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县医院急诊室的灯忽闪了两下。
罗星宇接过担架时,手背蹭到了老人脸上的血迹。他低头一看,那血已经有些发黑了,混着雨水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淌。
“颅内出血,瞳孔开始散大了。”肖海明拿手电照了照,声音沉下去,“家属呢?”
没人说话。
急救员递过来一个布包,说是老人身上唯一的东西。
罗星宇打开,里面是一部老年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还有一张全家福。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小丽”。
拨过去,响了一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了。
罗星宇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病床上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监护仪的报警声一阵紧过一阵。
他知道,再不签字,人就没了。
也知道,签了字,这责任他担不起。
可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上个月母亲拉着他说的话:“帮人一把,老天爷看着呢。”
罗星宇深吸一口气,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布包里的手抄本,被风吹开了。泛黄的书页上,一行娟秀的小字露了出来:“罗医生,谢谢你。三十年了,我还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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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后。
ICU外的长椅上,罗星宇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关机。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监护仪的滴滴声,从那个雨夜开始就没停过。
他没想到自己的实习期会碰上这种事。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深夜被路人送来,颅内出血,紧急手术,然后躺在ICU里三天没醒。
唯一能联系上的电话始终关机,老人的身份信息还在核实。
“罗星宇,你过来一下。”
肖海明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罗星宇睁开眼,看见肖主任站在护士站那边,表情不太好。
他走过去,肖海明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工会的救助金批下来了,但这只够手术费。后续的治疗费,你打算怎么办?”
罗星宇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肖海明的意思。
按照流程,三无病人的救助金顶多够应付大头,剩下的缺口得科室自己想办法。
按规矩,他这个实习医生根本不应该签字,更不该掺和进来。
“肖主任,我……”
“我没说你做错了。”肖海明打断他,语气缓了缓,“但你要想清楚,这种事的后续有多麻烦。你一个实习生,自己不吃饭了?”
罗星宇低下头。
他兜里还剩两千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母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助学贷款每个月都要还,实习工资还没发下来。
可一想起老太太被推进手术室前,那只干瘦的手死死攥着布包的模样,他就狠不下心。
他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房租能晚几天吗?”
房东没回。
罗星宇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病房。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躺着,插着管子,闭着眼睛,脸上的褶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那个布包里的手抄本。
是本《本草纲目》残卷,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边。他用手指轻轻拨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翻到中间时,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罗星宇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医药处方单,上面印着“县人民医院”的字样,日期是一九八七年。
处方单的上半部分已经被水渍浸渍得看不清了,只剩下边缘处还能辨认出一个签名。
“罗医生”。
罗星宇愣了一下。
姓罗的医生?他想起父亲说过,年轻时在县医院待过半年,后来因为成分问题被辞退了。这事父亲从不愿多提,只说那是他一辈子最遗憾的事。
他把处方单放回书页里,重新把书本包好。
“小罗,你来一下。”
护士长张姐从门外探进头来,冲他招招手:“有情况。”
罗星宇快步走出去,张姐压低声音说:“老太太的手机刚才亮了,有个电话打进来,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刚说了句‘哪位’就挂了。我回拨过去,又关机了。”
“能查到号码归属地吗?”
“查了,是邻县的。我让户籍科的朋友帮忙查了一下,老太太可能是那边的人。”
罗星宇点点头,心里觉得奇怪。
为什么那个叫“小丽”的人,始终不接电话?
他回到护士站,翻出老人的入院登记信息。姓名那一栏,填着“刘玉兰”三个字,是警察根据身份证号查到的基本信息。
刘玉兰,八十三岁,丧偶,户籍地在邻县的一个乡镇。
他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又拨了一次“小丽”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通了。
嘟……嘟……嘟……
然后,那边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喂?”
罗星宇心头一紧,正想说话,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嗓门,像是在骂人:“你还有脸接电话?你妈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罗星宇再拨,又关机了。
他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盯着信号格一点一点暗下去。
02
第四天凌晨,罗星宇值完夜班,正趴在护士站打盹。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跌跌撞撞在跑。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冲进病房区。
她全身湿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的掌心破了一大块皮,血迹还没干。
“我是……我是她女儿。”
她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
罗星宇站起来,把她领到病房门口。中年女人一看见病床上插满管子的老太太,整个人就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妈……”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罗星宇递了杯水过去,她接过来,手抖得根本端不住,水洒了一半。罗星宇只好帮她把杯子端住,等她缓过来。
“我是刘丽萍。”她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昨天……我手机没电了,后来看到未接来电,我打了几个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
罗星宇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我是从邻县骑电动车过来的。”她抬起那只破了皮的手看了一眼,“路上摔了一跤,没事,小伤。”
罗星宇看到她裤腿上全都是泥,左脚的鞋子也裂了一道口子。
“你妈……”他顿了顿,“住院三天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知道。”刘丽萍低下头,“我……我家里有点事。”
她没说是什么事,罗星宇也没追问。
他带着她去办手续,走到缴费窗口时,刘丽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卡面上的漆都磨掉了。她刷了一下,机器上跳出来的余额是两千三百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卡收起来,转头看着罗星宇:“不够吧?”
“手术费已经结了,后续的……”罗星宇想了想,“目前还差一些。”
“我回去凑。”
刘丽萍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塞到罗星宇手里:“这些先拿着,我很快回来。”
罗星宇低头一看,是五百块钱,有些还是五块十块的零钱。
他刚想说点什么,走廊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尖锐,带着怒气:“刘丽萍!你在这干什么?”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脸上的妆因为出汗有些花了。她穿着一双高跟鞋,走路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董蓓来了。
刘丽萍看见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嫂,我……”
“你什么你?”董蓓站定,目光扫过病房门口,“妈住院了,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们?非要等我打电话给你?”
“我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
“胡说!我手机一直开着。”董蓓冷哼一声,眼神往刘丽萍手上的钱瞟了一眼,“哦,现在知道来装好人了?刷存在感?”
罗星宇站在旁边,看见刘丽萍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那里,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大嫂,我真的……”
“行了,别在这演戏。”董蓓摆摆手,转向罗星宇,“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罗星宇把病情简单说了,董蓓听着,表情一点点变了。
“所以现在还要钱?”她直接问。
“后续治疗费用……”
“我们没钱。”董蓓打断他的话,“妈的退休金都是小女儿管着的,跟我们没关系。”
刘丽萍猛地抬起头:“大嫂,那是妈存给许勇治腿的……”
“治腿?”董蓓嗤了一声,“你男人的腿是腿,妈的命不是命?”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罗星宇看了一眼刘丽萍,她咬着嘴唇,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董蓓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反正我没钱。你们谁爱垫谁垫。”
她说完,转身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叹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老了老了,还添乱。”
刘丽萍靠在走廊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
罗星宇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又看了看病房里插着管子的老太太。
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临终前那段时间,为了省钱,偷偷停了两次药。
那时候他实习还没开始,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手上这五百块钱,有零有整,还有几枚硬币。
他攥紧了,把钱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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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上午,刘丽萍又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手上包了纱布。罗星宇猜她是回去拿了点东西,又骑电动车赶过来的。
她没说话,直接去了缴费窗口。
罗星宇站在窗口外面,看见她从包里掏出一摞钱,全是百元大钞,数了十张递进去。
“三千。”收费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还差一些。”
“我知道。”刘丽萍声音很平静,“先交这些,剩下的我慢慢补。”
她转过身,看见罗星宇站在旁边,朝他点了点头:“谢谢你,罗医生。”
罗星宇问了句:“你嫂子那边……”
“不管她。”刘丽萍打断他,“我自己的妈,我自己管。”
这话说得有些赌气的味道,但罗星宇听出她声音在抖。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刘丽萍低着头,忽然开口:“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罗星宇没接话,听她继续说。
“我爸死得早,在工地上出的事。那会儿我才刚上初中,两个哥哥一个上大学一个刚工作。家里就靠着一个月十几块钱的抚恤金过日子。”
“我妈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挣的钱全给我们花。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病了也不去医院,就靠这本手抄的《本草纲目》自己找方子。”
罗星宇愣了一下:“手抄的《本草纲目》?”
“对。”刘丽萍指了指那个布包,“她年轻时跟着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认得一些草药。后来家里没钱,感冒发烧她都是自己去山上挖草药熬。”
罗星宇想起那个泛黄的手抄本,里面落下来的那张处方单。
“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这家医院住过院?”他试探着问。
刘丽萍想了想:“这个我倒不清楚。只记得她提过,说年轻时候进过一回医院,碰到一个好心的医生帮她写了状子,打赢了一场官司。”
“什么官司?”
“我妈那边的,具体我也不太懂。好像是工厂那边赖掉我爸的赔偿金,她一个人去打官司,啥也不懂。后来有个医生帮她写的状子,赢了。”
刘丽萍说完,叹了口气:“她念叨那件事念叨了三十年,逢人就讲。老说那医生是她的贵人,可惜后来人家回乡下了,就再没找着。”
罗星宇脑子里那个念头转了一下,但没抓住。
他看着病房里的老太太,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人身上,好像藏着很多事。
下午,他在办公室整理病历,肖海明走了进来。
“家属来了?”他问。
“来了。女儿交了三千块。”
“就她一个人?”
罗星宇点头。
肖海明靠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签这个字?”
罗星宇摇头。
“因为老太太有儿女,不止一个。”肖海明声音低下去,“她大儿子是本县的,二儿子在省城。你说,一个县城里住着的儿子,老娘住院三天,他为什么不来?”
罗星宇心里一惊。
“这事你别掺和太深。”肖海明说完,转身走了。
罗星宇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晚上下班时,他去了户籍科,找到那个帮着他查老太太信息的警察。
“能帮忙查查她大儿子的住址吗?”
警察看了看他,有些为难:“这个……”
“我不是要干什么。”罗星宇解释,“就是,家里有急事,联系不上。”
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印了一张纸给他。
罗星宇接过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离医院不远,骑车十五分钟就到了。
他看了看表,晚上九点。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骑上车,往那个地址去了。
04
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外墙的皮都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罗星宇摸黑上了三楼,找到那户人家的门。
门没关严,从里面透出一线光,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点倦意。
刘建国。
他看见罗星宇,愣了一下:“你是……”
“您好,我是县医院的医生。”罗星宇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是关于您母亲的事。”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进来坐吧。”
屋里不大,家具也很旧。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
“我老婆……去邻居家串门了。”刘建国倒了杯水给他,“我妈,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但现在还在观察期。”罗星宇看着他,“您知道她住院的事吗?”
刘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您为什么不去看看她?”罗星宇忍不住问。
沉默了很久,刘建国才开口:“我……不敢去。”
“为什么?”
“我老婆不让。”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她跟我吵了好几天了,说我去医院就要掏钱,可是我们家的钱都在她手里。”
“你老婆……”
“她不是坏人。”刘建国打断他,“她就是,太精了。怕被人占便宜。”
罗星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刘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在闪:“那是我妈,我当然想去看她。”
他没再说了。
罗星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感觉很奇怪,坐在他对面的人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他只是一个听老婆话的男人,一个没那么有主见的儿子。
“明天我去医院。”刘建国忽然说,“就算……她拦着,我也去。”
罗星宇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刘建国又叫住他:“医生,那个……”
“什么?”
“我妈……她有没有提过我?”
罗星宇愣了一下,摇头:“她一直在昏迷。”
刘建国点点头,表情有点失落。
罗星宇走出楼栋,骑上车往回走。
夜风吹到脸上,有点凉。他想起自己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他正在外地上大学,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那个遗憾,他到现在都没解开。
回到医院时,护士站那边有点吵。
他走过去,看见张姐正在打电话,表情很着急:“我说了,你母亲住院了,你回不回来是你的事……喂?喂?”
她放下电话,看见罗星宇,叹了口气:“刘玉兰的二儿子,刘建军。我说他在省城,让他回来看看他妈,他说工作忙。”
“然后呢?”
“然后他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张姐摇摇头,“这年头,养儿养女有什么用?”
罗星宇没说话。
他走进病房,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电图平稳地跳动着。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又把那本手抄《本草纲目》翻了出来。
这次他翻得仔细了些。
书页上的批注,有些是药方,有些是用法用量,还有些是草药的样子画在旁边。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发现书页背面贴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腼腆。
罗星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分钟。
心脏忽然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认识照片里的人。
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和他家里柜子里那张毕业照一模一样,连笑容的弧度都一样。
罗星宇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书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老太太昏迷三天没人签字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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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老太太醒了。
那天早上罗星宇刚交完班,准备回宿舍补个觉。
护士小周忽然跑过来,声音都变了:“罗医生,罗医生!那老太太……她醒了!”
罗星宇愣了一秒,转身就往病房跑。
他冲进病房时,看见老太太半睁着眼睛,正看着天花板。监护仪的声音有了节奏,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
肖海明已经在了,正在给她做基本检查:“刘玉兰?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太太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能。
“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扫过病房里围着的医生护士。
然后停在了罗星宇脸上。
她看着罗星宇,看了很久。
久到罗星宇心里有些发毛。
“孩子。”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姓罗?”
罗星宇愣住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他硬着头皮回答,“我姓罗。”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眼角却全是褶子。她像是放心了一样,慢慢呼出一口气。
“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三十年前,有个姓罗的小伙子,在这家医院实习。他帮我写过状子……”老人的声音跟蚊子一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认识他吗?”
罗星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识。
那个姓罗的小伙子,是这世上他最熟悉的人。
他父亲。
罗星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能稳住:“他……是我爸。”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像是把这个消息在心里消化了一遍。
再睁开时,眼里有点湿。
“怪不得。”她说,“怪不得我看着你眼熟。你跟你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伸出那只干瘦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罗星宇的手背。
“你爸……他还好吗?”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肖海明看了他一眼,替他说:“罗医生,你出去透透气。”
罗星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天,老是说些奇怪的话。
“你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好好报答一个人。”
“那个人帮他太多,可他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他那时候以为母亲是说胡话,没当回事。
现在他才明白,母亲说的是真的。
父亲年轻时在这家医院实习,帮过一个女人打官司。那个女人叫刘玉兰,是个刚死了丈夫的纺织女工,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父亲帮她写了状子,打赢了官司,帮她拿到了赔偿金。
然后,父亲被辞退了。
他回了乡下,再也没回来。
他跟他救过的人,就这样断了联系。
这些年,刘玉兰一直在找他。
而他呢?他连这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罗星宇慢慢站起来,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走回病房时,肖海明已经安排护士给老太太做全面检查。
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她醒了,状态比想象中好。
董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小。
刘丽萍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圈通红。
罗星宇没走过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安静地,慢慢地,把前因后果串在了一起。
06
下午两点,罗星宇趁着午休时间,骑车回了趟家。
说是家,其实是他租的一个单间。二十平的顶楼隔间,夏天热冬天冷,但便宜。
他翻出床底下一个纸箱,里面全是父亲的遗物。一本旧日记,几张毕业照,还有一份褪色的实习证明。
日记本封面上落了一层灰。
罗星宇轻轻拍了拍,翻开。
第一页,是父亲的字。
“1987年3月5日。今天来县医院报到,实习第一天。一切都很陌生。”
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很短,记着每天的流水账。
翻到中间时,他看到了这一段:“1987年6月12日。今天来了个大姐,姓刘,丈夫在工地出事了,厂里不给赔偿。她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上初中。她跪在我面前,求我帮她写状子。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看着她,想起我早死的娘。”
“1987年6月18日。状子交上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赢。”
“1987年7月23日。法院判了。刘大姐的赔偿金拿到了。她哭了很久,说要谢谢我。我说不用谢,我只是写了个状子。”
“1987年8月10日。医院通知我,因为成分问题,要辞退我。我没脸去跟刘大姐告别。就这样走了吧。”
罗星宇合上日记,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出父亲写下这些时的心情。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怀着一腔热血进了医院,想帮别人。
然后被现实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他把日记放回纸箱,又翻出那张实习证明。
证明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罗建国。
他想起刘玉兰说过的话:“你爸是个好人。”
是的,我爸是个好人。
可好人,未必有好报。
父亲回乡以后,再也找不回当医生那条路。他种地,打零工,勉强养家糊口。四十岁就查出了肝病,五十出头就走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一纸证明,和一本没人看得懂的日记。
罗星宇蹲在地上,把日记本重新放回纸箱。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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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六天下午,刘建军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夹克,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走进病房时,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其他人。
刘丽萍坐在旁边,低着头。
董蓓站在墙角,双手抱胸,一脸“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妈怎么样了?”刘建军问。
“醒了。”罗星宇说,“精神状态还可以。”
刘建军点了点头,走到病床边,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转头看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刘建军一愣,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董蓓忽然开口:“老二,你回来得挺快啊。省城那边的生意不忙了?”
刘建军转头看她:“再忙也得回来。这是我妈。”
“哦,现在知道是妈了?”董蓓冷笑,“住院七天,你连个电话都不打,现在倒装孝子了?”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董蓓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我告诉你,妈的养老钱都是你姐留着呢。你现在回来,不就是怕吃亏吗?”
“你——”
“够了。”刘丽萍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都别吵了。”
两个人停下来,看着她。
她指着病床上的老太太:“妈刚醒,你们在这里吵,有意思吗?”
刘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董蓓冷哼一声,转身走出病房。
刘丽萍坐回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刚才的争吵。
但罗星宇注意到,她握着刘丽萍的手,握得很紧。
晚上,罗星宇准备回宿舍时,在走廊里碰上了刘建军。
他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是实习医生?”他问。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妈。”刘建军说,“我……我有自己的难处。”
他顿了顿:“我老婆跟我闹离婚。建材店的生意也快黄了。我不想让我妈知道这些。”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儿子。”刘建军说完,转身走了。
罗星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家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可老人呢?
老人的难处,谁又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