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汤还咕嘟着,我擦完灶台转过身,桌上那盘白切鸡连根鸡骨头都没了,盘子空得干干净净,像被谁舔过一样。
我问鸡呢。
蒋星宇支支吾吾,说可能被猫叼走了。
我们家,从来没养过猫。
小姑子冷笑一声在边上添油加醋。我盯着我丈夫的脸,盯了三秒,然后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我抓起包摔门走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鸡就藏在厨房的矮柜里,盖着一张旧报纸。而我那一巴掌,扇出的是一整个家瞒了我半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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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那天晚班,到家快九点了。
儿子被公公接走,客厅灯亮着,蒋星宇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的是他从来不爱看的养生节目。
我弯腰关了电视,扯了条毯子盖他身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我拎起他搭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准备拿到阳台去晾一晾,刚提起来,一股味儿钻过来。
油烟味,混着说不清的卤料味儿,闷沉沉的。
他不是项目经理吗?
上工地现场也得的是灰,哪来的油烟味?
我愣了愣,把外套翻过来,口袋外沿沾着一小片油渍,颜色发深,像是蹭到什么铁皮上留下来的。我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味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蒋星宇已经出门了。
他给我留了早饭,小米粥搁在电饭煲里保着温,旁边放了个水煮蛋和一张字条,字迹潦草:“早会,先走了,粥趁热喝。”
我坐在饭桌边,捏着那张纸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他以前从来不留字条。
以前都是人还赖在被窝里我踹他两脚他再磨磨蹭蹭起来的,这半年突然勤快,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问他忙什么,他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开会,拉进度。
我信了,毕竟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打进了家庭账户。
但那个账户,最近三个月每个月少三千。
我翻开手机银行看了好几遍,每一笔都是同一天取现,月初的十号,金额精确到三百,连零头都一样。我没问过他这钱去哪了,他也没主动说过。
下午我在医院值班室换了衣服准备下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头没脑只有一行字:“嫂子,你老公最近有点不对劲,有空多留意留意。”
号码没存过,头像空白。
我回了一句“你是谁”,没回音。拨过去,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更衣柜前面,心口突突跳了两下。
按理说我不该信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但那条消息偏偏像一根针,把我这几个月积攒的疑虑全给挑破了。
我回了家,蒋星宇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往他旁边一坐,话在嘴边转了两转,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瞒我?”
他没转头,眼睛盯着屏幕:“没有,能有啥事。”
“那你手机呢,借我打个电话。”
“手机没电了。”他拍了拍口袋,“刚充上,在卧室插着。”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说行,那就歇着吧。他倒是嘴快:“今天咋了,咋突然问这些?”
我说没事,就问问。
然后我进了厨房,看着灶台上一排排瓶瓶罐罐,定了定神。
那个陌生号码我没再拨,但那个陌生号码说的那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2
周末我休半天假,把儿子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
儿子坐在后座吃面包,吃得嘴角都是渣,忽然说了句:“妈妈,爸爸最近都不跟我玩手机了。”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玩手机好啊,小孩子本来就该少看。”
“不是。”儿子认真地说,“爸爸以前吃饭都低头看手机,现在都不看了,他半夜老看一个小本本。”
小本本?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小本本?”
“就是那种,小小的,黑皮的。”儿子比画着,“爸爸藏在枕头下面,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床上抱着那个本子看,开着床头灯,特别亮。”
我没接话。前面正好红灯,我踩住刹车,眼睛盯着红绿灯的数字一格格往下降。他半夜翻小本本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他什么时候开始写账的?
可我没问出口,儿子才六岁,我也不想让他觉得家里有啥不对劲。
我把车停进小区楼下,锁了车门,本想直接上楼,又想起婆婆的常用药吃完了,公公前两天打电话说让我顺路买。
我拐到小区旁边的药店,买完药绕了一步从婆婆家楼下过,看见王婶站在单元门口跟人聊天,一看见我就招手:“晓菲呀,前几天看见你婆婆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穿个拖鞋,站了老半天,我喊她也不应,是不是耳朵不舒服了?”
我说妈可能是没听见。
王婶啧了一声:“我当时还寻思呢,这大冷天的穿拖鞋站外头,也不像你婆婆的做派。她平时多利索一个人,咋突然呆呆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些。
到了婆婆家楼上,门虚掩着。公公在阳台上收拾花盆,婆婆坐在厨房择菜。我喊了声妈,她抬头冲我笑:“晓菲来啦,快坐快坐。”
我放下药,走过去看见她面前一只塑料筐,筐里全是掰下来的菜帮子,绿油油的一大堆,一片完好的菜叶都没有。
她手里拿的是一根葱,剥完了外皮,又用指甲一道一道地掐葱白,掐下来的全扔进盆里,跟洗过似的。
“妈,菜叶不要了?”
婆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筐,又看了看手里的葱:“哎呀,这咋叫摘完了?我这不是还在收拾嘛。”她说着又把葱白掐断一截,扔了进去。
我蹲下来,把筐里还能用的菜叶子一根根拣回来,她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抬头,正对上一双茫然的眼睛,那眼睛像蒙了层雾,看不清人。
“妈,”我说,“菜叶都留好吧,您孙子爱吃。”
婆婆点点头,又点了点。公公从阳台那头喊了一句:“晓菲你别管她,她最近老这样,丢三落四的,我说了也没用。”
婆婆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把手里那根葱往盆里一摔:“我咋了?我啥也没干,你别瞎叨叨!”她的声音尖,带点发颤,胸口一起一伏的。
公公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说妈那我先回去了,明天生日宴我给您做好吃的。
她脸上又浮起笑,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送我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拉了我的袖子,凑到我耳边:“晓菲,我跟你讲,家里的地窖里,有人藏了东西。”她语气神秘兮兮的。
我顺着她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又闷又紧。
我们哪来的地窖?
这楼是九六年盖的老筒子楼,连地下室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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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生日当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交代公公看好婆婆,别让老人一个人出门。
随后进厨房系上围裙,从早忙到晌午,八菜一汤上了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婆婆爱吃的。
压轴的最后一道菜是白切鸡。
鸡是我临时让楼下肉铺现杀的小公鸡,用文火慢浸了四十分钟,捞出来过冰水,皮滑肉嫩。
我摆好盘,鸡肉白生生的,叠得齐齐整整,上头搁了几根小葱和姜丝,端上桌那一刻,满屋都是那股清清爽爽的鲜味。
我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央,回头进厨房去拿葱油碟。
锅里的汤在灶上烧着,正好溢了出来,浇在火苗上刺啦一声,扑起一片白烟。
我赶紧拧小火,拿抹布擦灶台,那汤是筒骨汤,煮了一上午,白白的一层油花浮在上面。
我一边擦一边竖起耳朵听客厅动静。
人齐了,公公在摆碗筷,小姑子带着儿子从外面刚进门,连珠炮似的说那一路堵车堵得心烦。
蒋星宇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佝偻着。
我擦完灶台,端着那碟切好的姜丝葱花往外走。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最多几十秒。
白切鸡没了。
盘子还在桌子正中间,连位置都没动过,但盘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鸡汁都没剩。盘边散着两根葱花,作为那只鸡存在过的全部证明。
我举着姜丝碟子站在桌边,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公公在旁边端着酒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姑子抱着儿子坐在对面,睨着那只空盘,冷冷地笑了一声:“嫂子,鸡呢?这鸡我都没看着影儿就不见啦?”
我没理她,转头看着蒋星宇,他正从阳台走进来,看见那只空盘,愣了一下:“鸡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说鸡呢?”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先落在盘子上,又滑向厨房的方向,再回到我脸上,嘴唇动了两下:“可能……被猫叼走了吧。”
我们家从来没有养过猫。
“哪个猫?”我问他,“你给我找出来,逮那只猫来我看看。”
他不说话了。
婆婆端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话。
我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一缕油星,清亮亮的,新鲜沾上去的。
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声,但我没法当着一桌人的面冲过去搜她的身,我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胃里往上蹿,直冲头顶。
小姑子又开口了:“嫂子,一只鸡而已,没了就没了呗,做菜的手艺搁这儿,谁还能说你啥不成?”
她停了停,又补一句,“还是说,嫂子你压根没做,端个空盘子上来糊弄人呢?”
我撂下姜丝碟子。蒋星宇扯了扯我的袖子:“晓菲,别闹了,先吃饭。”
“我闹?”我甩开他的手,“我忙活一上午,端上一桌菜,你跟我说猫叼走了,你信吗?”
他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因为尴尬而绷出来的僵硬弧度。
积了大半年的疑心,压了三个月的火气,再加上刚刚那条陌生短信和那只干干净净的空盘,全部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伸手,一巴掌笞在他脸上。那一巴掌打得响脆,连我都觉得手心发麻。
“这日子别过了,离婚吧。”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他愣在原地,像被人定住了一样,一直没动。
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冒着热气,婆婆坐在正首,一动没动。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04
我住进了闺蜜董若琳家。
她倒了杯温水放我面前:“先喝口水,说说咋回事。”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是乱的,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到白切鸡消失那一段,自己都觉得荒唐,一只鸡能有几条腿,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董若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进卧室翻出笔记本电脑,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陈姐,你那边的账目清单发我一下,嗯,就上个月我们代理的那个离婚案。”
她挂了电话,把电脑搁在茶几上:“晓菲,我不劝你,也不拦你。但你要离,就得把家底摸清了再离。他不是这半年每个月少三千吗?你这半年自己工资都走卡,他的钱也走卡,那这三千是现金取出来的?”
我说是。
她敲了几下键盘:“那行,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拉流水,再把每一项对出来。”
我坐在她家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只空盘,一会儿是婆婆平静得异常的脸,一会儿是蒋星宇躲闪的眼神,一会儿是儿子那句“爸爸半夜看小本本”。
全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又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看了几遍,点了回复:“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什么?”
等了好几分钟,对方没回。我又拨过去,还是关机。
第二天下楼吃早饭,董若琳递给我一杯咖啡:“我昨晚替你查了一下,你老公身份证号码实名登记了三个公司。一个是原来那家他干了五年的工程公司,状态存续;一个是去年刚注册的商贸公司,法人不是他;还有一个是上个月吊销执照的餐饮店,法人也不是他。”
餐饮店。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他注册餐饮店干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吊销的?
我没再往下想,回屋收拾东西。
我本来想直接去银行,但走到一半又拐回了家。
我想回去拿点换洗衣服,顺便把我那本常备的存款存折翻出来,算算有底。
家门钥匙还在我包里,我拧了两圈,推门进去。
客厅里静悄悄的,蒋星宇没在家。
我走进厨房倒杯水,看见灶台上那只砂锅还摆在那儿,锅盖半掀着,里面剩下半锅白汤。
我顺手把锅盖端起来,打算涮一涮,拧开水龙头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操作台底下的那扇矮柜门。
那扇柜门,隔着一条缝,缝里压着一角旧报纸。
我蹲下来,拉住那截报纸往外一拽。
一股酸馊味扑鼻而来。
塑料盆里躺着一整只白切鸡。
鸡皮已经泛灰,鸡腿上的皮皱巴巴的,切口处渗出一层浑浊的油。
半只鸡沉在盆底渗出来的汁液里,那股味道直冲鼻腔。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然后我关上柜门,站起来,走进公公婆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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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推开婆婆家的门,客厅没人。
我喊了声爸,没回音。
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卧室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婆婆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上半身佝偻着,正低头翻床头柜的抽屉。
我没出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她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旧存折,看了两眼又塞回去,然后换了一个抽屉继续翻。
我走到她身后,喊了声:“妈。”
她肩膀一颤,回过头看我,眼睛愣怔怔的,好半天才认出来:“哦,晓菲啊。”
“你在找什么?”
“我的本子,那个黑皮的本子。”她皱着眉,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你爸说我收起来了,我不记得收到哪儿了。”
我心里一动:“黑皮小本子?写字的?”
“对,对,黑皮的,记了好多字。”她说着,又低头在枕头底下摸。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病历单,上面还有几根线头和一颗掉了边的纽扣。
我拨开那些东西,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小,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封皮,第一页就是蒋星宇的笔迹,写了一行字:“5月3日,妈从家走到和平公园,三个小时,没找着回来的路。”
下面是一行行的账:“5月4日,挂号费15。5月5日,药费186。《阿尔茨海默症康复指南》42。”每一行都工工整整的,日期、费用、事项,一笔不落。
我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打开,是一张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蒋星宇”。
诊断栏那里印着一行字:“胃体低级别上皮内瘤变”。
底下一行小字:“建议3个月后复查,必要时进一步检查。”
我的手开始发抖。我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蒋星宇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妈走了!我找了一圈没找着!”
我回过头看他。
他看见我手里那张报告单,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转身冲下楼,我跟着跑出去。
我们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在公交站台后面找到婆婆。
她坐在候车凳上,怀里抱着一个旧保温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给晓菲留的,她最爱吃……不能让她饿着……”
蒋星宇蹲下来,松开老人攥得发白的手指,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里面是几块鸡肉,白切鸡,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白油。
那一刻,我站在风里,看着这个一米八的男人低垂着头,替自己的母亲系散开的鞋带,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对我说:“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