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空调开得足,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对面坐着的女人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桌上搁了杯美式,她一口没喝。
“领证可以,”她把银行卡推过来,“但婚后各过各的。这两百万够你在老家买套房。想离婚,提前说一声就行。”我端起自己的咖啡,苦得皱眉,刚要起身走人。
她又开口了:“等等,还有个条件。”她眼神变了,“你要是答应,那两百万算聘礼,我再加三百万。”我愣在那儿,等她说完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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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姑妈薛菊香来找我的时候,我刚下班回家,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
她人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华子!华子!天大的好事!”
我妈朱翠芳从厨房探出头:“啥事啊,一惊一乍的。”
姑妈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拍着我大腿说:“我给你找了个对象!女飞行员!年薪两百多万!”
我差点让苹果噎着。
“姑,您别逗了。”
“谁逗你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你看看,这是我老同学的女儿,何沛玲。照片上这身制服帅不帅?”
我瞥了一眼。照片上是个穿飞行制服的女人,站在飞机舷梯旁,侧脸轮廓挺好看。
“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我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我一个月工资八千,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出息。”姑妈撇嘴,“我跟你说,人家就一个要求,人踏实本分就行。你说你,不抽烟不喝酒的,多好。”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她家啥情况?”
“就一个妈,退休护士。她爸走得早,就娘俩过日子。”
“那倒是简单。”我妈点点头,“就是条件差太多了,怕人家看不上咱。”
“先见见面,不行拉倒呗。”姑妈拍板定了,“就这个周末,我约好了,你们俩在市中心那家咖啡馆见面。”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挺打鼓的。
说实话,我今年二十八,也不是没谈过对象。前女友嫌我没钱,跟个做生意的跑了。从那以后我就有点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条件好的姑娘。
周末那天,我换上最体面的一件衬衫,提前到了咖啡馆。
我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角落里等着。心里想着,就当是来见见世面,反正人家也看不上我。
何沛玲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她。
她不穿制服的样子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
她坐下来,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直接开口了。
“你是邓烨华?”
“是。”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我想跟你领证结婚,但婚后我们各过各的。这里是两百万,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我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她语气平淡,“我只需要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你不用尽什么夫妻义务,我也不用。这两百万给你,我们可以签协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02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放下咖啡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何沛玲看着我,没说话。
“你条件这么好,大把人追,何必找我这么个普通人?”我追问,“还要给我钱,这不合常理。”
“这是我的事。”她说,“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算了。”
我心里那个火就上来了。
我虽然没钱,可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买卖的。
“行,那这亲不相了。”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她,她咬了咬嘴唇。
“我还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答应,那两百万算聘礼,我再加三百万。”
我愣了一下。五百万,够我在这座城市买套房还能剩不少。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到底想干嘛?”我重新坐下来,“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何沛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
“我妈住院了,癌症晚期。”她说,“她一直想看我结婚,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
“那你随便找个人演演不就行了?干嘛非要领证?”
“我妈没那么好糊弄。”她低头看着杯子,“她认识的人多,随便一打听就露馅了。我需要一个真的丈夫。”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姑妈说你老实。”她抬起头看着我,“我需要一个不会给我惹麻烦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实,这个词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
“我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我摇摇头,“你都愿意花五百万买个丈夫了,说明你也不差这点钱。你完全可以找个条件更好的人。”
“我找过了。”她突然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站起来,“你不同意就算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她拿起包要走。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关于她那两个字——“找过了”。
“等一下。”我叫住她,“你刚才说找过了,找谁了?你前男友?”
她脚步顿住了。
身子僵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来看着我。
“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要跟我领证,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反问。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我试探着问。
她抿着嘴,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就说,这婚你结不结吧。”
我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跟你演戏,但不去民政局领证。你妈那边,我帮你瞒着。”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坏人。”我说,“但我也不想占你便宜。五百万太多了,我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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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沛玲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打量,而是带着点审视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说出来,就等于白白放弃五百万?”
“我知道。”
“你不后悔?”
“后不后悔的,以后再说。”我说,“我这人虽然穷,但贪心的事干不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
“邓烨华,你挺有意思的。”
“那你这是答应了?”我问。
“答应了一半。”她说,“不领证不行,我妈能看出来。但钱的事,咱们重新谈。”
“怎么谈?”
“你先陪我去见我妈,剩下的再说。”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
何沛玲站起来去结账,我这才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有点不对劲.右腿好像使不上力,有点拖着走。
我忍住没问。
第二天一早,何沛玲开车来接我。
她开了辆黑色的轿车,不算贵,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
“你妈知道我干什么的吗?”我上车后就问。
“知道。”她说,“我跟她说了你是国企的,技术员,人老实本分。”
又是老实本分。
“她没嫌弃我条件差?”
“她说只要我对你好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妈要是知道我们俩这是演戏,不得气死?
到了医院,何沛玲领着我上到住院部。
病房门口,她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待会儿进去,你少说话,有什么事我来应付。”
“知道了。”
她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着我们进来,立刻露出笑容。
“来了来了。”何丽娟撑着坐起来,“快让我看看。”
何沛玲拉我到床边:“妈,这就是邓烨华。”
“阿姨好。”我有点紧张。
“好,好。”何丽娟上下打量我半天,“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
“还行。”我挠挠头。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姑姑介绍的。”我说。
“哦,薛菊香啊。”何丽娟点点头,“她跟我说过你,说你人老实本分。”
又是这个词。
“妈,你别老打听人家了。”何沛玲在旁边说,“吓着人家。”
“好好好,不问了。”何丽娟笑着,“只要你们俩好就行。”
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何丽娟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我都老老实实回答了。
临走的时候,何沛玲去交费了,何丽娟突然拉住我。
“小邓。”
“怎么了阿姨?”
“我身体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太久。”她声音有点低,“玲玲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了爸。她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你以后要对她好点,行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点头。
从病房出来,何沛玲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对你好点。”
何沛玲垂下眼,嗯了一声。
04
过了几天安静日子。
每天下班我就去趟医院,陪何丽娟坐一会儿,说说话。何沛玲上午都来,下午有事就不在。
有一天,我下班来得早,何沛玲还没走。
她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发呆。
“怎么了?”
她被我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藏起来。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我没追问。
进了病房,何丽娟正在喝粥。
“小邓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她笑着说,“玲玲你出去转转,别老在这儿杵着。”
何沛玲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何丽娟等她走了,才压低声音说:“小邓,你跟阿姨说句实话,你们俩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瞒我了。”何丽娟叹气,“玲玲是我生的,她什么样我最清楚。她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老是一个人发呆。我问她什么,她都说没事。”
我低头没说话。
“还有,她跟我说她还在上班,可我打电话去航空公司问过,人家说她被停职了。”
我心里一惊。
“阿姨,您……”
“我都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何丽娟眼眶红了,“我得了这个病,活一天算一天。她瞒着我不让我操心,我也装糊涂不让她担心。”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可是小邓,你跟我说实话,玲玲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阿姨,这事我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是实话。
何丽娟看着我,“小邓,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阿姨,我……”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何沛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妈,你别为难他了。”
何丽娟愣住了:“玲玲?”
何沛玲走进来,站在床边。
“妈,我说实话。我被停职了,不是因为工作出错,是因为我帮别人顶了罪。”
“顶罪?顶什么罪?”
“去年那场事故,不是我的错,是副机长操作失误。但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要跟我分手,我就……”
何丽娟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你替他顶罪?!”
“妈,你别生气,我……”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何丽娟一把拍在床沿上,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吗?!”
何沛玲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进退两难。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何丽娟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何沛玲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姓赵的,他骗我。他说事故的事他会摆平,让我先扛着。结果他跑了,带着我给他的一百多万,人没了。”
我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相亲桌上。
那一百多万,原来是她卖了房子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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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丽娟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一百多万?”她声音发颤,“你把房子卖了?那是你爸留给你的嫁妆啊!”
何沛玲没回话,只是低着头。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堵得难受。
何丽娟撑着坐直身子,“那姓赵的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妈,你别去。”何沛玲抬起头,“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就算找到他,钱也要不回来了。”
“那就这么算了?”
何沛玲咬咬牙:“那场事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要是翻案,他跑不掉。我现在只是在找机会,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说。”
我站在一旁,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你想翻案?”
何沛玲抬头看着我:“那场事故的飞行数据记录仪,我藏了一份备份。只要拿出来,就能证明我是清白的。但我不敢交给公司,因为赵志强他父亲是局里的领导,我交上去,可能根本到不了调查组手里。”
我脑子转了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办法。”她说。
何丽娟叹了口气:“玲玲,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不想让您担心。”何沛玲抹了把眼泪,“您现在身体不好,我怕……”
“傻孩子。”何丽娟伸手摸摸她的头,“我是你妈,你这辈子最大的事,就是我最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我才会更担心。”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
我走出病房,让她们好好说说话。
靠在走廊的墙上,我开始想何沛玲说的那些话。
一百多万,顶罪,前男友,赵志强。
要是换做平时,我肯定不会管这种闲事。可是看着何沛玲那个样子,我又狠不下心不管。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上网查了一晚上关于民航事故的新闻。
还真让我找到了何沛玲说的那起事故。
去年七月份的那趟航班,飞行途中遇到强烈气流,飞机剧烈颠簸,好几名乘客受伤。事故调查结果说是机组操作不当,主要责任归于副机长。
我仔细看完新闻报道,又把事故调查报告翻了半天。
有些细节,让我产生了疑惑。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何沛玲家。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一看昨晚就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昨天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就是有点冷清。客厅茶几上放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你昨晚也没睡?”我瞥了眼电脑。
“睡不着。”
“我昨晚上查了去年那场事故。”
何沛玲愣了一下:“你查那个干嘛?”
“我想帮你。”
“帮我?”她看着我,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认识才几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可能是看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想搭把手。”
何沛玲没说话。
“你那份飞行数据记录仪备份,能给我看看吗?”
“你想干嘛?”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民航系统里做数据分析。也许他能帮上忙。”
何沛玲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U盘。
“都在这儿了。”
我接过来。
“你不怕我拿了跑路?”
“你要真想跑,就不会跟我说了。”
我心里烫了一下。
把U盘接过来,我问她:“那个赵志强,他现在在哪儿?”
“听说去了南方,在那边一家小航空公司做副机长。”何沛玲低头说,“他爸有关系,帮他安排了。”
“你恨他吗?”
她沉默很久。
“恨有什么用。”她说,“我只想拿回我该有的东西。”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你放心,这事我帮你。”
“邓烨华。”
“嗯?”
“你真不怕惹麻烦?”
我笑了笑:“说实话,怕。但如果因为怕就不管了,那我跟那些躲着走的人有什么区别。”
何沛玲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打转。
我没让她哭出来,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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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数据拿给我那个朋友,他姓陈,在民航局做技术员,是我大学同学。
“这个数据你哪儿来的?”他看完之后,脸色很严肃。
“你别管我从哪儿来的。你就告诉我,这上面能看出什么?”
“这份数据确实显示,当时副机长操作失误。”他说,“但奇怪的是,责任报告里写的是机长判断失误。这两份证据明显矛盾。”
“意思就是,有人在造假。”
我心一沉。
“老陈,这件事你能帮忙查清楚吗?”
“你可想好了,这事牵涉的人不简单。”他压低声音,“我听人说,那个副机长的父亲,是局里的领导。”
“那你还要继续?”
我咬牙:“继续。”
老陈看我一眼,叹了口气:“行,我帮你。但我话说在前头,这事如果闹大了,我怕是保不住这份工作。”
“你放心,真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老陈按了按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从老陈那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何丽娟精神好了些,看到我来,笑着说:“小邓来了。”
“阿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能吃下去东西了。”
我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何沛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行,我下班了直接过去。”
晚上六点半,我到了她说的那家餐馆。
是个清静的川菜馆,人不多。
何沛玲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点菜吧,我请客。”她把菜单推给我。
“你这又是怎么了?”
“想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帮我。”
“别谢得太早,事情还没办成呢。”
“不管成不成,你愿意帮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看到里面有光。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赵志强?”我问。
“我不知道。”何沛玲摇摇头,“我只知道,不能再让他为所欲为了。”
“行。”我说,“到时候算我一个。”
何沛玲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被她问得有点懵。
“我也不知道。”
“你是喜欢我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