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漫过界碑,阿古拉的爪子已经在雪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我蹲下去,把那块巴图塞给我的牛肉干掰开一半,扔进它嘴里。
三秒。
它的后腿突然一软,整条狗侧着栽倒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从未听过的呜咽声,四条腿绷得笔直,抽得像是要把骨头抽出来。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昨天巴图递肉过来时那双眼睛,是真的憨厚,还是别的什么?
我按住阿古拉抽搐的身体,手心全是汗,冲着对讲机嘶喊指导员的名字。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声呼喊,会把一个埋了十几年的秘密,从冻土里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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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地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阿古拉走在我前面两步,鼻尖时不时抵到地面又抬起来,尾巴半耷拉着,是它警觉时的姿态。我跟在后面,枪背带勒在肩膀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
这条巡逻道我走了小半年,熟得能闭着眼睛数出第几个弯道该拐。可阿古拉不一样,它跟我才两个月。老班长退伍前把它交到我手上时,只说了一句话,它认主子慢,你耐心点。
那天以后我确实耐心,喂食、梳毛、训练,一步没落下。它到今天也只是勉强肯让我摸它耳朵后面那块毛。
拐过一处碎石坡,阿古拉忽然停下脚步,耳朵竖起来。
我跟着停住,手不自觉摸向枪柄。前面雪地里,一个人影正牵着骆驼慢慢走过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帽子压得很低。
"同志。"那人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边地口音的沙哑,"巡逻呢?"
我打量他两眼,皮袄是本地牧民常穿的样式,骆驼身上驮着两个鼓鼓的皮袋,看着像是驮盐或者驮货的。阿古拉没有立刻叫,只是盯着,尾巴收紧了。
"大爷,这附近是管控区,您从哪边过来的?"
"啊,西边那片草场,今年雪下得早,牲口不够吃,想绕过来看看有没有别的草场。"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哎,同志,你们辛苦了,天天在这儿站着,冷不冷?"
我心里绷着一根线,没松。
"大爷,您有边防证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有有有,我给你看。"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边防通行证,递过来。我接过来仔细看,证件是真的,照片上的人也确实是他,姓名那一栏写着"巴图",签发的日期是去年,看起来没有问题。
我把证件还给他,心里那根线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
"大爷,您这骆驼驮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他拍了拍其中一个皮袋,"我们自家腌的牛肉干,还有点盐巴,都是些吃的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纸包,"来,同志,你们站岗辛苦,尝尝这个,我们自己晒的,可香。"
我摇头,"大爷,我们执勤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规定。"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哎呀,都是自家的东西,你看,我自己也吃。"说着他真的从纸包里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下去。
阿古拉这时候低低地叫了一声。
不是很响,但很清楚。
我看了阿古拉一眼,它盯着巴图,尾巴垂着,身体绷得有点紧。我心里那根线又绷起来一点,但巴图刚刚确实吃了一口,应该没什么问题。
"大爷,谢谢您的心意,但我们真的不能收。"我尽量客气地推辞。
"没事没事,"他把纸包硬塞到我手里,"你们不吃,喂给你们的狗也行啊,狗不挑食。"他这么一说,态度倒显得更加自然了,"我看这狗挺精神的,多大了?"
"六岁。"
"六岁正是好年纪,"他笑呵呵地看着阿古拉,"喏,给它尝尝,我们这牛肉干可是纯天然的,不掺假。"
我手里捏着那个纸包,犹豫了几秒。巴图自己吃了,证件也是真的,看起来确实只是个普通牧民。阿古拉这几天巡逻胃口也一般,梳毛的时候老班长说过要给它补点肉食。
我掰开纸包,撕下一块牛肉干,蹲下身,递到阿古拉嘴边。
它嗅了嗅,张嘴叫住了。
三秒钟不到。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后腿一软,整条狗侧着栽倒在雪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的四肢已经开始抽搦,喉咙里发出从未听过的呜咽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阿古拉!"
我扑过去按住它,它的身体在我手底下不受控制地痉挛,肌肉一块一块地拧起来,眼睛翻着白。我这才想起来抬头去看巴图。
那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要走。
"站住!"我一手按着阿古拉,一手去摸对讲机,声音都在抖,"你给它吃了什么!"
巴图没有回答,牵着骆驼的手松开了,转身就往来路快步走去。我这边阿古拉的抽搦越来越剧烈,我根本没法同时追人和控制它,只能眼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处雪坡后面。
"报告!报告!"我对着对讲机喊,声音破了音,"我是三号哨位沈砚,警犬阿古拉疑似中毒,情况紧急,请求支援!"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杂音,随即是指导员乌力吉的声音,"沈砚?什么情况,说清楚!"
"一个自称叫巴图的牧民,给了我一包牛肉干,我喂了阿古拉一块,它现在抽搦得很厉害,我需要立刻支援!"
那头沉默了两秒。
两秒钟,在平时不算什么,但这一次,我听见了那两秒钟里,指导员呼吸的变化。
"我马上到。"
02
我抱着阿古拉往哨卡方向跑,雪地深浅不一,每一步都像踩进陷阱里。它的身体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抽搦,但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跑到半路,陈昆迎面冲过来,手里还提着刚吃了一半的馒头。
"沈砚你搞什么,我听见你喊——"他看清我怀里的阿古拉,脸色一下子变了,"这咋回事?"
"中毒了。"我喘着气,"帮我扶一下,它太重了。"
陈昆没多问,把馒头往兜里一塞,伸手帮我托住阿古拉的后半身。它比平时看起来更沉,或许是因为四肢僵硬,重量都压在我们手上。我们两个人半抱半拖,把它弄回了哨卡。
指导员乌力吉已经在门口等着,脸色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看。他今年五十出头,是本地转业干部,平时说话总带着几分沉稳劲,可这会儿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对讲机,指节都泛白了。
"放这儿。"他指着提前铺好的一块厚毯子,声音有点紧。
我们把阿古拉放下,它侧躺着,眼睛半睁,舌头有些发紫,呼吸急促而浅。
"兽医呢?"乌力吉问,声音提高了些。
"正在联系,最近的兽医站还有四十分钟车程。"通讯员在里屋喊了一声。
"催他们快点。"乌力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阿古拉的肚子,又翻看它的眼皮,动作透着不熟练,但很急切。
我站在旁边,手还在抖。"指导员,那个牧民,他自称姓巴图,我核对了他的边防证,是真的。"
乌力吉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巴图?"
"是,他……"我把刚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遇到骆驼开始,到他塞牛肉干,到他自己先吃了一块,再到阿古拉倒地抽搦,最后他转身就跑。
乌力吉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等我说完,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继续检查阿古拉,手指在犬的腹部按压,又翻看它的爪垫。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西边,往草场那个方向。"
"骆驼呢?"
"应该也带走了,我没顾上追。"
乌力吉的手停在阿古拉的肚子上,僵了两秒,才继续动作。他没再问下去,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先救狗要紧。"
陈昆在旁边搓着手,"指导员,这狗能撑住吧?"
"不知道。"乌力吉的回答很直接,没有安慰的意思,"看兽医怎么说。"
这个回答让屋子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我看着阿古拉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喉咙里的呜咽声弱了一些,但呼吸依旧急促。它眼睛半睁着,视线好像在找什么,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后面那块毛。
它没有躲。
这是它第一次没有躲。
"沈砚。"乌力吉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静,"你刚才说,那个巴图,他确实吃了一口牛肉干?"
"是,他自己撕下一块,当着我的面吃的。"
"吃完之后呢?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没有,他看起来挺正常的,还笑着让我给狗尝尝。"
乌力吉的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不愿意相信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西边的方向,那个巴图消失的地方。
"指导员?"
"没事。"他转过身,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兽医快到了,你们先把犬舍的暖气开大点,保持它体温。"
我和陈昆按他说的去做,屋子里暖气开到最大,我们又找了几件旧棉衣垫在阿古拉身下。它的抽搦渐渐平息,但整条身体依旧僵硬,偶尔还会抖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从灰白转向浅蓝,雪停了,风却大了起来,刮得窗户框子咯吱作响。
我蹲在阿古拉旁边,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半睁着,视线偶尔飘向门口,好像在等谁进来。
三十五分钟后,一辆越野车碾着积雪停在哨卡门口,车门打开,兽医背着药箱跳下来,脚步很快。
"人在哪?"他一进门就问。
"这儿。"乌力吉指着地上的阿古拉。
兽医蹲下身,动作干脆熟练,先是查看瞳孔,又用手指按压犬的舌根,掀开嘴唇看牙龈的颜色,随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采血针,抽了一管血样。
"什么时候发病的?"
"大概五十分钟前。"我说。
"发病前吃了什么?"
"一块牛肉干,一个自称牧民的人给的。"
兽医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乌力吉,"牛肉干还有剩吗?"
"有。"我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我攥得皱巴巴的纸包,递过去,"就是这个。"
兽医接过纸包,打开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这个不对劲。"他说,"正常的风干牛肉干不会有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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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兽医把纸包里剩下的牛肉干小心地装进一个密封袋,又给阿古拉打了一针,是某种镇静和解毒的混合药剂。他的动作很快,一边打针一边跟乌力吉说话。
"从症状上看,不像是常见的鼠药或者农药中毒。抽搦这么剧烈,但意识还算清醒,瞳孔反应也没有完全消失,这更像是某种镁镉类的镇静药剂过量。"
"能治吗?"乌力吉问。
"先稳住,这一针下去应该能缓解肌肉痉挛,具体还要看它自己代谢的情况。"兽医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这狗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蹲在阿古拉旁边,看着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四肢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偶尔抽动一下。
"这个样品我带回去化验,"兽医把密封袋收进药箱,"边防这边最好也报备一下,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有人故意配的药。"
乌力吉的脸色又沉了一层,"故意的?"
"如果是给人吃的普通牛肉干变质,不会导致这么剧烈的肌肉痉挛。这个剂量,怎么说呢,像是专门计算过的,只不过……"兽医顿了顿,"只不过这个剂量对普通体型的犬来说太重了,你这狗六岁,体重多少?"
"四十三公斤。"我说。
"那就对了,"兽医点头,"这剂量如果是按照本地土狗,二十来公斤的体型算的,那对你这只藏獒混血来说就是超量了,反应自然剧烈。"
这句话让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乌力吉站在窗边,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边缘。
兽医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让我们这两天密切观察阿古拉的进食和排泄情况,有异常立刻联系他。车子发动,碾着雪地远去,屋子里只剩下我、陈昆和乌力吉。
阿古拉在毯子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不少,偶尔耳朵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指导员,"我忍不住又开口,"那个巴图,我们要不要上报,请求追查?"
乌力吉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上报是肯定要的,程序走起来。"
"那巴图这个人……"
"你确定他自称叫巴图?"
"是,证件上也是这个名字。"
乌力吉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他年纪多大,大概什么样子?"
我努力回想着,"四十多岁,皮肤黑,络腮胡,说话有点边地口音,牵着一只骆驼,驼着两个皮袋子。"
"左边脸颊有没有一道疤?"
我愣了一下,"我没注意,他戴着帽子,压得比较低。"
乌力吉的眼神闪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方向,那个方向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影的痕迹。
"陈昆,"他忽然开口,"去把这两天的巡逻记录都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关于这个牧民更早的记录。"
"是。"陈昆应声就要走,又停下来,"指导员,咱们巡逻区域这一片,登记在册的牧民,我记得没有姓巴图的。"
乌力吉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我记得比较清楚的几户人家里,没这个名字。"
乌力吉没有回答,只是让陈昆去查档案确认。他站在窗边的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们还在屋子里。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阿古拉,它的呼吸均匀而缓慢,肌肉不再抽动,看起来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可我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并没有因为它情况稳定而松下来。
指导员反常的举动,比阿古拉中毒本身,更让我不安。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天光完全亮起来,照进屋子里的光线有些刺眼。乌力吉终于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那份沉稳底下,藏着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人从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揪出来的紧张。
"沈砚,"他说,"这件事我会上报的,你先照顾好阿古拉,这两天别落单,明白吗?"
"明白。"
"陈昆,档案的事,尽快。"
陈昆应了一声出去了。乌力吉又看了阿古拉一眼,然后走出了屋子,脚步比平时略快。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兽医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这剂量如果是按照本地土狗算的,那对藏獒混血来说就超量了。
也就是说,那份牛肉干最初,也许根本不是准备给阿古拉这样体型的犬吃的。
那它最初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04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屋外风声呼啸,我索性起身,摸黑走到犬舍看阿古拉。
它已经能自己抬头,见我进来,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拍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我心里松了口气,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反而往我手心里蹭了蹭。
"你没事就好。"我低声说。
它眨了眨眼,又把头放下去,继续闭眼休息。
我在犬舍旁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画面。巴图撕下一块牛肉干自己吃,随后若无其事地让我喂给阿古拉。如果整包肉都有问题,他自己吃了那块为什么没事?
除非,他知道具体哪一块有问题,故意避开了。
或者,那种药剂本身对人体的作用和对犬类不同,剂量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去了档案室,想自己查一查这片区域的牧户登记。
陈昆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资料,眼睛熏得发红,看样子一晚上没怎么睡。
"你也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查了半宿,登记在册的牧户我核对了三遍,方圆五十公里内,没有姓巴图的。"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陈昆把资料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甚至查了近五年的临时通行记录,也没有这个名字。"
我心里一沉,"可他的边防证是真的,我当时仔细看了,照片也是他本人。"
"证件是真的,不代表身份是真的。"陈昆压低声音,"沈砚,你有没有想过,证件可能是伪造的,做得跟真的一样?"
这个可能性我确实没有细想过,但陈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指导员昨天问我,那个人左脸有没有疤。"我说,"你觉得,指导员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陈昆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
"什么事?"
"昨天你们把阿古拉抬回来的时候,我路过后山那条小道,看见指导员的车停在那儿,他自己站在外面,看着西边,站了挺久。"
"他一个人?"
"一个人,我叫了他一声,他好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陈昆压低声音,"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着,那个方向,好像正是那牧民消失的方向。"
我心里的疑虑更重了。乌力吉在哨卡待了快十年,本地情况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如果连他都对"巴图"这个名字有反应,那这个人的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普通牧民这么简单。
"还有个事,"陈昆翻开一页笔记,"我昨天听你说,巴图当时骆驼上驮着两个皮袋子,说是牛肉干和盐巴。"
"对,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那皮袋子的形状不太对?"陈昆比划了一下,"寻常驮盐巴的袋子都是软的,鼓鼓囊囊那种,可如果里面装的是硬物,形状应该更方正一些。"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画面,骆驼背上那两个皮袋,确实有一处棱角分明,不像是单纯装了散装货物。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细节?"
"因为我昨天翻边境走私的旧案卷宗时,看到过类似的描述。"陈昆说,"用皮袋子驮硬物,外面裹一层软的货物做伪装,这是走私常用的手法。"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光渐亮,值班室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是上级要求汇报昨天事件的进展。陈昆去接电话,我留在档案室里,把那些泛黄的旧卷宗又翻了一遍。
大多是十几年前的记录,边境地区偶有走私活动,涉及的物品从香料到药材都有,但没有一份卷宗里提到过"巴图"这个名字。
倒是有一份记录格外引起我的注意,十四年前,一处摩崖石刻附近曾发生过文物盗掘事件,涉案人员逃逸,案件最后没有侦破,卷宗末尾写着"因线索中断,暂时结案"。
那处摩崖石刻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上,离我们巡逻区域西侧不远。
正是巴图消失的方向。
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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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十点,一辆越野车碾着雪地开到哨卡,车上下来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女子,背着一个金属箱,神情干练,一下车就直奔犬舍。
"我是苏婉,技术侦查支队。"她冲乌力吉出示了证件,"接到报告,说这里有一起疑似投毒事件。"
乌力吉的表情比昨天更凝重了几分,"是,警犬阿古拉昨天早上疑似中毒,已经初步处理稳定了,样品也送去化验了。"
"化验结果我看过初步报告,但我需要重新采集现场样本,做更精确的检测。"苏婉说着已经走进犬舍,戴上手套,仔细查看毯子上残留的呕吐物痕迹,又让我把那个装牛肉干的纸包拿出来。
我把纸包递给她,她打开来,用一支细长的工具挑起一点残留的肉屑,放进一个小玻璃管里,动作专业而迅速。
"这只犬现在情况怎么样?"她一边操作一边问。
"已经能自己进食了,就是还有点乏力。"我说。
苏婉点点头,抬眼看了我一下,"你是当时喂食的人?"
"是我。"
"把你昨天的经过详细说一遍,越细越好,包括那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我又把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从遇到巴图开始,边防证核实,牛肉干的推让,他自己先吃了一口,再到阿古拉倒地抽搦,最后他转身逃走。苏婉听得很仔细,中途打断问了几个具体问题。
"他吃的那一块,跟他给你的那一块,是从同一个纸包里撕下来的吗?"
"是同一个纸包,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块肉。"
"他撕的位置在什么地方,靠近纸包边缘还是中间?"
我努力回想,"好像是……靠边缘的位置,中间那块给了我。"
苏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他给你牛肉干之前,有没有主动提起要给狗吃?还是你自己主动喂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这个细节。
"是他先提出来的,他说狗不挑食,让我喂给狗吃。"
苏婉的笔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乌力吉一眼,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秒,我看不透那个眼神里传递的信息,但能感觉到气氛变得更沉了。
"指导员,"苏婉转向乌力吉,"这附近有没有其他登记在册的牧户,体型比较小的犬,比如牧羊犬那种?"
"有,附近几个牧点都养着看羊的土狗,体型都不大,一般十五到二十公斤左右。"
"那就对上了。"苏婉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上什么?"我忍不住问。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如果这份药剂的剂量是按照体型二十公斤左右的犬计算的,正好符合本地常见的牧羊犬体型。你这只犬体重四十三公斤,超出了近一倍,所以反应格外剧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份牛肉干最初的目标,不是阿古拉,而是别的犬呢?"苏婉说,"比如某个牧点上,体型较小的看家犬。"
这句话让我脊背一凉。
"您的意思是,巴图当时可能是准备给某处的看家犬下药,只是碰巧遇到我们,临时改变了对象?"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具体还要等检测结果。"苏婉合上笔记本,"但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说明这份药剂的用途,很可能不是为了伤害执勤的警犬,而是为了麻醉某处看家犬,好让人能悄无声息地经过。"
苏婉的话让屋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乌力吉站在窗边,脊背绷得笔直,手里的对讲机被握得咯咯作响。
"经过某处,去做什么?"我忍不住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说出口的问题。
没人回答我。
苏婉低头继续整理检测样本,动作专业而沉默。乌力吉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西边草场,眼神深处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与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正面对峙。
"我需要重走一遍昨天的巡逻路线,"苏婉忽然开口,"沈砚,你带路。"
"现在?"
"现在。"她已经拎起金属箱往门口走,"越早排查现场,线索越不容易被破坏。"
我看了乌力吉一眼,他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我跟着苏婉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指导员的方向。
他还站在窗边,一动没动,望着西边,望着巴图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藏着某个十几年前的秘密,正在悄然浮出水面的雪原。
06
我和苏婉沿着昨天的巡逻路线往前走,雪地上还留着昨天的脚印痕迹,只是被夜里的风吹得有些模糊。
走到遇见巴图的那处碎石坡时,苏婉停下来,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这里就是他站的位置?"
"差不多,他牵着骆驼,就站在这附近。"我指了指方向。
苏婉在雪地里仔细搜寻,果然找到了一些骆驼蹄印的痕迹,虽然经过一夜的风雪,已经不算清晰,但轮廓还能辨认。她顺着蹄印的方向往西边走,我跟在她后面,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浓。
蹄印走了大概两百米,忽然拐进了一处狭窄的岩缝小道,这条小道我从未走过,看起来不是巡逻路线的一部分。
"这条路通向哪里?"苏婉问。
我摇头,"我不清楚,这不在我们巡逻范围内。"
苏婉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地图,展开比对,"根据地图标注,这条小道往前走大约三公里,会经过一处摩崖石刻遗址,再往前就是境外方向。"
我心里一紧,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份十四年前的旧卷宗,那处摩崖石刻的位置,正是记录里提到的文物盗掘案发生地。
"这条路平时有人走吗?"苏婉又问。
"应该很少,这一带地形复杂,官方巡逻路线都是绕开的。"
苏婉皱着眉头,沿着蹄印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地面上一处不太起眼的痕迹,"你看这个。"
我凑近看,是一小片被压平的雪地,边缘还能看出几道拖拽的印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曾经放在这里,又被拖走。
"这个像是……"
"像是有人把货物暂时卸下来放置过,又重新装载带走了。"苏婉蹲下身,用工具刮取了一点雪样,装进袋子,"这个位置比较隐蔽,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忽略。"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视线落在一处岩壁上,走近仔细看了看,忽然招手让我过去。
"这个,你看得清楚吗?"
岩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标记。苏婉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又在旁边找到另外两处类似的痕迹,位置隔得不远,方向都指向西边。
"这是路标记号。"她说,"有人在这条路上留了标记,方便夜间或者视线不好的时候辨认方向。"
"如果这是走私路线的标记……"我说出这个猜测,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说明,这条路不是第一次被使用。"苏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种确定,"而且使用的时间,恐怕已经不短了。"
我们又沿着这条小道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也大了起来,苏婉看了看时间,决定暂时返回,明天再组织人手做更详细的勘察。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乌力吉的反应。他在这里待了将近十年,如果这条走私路线真的存在,而且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除非他一直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种不安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回到哨卡时,天已经全黑了。乌力吉的办公室亮着灯,苏婉说要去汇报今天的勘察情况,让我先回去休息。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往犬舍走,路过办公室窗户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乌力吉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抽屉,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低头看着,神情复杂得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要溃堤。
我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去看阿古拉。它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见我进来,摇了摇尾巴,凑到我腿边蹭了蹭。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这么亲近我。
我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你现在是不是终于信我了?"
它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我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苏婉带着增援人员再次来到哨卡,准备继续昨天的勘察工作。她走进指导员办公室汇报情况,我在门外整理装备,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乌力吉同志,"苏婉的声音传出来,"这处走私路线,需要更详细的档案资料,你在这里任职多年,对这一带地形应该很熟悉。"
"我会全力配合。"乌力吉的声音有些沙哑。
接着是翻找纸张的声音,苏婉似乎在核对什么档案,忽然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
我心里一动,凑近了几步。
透过门缝,我看见苏婉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正是我昨晚看到乌力吉盯着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背景依稀能看出是一处岩壁,形状与昨天看到的那处摩崖石刻有些相似。
其中一个年轻人的面容,即便隔着十几年的岁月,我也能认出,那是年轻时的乌力吉。
而另一个人,左脸颊上有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