她的发卡,正围着她起哄,用脏兮兮的手扯她的白裙子。她只是缩在树根旁,哭得浑身发抖,连一句求救的话都不敢说。
不知道哪来的正义感,我冲了上去,和那几个大孩子扭打在一起。最后我鼻子挨了一拳,流着鼻血把他们赶跑了。我把那个沾了泥土的发卡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她。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叫苏婉。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在青岩镇唯一的“保镖”。我带她去河里摸虾,去后山摘野果,教她怎么用草叶吹出哨音。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白裙子也经常蹭得满是泥巴。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初秋的一天,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开进了镇子。她告诉我,她爸爸派人来接她回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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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的那天下午,我们又坐在了那棵老樟树下。她哭得很伤心,说不想回去,说那个家里没有人喜欢她,继母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她,她害怕。我当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看着她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心里只想着怎么能让她不哭。
于是,我拍着胸脯,用八岁男孩最大的音量对她说:“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娶你,让你住我们家,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