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慕容云海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攒动的宾客,钉在角落里那个女人身上。
五年了,她清瘦了些,眉眼间的样子却没变。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被灯光一照,刺得他眼眶发酸。
蒋媛的手搭上他臂弯:“看什么呢?”云海收回视线:“没什么。”散场后,他鬼使神差追到地下车库。
楚雨荨正低头翻车钥匙,柱子后头跑出一个小男孩,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我饿啦。”孩子仰起脸,云海手里的车钥匙“啪”地掉在地上,那张脸跟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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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宴散场是九点半。
慕容云海把最后一位客人送上车,转身往地下车库走。他没走电梯,选了楼梯,一层一层绕下去。脚步急得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脑海里全是那枚戒指。
五年了,她竟然还戴着。
银的,不值钱,当时柜台上打完折才两百多。
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她从店里出来,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眼眶红红地说:“我这个人认死理,你送了,我就戴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她二十一岁,笑起来像三月的太阳。
云海一脚踏进车库,拐过承重柱,整个人定住了。
楚雨荨站在七八步外那辆灰色轿车旁,正低着头在包里翻找。
一只手拿钥匙,另一只手护着胸口,项链坠子从领口滑出来一点,银色的,很小。
云海眼尖,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那枚女戒。
当年买的是一对。男戒他早摘了,不知扔在哪个抽屉角落。女戒她却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
云海喉咙发紧,想开口喊她。一声“雨荨”刚到嘴边,柱子后头突然蹿出个小男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
男孩跑到楚雨荨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我饿啦。”
楚雨荨背对着云海,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一舟,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男孩仰着脸:“我数到一百了,你还没回来。”
云海站在阴影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结婚了?
不,跟谁结的?
什么时候?
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攥着手里的车钥匙,钥匙齿顶着掌心,一点都不觉得疼。
那男孩无意间偏过头,看见了他。
孩子的眼睛又圆又亮,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秒,眨巴眨巴,回头扯了扯楚雨荨的衣角。孩子用小手捂住嘴,凑到妈妈耳边说了句什么。
楚雨荨这才转过身来。
看见云海的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男孩还在打量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叔叔,你长得跟我画的爸爸一样。”
空气像被抽干了。
楚雨荨白着脸,一把抱起孩子,开了车门、把孩子塞进安全座椅、自己坐上驾驶座。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句话没多说。
引擎响了,车灯亮了。
云海这才缓过劲来,往前追出去几步:“楚雨荨,你等一下!”
灰色轿车像一条鱼,滑进夜色里,尾灯在出口处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云海站在原地,车库的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带上来一股水泥味混着汽油味。
他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抖,拨通了林俊迈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
“谁?”
“楚雨荨。”
那边沉默两秒:“云海,你疯了吧。”
“查她这些年的情况,详细点。”
“你不是跟她……”林俊迈顿了顿,“你都快忘了这人了吧。”
云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那辆灰车消失的方向,声音涩得像砂纸:“我从来没忘过。”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来车库是取车的。找到自己那辆黑色路虎,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
五年前的画面像旧胶卷,一帧一帧往他脑子里钻。
那些在出租屋楼下的亲吻,那些半夜她给他煮的挂面,那些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下午。
那时候他们多好啊。
后来那些好,全让那份邮件毁了。
云海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在空旷的车库里突兀地响了一声。
他吸了口气,把那股烦闷往下压了压,发动车子出了车库。
经过门岗时,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老人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是得到了再弄丢。
云海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辆车都没注意,他差点闯了个红灯。
02
五年前的江城,天总是很蓝。
那会儿慕容云海刚从国外读研回来,在父亲的公司里从最底层做起,一个月工资到手不到五千块。
楚雨荨在城东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挣得也不多,但两个人都觉得日子有奔头。
那是夏天,蚊子多,出租屋空调老漏水,他们抵着买了个立式的二手风扇,一开就吱呀吱呀响。
楚雨荨穿着短袖短裤坐在藤椅上吃西瓜,一块一块啃得干干净净。
云海蹲在门口修那台破洗衣机,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就忍不住弯起来:“你慢点吃,汁儿滴到衣服上了。”楚雨荨含着一口西瓜含糊不清地回:“你管我。”然后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他脖子,满手西瓜汁蹭了他一身。
那枚银戒是八月买的。那天下暴雨,云海领了工资,拽着她钻进商场。
“这个月发得比上月多,我得给你买个东西。”
“买什么呀,费钱。”
他当时没说话,拉着她到了首饰柜台,看了一圈,挑中那对银戒。
不贵,两千出头。
可他当时翻遍口袋也还是差了些,最后还是楚雨荨自己掏了三百块补上。
售货员笑:“哪有人自己贴钱买戒指的。”楚雨荨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那你回去报销。”他们在大厅那玻璃橱窗前,对着倒影笑成了一对傻子。
云海给她戴上戒指那天,楚雨荨看了老半天,说出一句话,云海现在一个标点都没忘:“我这个人认死理,你送了,我就戴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当时听着像一首诗,后来看像一句咒。
变故发生在九月。
云海出差回来那天下午,邮箱里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
附件里七八张照片,看得他心脏骤停。
照片上楚雨荨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咖啡店里,男人替她擦嘴,她低头笑,角度暧昧得像个打了马赛克的巴掌。
云海没多看,一张一张划过去,最后一张是楚雨荨上了那个男人的车。
他当时手指头发凉。
那阵子他正好和她闹别扭,为的是结婚的事。
他爸觉得楚雨荨家条件差、帮不上忙,一直拖着不肯谈婚事。
云海想私下先领证,楚雨荨却迟迟没点头,说想等自己有点钱了再说,不想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他就因为这事,心里堵着一口气没撒。
照片上那些画面,像火上浇油一样烧干了他仅剩的那点理智。
他拨楚雨荨的电话。打了三个,挂了两遍,第三遍通了。
对面很吵,像在什么店里。
楚雨荨说:“我在外面吃面呢,晚点回你。”她的声音带着笑,轻松平常。
那天晚上他僵着脸在出租屋等她,等了三个小时。
楚雨荨进门时,膝盖上磨破了一块皮,看见他就说:“今天倒霉,在路口摔了一跤。”
云海没接这茬,拿出手机,把照片摔在她面前。
他问:“这是什么?”
楚雨荨低头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发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发紧:“这个是我同事,他帮我挡了个酒瓶子,我们根本没……你信我。”
“他是你同事?为什么他给你擦嘴边的东西?”
“那是蛋糕!他聚会帮我擦了下,我就……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上了他的车呢?”
“那是他顺路送我。”
云海摆摆手,笑了一声:“哪来那么多顺路。”
楚雨荨抬起眼睛看他,那眼神云海记到现在。
不是求饶,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冷。
她说:“慕容云海,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是那种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天晚上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楚雨荨把银戒摘下来砸在他身上:“你爱信不信,不信咱俩就到这儿。”云海没捡戒指,甩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楚雨荨已经不在了。
行李收走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枚银戒就搁在钥匙旁边。
云海当时以为自己赢了。
他等着楚雨荨回来求他,他连饶她的话都想好了。
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楚雨荨连条短信都没发过。
半个月后他爸住院,他忙得像条狗。
蒋媛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蒋媛说,她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云海脑子当场就懵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毫无印象,可蒋媛拿出了超声单子,日期在那段时间。
他当时头大如斗,理不清楚,仓皇间被蒋媛和蒋德本裹挟着走进了那场婚事的流程里。
蒋媛捂着脸哭说自己害怕得不敢告诉家里,也怕他不认,云海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连自己孩子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那几个月他浑浑噩噩。
结婚证扯了,婚礼办了。
蒋媛进门不到两个月,说是上厕所不小心滑了一跤,孩子没能保住。
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没有哭,只是攥着他的手,说:“你别内疚,可能缘分不到。”云海心里翻江倒海。
他欠她一条命。
那些年,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命门处。
让他对蒋媛有愧,让他提不出离婚,让他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成灰白色。
如果不是那辆灰色轿车,和那个仰着脸说“叔叔你长得跟我画的爸爸一样”的孩子,他可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可偏偏,楚雨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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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楚雨荨把车开出地库,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才敢回头看后座。
楚一舟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小脸贴在安全座椅侧边,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呼吸又轻又匀。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没法控制地发颤。
孩子睡得很熟,浑然不知坐在前面的妈妈,后背的衬衣已经被汗浸透了。
绿灯亮了。楚雨荨一脚油门拐上主路,路灯光一截一截从车窗里滑过去。
慕容云海。她默念这个名字,舌尖发苦。
五年了。
她以为那些事早就过去了,她以为自己能心平气和地站在他面前,就当对面是随便什么路人。
可当他追到车库,那声“雨荨”在空旷的柱子间清晰地传过来,她的脚当时就像钉在地上一样,往前迈了半步都难。
直到一舟跑过来抱住她。
她几乎是逃走的。她没有看后视镜,不知道他追出来多远,也不想知道。
到家是十点过十分。
楚雨荨把楚一舟从后排抱出来,孩子迷糊着醒了,揉着眼睛趴在她肩上:“妈妈,我刚才看见那个叔叔了。”楚雨荨呼吸道一紧:“嗯,同事。”楚一舟噢了一声,又闭了眼,下巴搁在她肩膀窝里。
她侧过头,贴了贴他的头发,有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发水的香。
进门之后,她把孩子放回小床上,盖好薄被,关灯。退出房间时,她看见床头柜上摊着一张画纸。
那是楚一舟昨天画的“全家福”。
用蜡笔:中间一个穿裙子的小人,是妈妈。
左边一个小人,没有画脸。
楚雨荨问过他那个人是谁,楚一舟说:“是爸爸。我没见过他,画不出来。”
她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涨涨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把画纸叠好,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摞旧信底下。
抽屉最里角,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触感粗糙,磨砂布的。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没有打开,把抽屉推回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半夜一点半,楚雨荨还是没能睡着。
她把台灯拧到最暗,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那枚银色女戒躺在绒布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汪水。
这是她当年把戒指砸在云海身上之后,又捡回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去,大概是不舍得。
后来她找银匠改了指圈,串了根链子挂脖子上,再没摘过。
今天上午出门前,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戴上它,像是替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向那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讨一个说法。
可真正见到慕容云海的瞬间,她发现她根本什么也没准备好。
那些年她一个人去产检那些年她半夜抱着发高烧的楚一舟打车跑急诊那些年她把楚一舟放在张彩霞家,自己啃着冷馒头赶项目方案。
这些她从来没后悔过,也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
唯一让她撑不住的,是楚一舟问“爸爸长什么样”时的那个眼神。
她编不出来。
楚雨荨合上盒子,关了台灯。黑暗里,她听见隔壁房间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梦话。她翻过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楚雨荨七点整起床,洗漱、做早饭、给孩子穿衣。
楚一舟坐在小板凳上吃鸡蛋羹,吃了一半忽然抬头:“妈妈,今天星期六,我要去画画课。”楚雨荨说:“下课了妈妈去接你。”楚一舟又舀了一勺蛋羹,说:“那个叔叔,昨天是来找你的吗?”
楚雨荨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他一直看着你,”楚一舟眯起眼睛,“看了好久好久。”
楚雨荨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吃完了把碗端到水池里。”楚一舟“哦”了一声,端着小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妈,你脖子上那个亮亮的,什么时候摘下来过呀?”
楚雨荨愣住,下意识抬手去摸。
链子还在,坠子在她锁骨下方,藏着衣服领子下面,楚一舟看不见。
她松口气,笑了笑:“你看错了,快去。”楚一舟没再追问,一溜烟跑进厨房。
楚雨荨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抹布,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戴了五年的戒指,今天早上她摘下来的时候,指根处留了一圈淡淡的戒痕。
那道痕像一句没问出口的话,横在她心口。
她想了想,把那条银链子也摘下来,锁进了抽屉。
傍晚,张彩霞来敲门,递给她一摞打印纸:“雨荨,你们公司下半年那个慕氏项目的设计入围名单出来了。你看看是不是有你?”楚雨荨接过来翻了翻,在第三页看见自己的名字。
她脸色微变。
张彩霞察言观色,压低声音:“这个项目,甲方是不是那个?”楚雨荨没接话,把名单放下,客气地说:“彩霞姐,我有点累,改天聊。”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背上,名单上“慕氏集团”四个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想起昨天晚宴上慕容云海看她的眼神。
像一潭死水,被一块石头砸出了浪。
楚雨荨伸手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摸到一圈空荡荡的皮肤。
她在那站了很久,最终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开始烧水。
蓝色火苗稳稳地跳着,她的心跳却始终没平复下来。
04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四上午,慕氏大厦十九楼。
楚雨荨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把U盘插好,调试投影。她对面的座位摆着“慕容云海”的名签,她故意没看那行字,把目光落在窗外。
高层写字楼视野很好,能看见江面上货轮一艘接一艘地慢悠悠挪动。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公事公办,汇报完就走。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过来,楚雨荨没有回头,直到那把声音的主人先开了口:“各位,欢迎。”
低沉,比五年前哑了一些。
楚雨荨这才转头,目光平平地扫过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停留。
慕容云海穿了件深灰西装,比那晚精神了些,坐在主位的姿态沉稳,手腕上那块表楚雨荨认得,是他们刚恋爱那会,一起去专柜看的,他当时说“太贵了,等我发了年终奖再买”。
如今戴上了,身边却不是她了。
楚雨荨攥了一下手里的遥控笔,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把,又松开了。会议由慕氏市场部主持,楚雨荨排在第三位汇报。
她开口时,声音清亮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像背过一百遍的稿子。
投影上的图表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数据、时间节点、改造成本、落地周期。
说完,她按下遥控笔:“以上就是初步方案,请各位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慕氏的几个人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云海坐在主位上,目光没有看投影,一直落在她身上。
楚雨荨没看他,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
散会时,楚雨荨故意放慢收拾的动作,等其他人先走。慕容云海果然没有走。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楚雨荨把文件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抬头:“慕容总还有事吗?”云海站了三步远,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她没戴戒指,指根处那圈浅浅的戒痕却在白炽灯下清晰可见。
“戒指呢?”他问。
楚雨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摘了。”
“为什么摘了?”
楚雨荨没答,背上包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声音很轻:“慕容云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说完她拉开门,走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在那个瞬间听见云海在身后说:“五年了,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楚雨荨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过了大概几秒钟,她说:“五年前你给过我机会吗?”然后跨出门,朝电梯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在数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云海站在原地没动。
电梯门合上后,他才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江面上的货轮还在慢悠悠地挪,像他这会儿脑子的状态,转不动,也停不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林俊迈的电话:“上次让你查的,查到了吗?”
那边说:“档案有点绕,我还在核实。”
“要快。”
云海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
腕表镜面反射着白光,表盘右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楚雨荨有一次在他面前拆表带玩,螺丝刀不小心划的,当时她心疼得不得了,说“完了,我赔不起”。
他说:“那你拿一辈子赔我吧。”她说:“好。”
一辈子。好。云海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然后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表盘,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当晚,蒋媛在家里等他吃饭。
饭桌上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今天开会顺利吗?”云海说:“还行。”蒋媛又问:“那个设计公司的方案怎么样?我看名单里有几个老牌的,还有个叫什么……什么设计工作室的?”云海碗里的筷子停了一瞬:“楚雨荨是项目主管。”
蒋媛的表情细微地裂了一下,很快又拢起来:“是她呀,世界真小。”云海没接话,低头扒饭。
蒋媛又说:“他们公司的方案水平参差不齐,你别太放心上。”云海依然没接话。
蒋媛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淡了。
晚上十一点,蒋媛在卧室里刷手机,翻到一张晚宴照片。
楚雨荨站在角落里,素色职业装,手里端着杯饮料,腕上没戴任何首饰。
照片拍的是全景,楚雨荨只是背景里的一个模糊人影。
可蒋媛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云海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她坐在床头发呆:“怎么了?”蒋媛锁了手机屏,说:“没事。你明天有空吗?我姐约了咱们吃饭。”云海“嗯”了一声,躺下来,背对着她闭上眼。
两分钟后,蒋媛关灯,也躺下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像一座旅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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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签约晚宴设在江城国际饭店的宴会厅。
比上次的答谢晚宴小一些,是一个小范围的商务约局。
慕氏的高层、设计公司的核心团队、几个受邀的客户代表,加起来不到三十号人。
氛围以冷餐会的形式铺开,头顶的水晶灯比上次那盏小一号,光线暖一些、密一些,照得人脸上的棱角都模糊了几分。
楚雨荨站在自助餐台旁边,端着一杯气泡水,和董洋低声交谈。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的中式薄外套,配一条黑色阔腿裤,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首饰也没戴。
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比上周淡了一些,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了。
楚雨荨自己知道,那道痕要完全消退,至少还得三四个月。她正在慢慢适应没有戒指的日子。
慕容云海进场时,目光第一眼就扫到了她。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一边跟人打招呼一边往主位方向走,视线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总往她那边飘。
蒋媛挽着他的胳膊,穿一条深红色的裙子,妆容精致,笑容妥帖。
她在来宾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楚雨荨身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云海感觉到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蒋媛笑了笑:“没事,看着有点眼熟,那位穿藏蓝外套的,是不是你同学?”
云海没有正面回答:“设计公司那边的项目主管,上次启动会见过。”蒋媛“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她的目光像被粘住了,跟在楚雨荨身上,怎么都挪不开。
晚宴进行到一半,蒋媛端着一杯红酒,袅袅地朝楚雨荨走过去。
楚雨荨正和董洋在窗边说话。
蒋媛站定,笑容得体:“楚小姐,好久不见。”楚雨荨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表情没有波澜:“蒋女士。”蒋媛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上次晚宴人多,没来得及打招呼。看你手上那枚戒指挺好看的,是哪家的款式?”楚雨荨左手轻轻捻了一下空荡荡的无名指:“不值钱的东西,过时了,已经摘了。”
蒋媛脸上笑意不变,语气里却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对,有些人总得学会换换款式,不然一直抓着旧东西,多累呀。”这话里有刺,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董洋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打圆场,楚雨荨先一步接话:“蒋女士说得对,该换的早该换了。”语气淡然,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视着蒋媛,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远处的云海端着酒杯,正朝这边走来。
蒋媛先注意到了,脸上的笑容重新撑了起来,自然地转身迎上去:“云海,你过来,我正要和楚小姐聊聊呢。”楚雨荨没看他,低头喝了一口气泡水。
泡沫在舌尖上炸开,轻轻地、密密地,有点酸。
云海走到她们面前,声音里带了一丝克制的紧:“聊什么呢?”蒋媛摆摆手:“女人之间随便聊聊衣服首饰。”她说着,自然地挽住云海的手臂,往另一边带,“那边王总好像找你。”云海被她带着走了两步,脚步却是迟的。
他回头看了楚雨荨一眼。
楚雨荨没有看他,正低头把空杯子放在餐台上,侧脸被水晶灯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一瞬间,云海忽然觉得自己像隔着水看一尾鱼,明明看得见,伸手却摸不到。
晚宴快结束时,蒋媛去洗手间补妆。
云海放下酒杯,穿过三个人群,走到楚雨荨身边。
她正和一位客户代表交换名片。
他站在两步外没有靠近,等她说完话,才低声叫了一声:“雨荨。”
楚雨荨侧过脸来,目光清亮:“慕容总。”云海说:“那天的事,我想和你谈谈。”楚雨荨把名片收进包里,语气平淡:“工作上的事,明天办公室谈。私人的事,咱们之间没有。”
她话音刚落,大厅门口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妈妈!”
所有人循声望过去。
楚一舟穿着件蓝色小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卡通贴纸,脸上带着跑过步的红晕。
他身后跟着张彩霞,她一脸尴尬:“雨荨,我在附近买东西,这孩子非要来找你。我说你在忙他非不听……”楚雨荨脸色变了,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舟,怎么了?”
楚一舟伸开小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朵捏皱了的纸花,是那种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皱纹纸花:“妈妈,父亲节,老师说要送给爸爸。我没有爸爸,送给你。”童声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
所有人都听见了。
楚雨荨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那朵歪歪扭扭的纸花,抱了抱儿子:“走,妈妈带你回家。”她站起身来,对上董洋的目光,低声说:“董总,我先失陪了。”又看向其他人,微微欠了欠身,“抱歉各位。”然后她牵着楚一舟,快步向宴会厅大门走去。
云海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看见楚一舟仰着小脸,正用那双跟楚雨荨一样干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打量了两秒,又开心地晃了晃手里的贴纸。
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快,显然已经忘了这位“叔叔”是谁。
但云海没有忘。
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孩子了。
他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蒋媛从洗手间出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声音在后面拔高了半截:“云海,你去哪?”云海没有回头,脚步更快了。
他追到电梯间时,楚雨荨正抱着儿子等电梯。
楚一舟趴在她肩膀上,看见了赶过来的云海,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叔叔又来了!”楚雨荨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绷紧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负二层。
云海来不及了,电梯门已经合拢。
他猛按旁边那台电梯的按钮,等了几秒,门开了,他一脚跨进去按下负二层。
电梯下行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又重又急。
门一开,云海快步走出去,刚拐过柱子就看见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发动,车灯亮了。
楚一舟坐在后排安全座椅上,车窗半开着,小脸探出来,正朝他的方向看。
然后云海听见那孩子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爸爸!”
那不是疑问句,不是试探,就是乐呵呵的、笃定的一声称呼。像孩子终于找到了丢失的无价之宝。
那声音撞进云海胸膛里,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
楚一舟被张彩霞按了回去,车窗摇上了。
灰车倒出车位,转了个弯,消失在出口坡道的尽头。
云海站在空旷的车库里,那一声“爸爸”,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拨错两次号。
第三次,林俊迈终于接了。
云海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查到了吗?那孩子……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林俊迈沉默了三秒:“我刚拿到出生记录,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云海握着手机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靠在冰凉的水泥柱上,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孩子姓楚,楚一舟,父亲栏……空白。”林俊迈的声音停了停,“但出生医院的护理记录写明,那孩子出生时,脐带血做过一个比对,比对对象是慕容氏家族的血样。”云海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险些握不住。
五年前那一夜,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06
云海在车库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林俊迈的电话挂断后,他又拨了一通,没有人接。
他没有再拨,把手机揣进口袋,上车点火。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车子自己动了。
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云海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刮得他脸上发紧,也把他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念头吹开了一条缝。
五年前,那封邮件是哪里来的?
他从来没有查过。
当时他太愤怒了,没有心情查。
照片上那个咖啡馆,他去过,是楚雨荨常去的那家。
可拍照的角度,那个角度,那个时机,像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专门等着他往里跳。
他越想越觉得,他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路。
而那个牵绳子的人,此刻正躺在他的床上,躺了五年。
云海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口,黄灯闪了两下,变红。他看着红灯一跳一跳地倒数,从六十开始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一舟出生在六年前的冬天,往前倒推十个月,刚好是春天。
而那阵子,他和楚雨荨最后一次在一起,是四月的一个傍晚。
那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天他就要去外地出差,走之前她给他煮了一碗酒酿圆子,说是“补补”。
然后那天晚上,他们聊天,聊到很晚,聊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说“云海,要是有一天我们有小孩了,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他笑:“男孩吧,带他去踢球。女孩也行,你们俩站一块我保护两个。”
楚雨荨笑他:“说得好像你养得起似的。”他当时拍了拍胸脯:“等我升项目经理,工资翻倍,就养得起。”
他升项目经理是六个月后的事。但他没等到那个翻倍工资,也没等到那个孩子。两个月后他就收到了照片,然后就再也不认识楚雨荨了。
楚雨荨离开那天,离她做产检的时间只差三天。
她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他的孩子,但她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他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云海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人用手撕开了一个口子,冰冷的夜风一股脑往里灌。
红灯跳成绿灯,他松开刹车,车子滑了出去,右转上了滨江大道。
他没有回家。
他不能顶着这张脸回去,那张脸会出卖他所有的秘密。
车子停在一栋旧小区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云海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这儿来的。
这里是他们以前住过的那间出租屋。
他下车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四楼那扇窗户挂着蓝色的窗帘,窗户里亮着灯。
有人在里面走动。
云海的心跳了一下。
他快步上了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大爷,头发花白:“你找谁?”云海愣了一下:“这里……以前住的不是姓楚的姑娘吗?”大爷摆摆手:“我搬来三年了,不知道什么楚姑娘。”
云海顿了顿,说了声“打扰”,转身下楼。
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灯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狼狈得像一条走了很长夜路的流浪狗。
手机响了,是林俊迈。
“云海,你昨晚让我查的那个咖啡馆,查到了。那家店五年前就搬走了,但老板还在。我托人问了一下,他说印象里确实有过一个女的,专程过来坐了几天,点了同一杯咖啡。她跟店员打听过楚雨荨的固定座位。”
云海握着手机,指尖发凉:“那女的,是不是姓蒋?”
林俊迈沉默了两秒:“老板说不知道名字,他留了个模糊的监控截图,我发你。”
云海打开微信,图片加载了几秒,一张泛黄的监控画面弹出来。
背景是那家咖啡馆,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坐在窗边,端着杯子往窗外看。
侧脸模糊,但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云海分明见过。
那是蒋媛的。
他最后一次见她穿那件衣服,是在他们领证那天。
他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
他没有去找蒋媛。
他先去了医院。
他找了一家市立三甲的遗传科,他抽了一管血,又托林俊迈想办法拿到楚一舟出生时的采血样本号。
对方说,那家医院的档案系统是可以调取保留血样的,走特殊申请通道可以比对。
云海把申请单递进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
那个下午他坐了四个小时,像一尊石雕。
结果出来时已经是黄昏。医生把报告递给他,说了句:“父子关系概率99.99%。”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行字,像看一份判决书。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走出去。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面窗户,窗外的晚霞烧得正烈。
云海把那张报告看了好一会儿,叠好,放进贴身内衣口袋。
他掏出手机,拨了楚雨荨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五年,从来没有拨过,怕拨过去是空号,那他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楚雨荨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喂,你好。”
云海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是我。”
对面安静了几秒。他说:“雨荨,那个孩子,是我的。”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静得像深夜的江面。过了很久,楚雨荨说:“慕容云海,你凭什么?”
“凭他是我儿子。”云海说。
电话挂断了。
滴滴滴的忙音像针扎在他耳膜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停在楚雨荨的小区楼下,坐在驾驶座里,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灭了灯又亮了灯。
他看见楚雨荨的影子在窗前闪过,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楚一舟的小脸出现在窗户边,好像朝楼下张望了一眼。
就一眼。
云海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却擦了满脸都是。
他哽咽着说:“儿子,爸爸对不起你。”他坐在车里,等了一夜。
天亮时,四楼灯亮了,门开了,楚雨荨牵着楚一舟走出来。
云海推开车门迎上去,楚一舟先看见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拽了拽妈妈的手,仰着头说了句什么。
楚雨荨低头看了看儿子,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她站起身,对云海说:“你走吧。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楚一舟站在妈妈手边,看着云海,没说话,也没有笑,只是看了很久很久。
云海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和楚雨荨一样清亮,又隐隐透着一丝像他的倔强。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死了。
楚雨荨牵着楚一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楚一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乖乖地跟着妈妈走了。
云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鉴定报告,纸已经被他捏得快要碎了。
他没有追上去,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越走越远,从路口的转角处消失不见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七八遍,全是蒋媛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有接。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名字陌生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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