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反对我远嫁,我委屈地跑去找男友,刚到他家院外,就听见他妈正跟邻居说我的坏话,我扭头就给我妈打了电话:这婚不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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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雯握着手机站在一堵灰扑扑的院墙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砖头,她听见男友的母亲彭红梅正在跟人说她的闲话:“不是我说,那丫头真以为她儿子稀罕她?她那个汽修厂欠了三十万,娶了她,光她那套陪嫁房就够翻身了!”程晓雯的手指用力按住墙皮,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一道白印。

紧接着,院子里有电话响了,男友压低嗓音说:“再宽限一阵子,等我结了婚就有钱了。”她慢慢松开手,退出巷口,拨通了母亲的号码,深吸一口气:“妈,这婚不结了。”



01

程晓雯是在一个周五的晚饭桌上把这事搬出来的。

她妈王玉萍熬了山药排骨汤,锅盖一掀,热气糊了半面窗户。

程晓雯夹了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说:“爸,妈,陈炎彬跟我求婚了。我打算过年跟他回去,把事儿定下来。”

饭桌安静了三秒。

程义方端着酒杯,悬在半空没动。王玉萍手里的汤勺“”一声落在锅沿上,汤汁溅了一灶台。

“定什么?”王玉萍扭过头来,“你们才认识多久?一年出头,你连他家都没去过,就要嫁到一千多公里外去?”

程晓雯说:“我去过他家两次,他爸妈人也挺好的,再说了,现在高铁四个多小时就到家了,又不是见不着面。”

“四个多小时?”王玉萍提高了嗓门,“你说得倒轻巧,那是四个多小时吗?那是你爸去年住院做手术,医生让家属签字,你打火箭也赶不回来的距离!”

程晓雯嘴里含着半口饭,嚼不下去了。

程义方把酒杯放下,慢慢开口:“你再想想。”

他对谁都是这个调子,但从不说第二遍。

程晓雯推开碗:“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我们是不相信你那个男朋友。”王玉萍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甩,“你亲眼都没见过人家底细的人,你自己信得过吗?”

程晓雯站起来:“我见过,也处了一年多了,他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她转身往卧室走,程义方在后面喊了一声:“晓雯。”

她站住了,没回头。

程义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妈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

程晓雯没有想,她关上门,趴在床上,给陈炎彬发了一条消息:“我家里还是不同意。”

那边很快回了三个字:“我来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我这辈子对你好。”

程晓雯盯着屏幕,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她把这个男朋友对话框截图保存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客厅里,王玉萍在厨房乒乒乓乓洗碗。

程义方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机里放着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小。

他隔一会儿就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最后他还是点了一根。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电视机的光线里显得发灰。

第二天早上,程晓雯去客厅倒水,看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她爸多年没抽过这么多烟了。

程晓雯心里有点发酸,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打开手机,看到陈炎彬发来的清晨问候:“醒了没?今天降温多穿点。”她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才是她该抓住的东西。

她没给父亲留一句话就出门上班了。路过小区门口的煎饼摊,老板娘问她:“小程,老远就看到你笑了,碰到什么好事了?”

程晓雯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她还真在笑。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笑,好像只要笑起来,那些反对的声音就不存在。她跟陈炎彬打电话,声音里裹着蜜:“等我去找你,咱们天天一块儿吃饭。”

陈炎彬在电话那边说:“嗯,我天天给你炒菜。

挂了电话,程晓雯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街对面一家粮油店的铁卷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旺铺转让”。

字迹笔挺,但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她莫名其妙地盯着那几行字出神,直到公交车进站,喇叭响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她上车后排坐下,靠着窗玻璃往外看。

街上的梧桐树刚冒出新芽,满眼都是嫩绿。

她想起陈炎彬说过,他们小城的路边也种满了这种树,春天的时候风一吹,满街都是绿蒙蒙的。

她当时笑着说那一定很好看。现在她把那段对话翻出来重读了一遍,觉得连树都是为她一个人绿的。

02

视频见面安排在周六晚上八点。

程义方提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水果,电视关了,手机架在支架上。王玉萍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还梳了头发。

程晓雯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觉得父母这是在松口。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边,陈炎彬的妈妈彭红梅穿着一件红色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客厅正中央。

他爸陈守仁坐在旁边,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陈炎彬坐在最边上的凳子上,探头喊了一声:“叔叔,阿姨好。”

王玉萍笑着应了一句:“哎,炎彬。”

程义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前五分钟聊得还算客气,无非是“家里冷不冷”

“今年雨水多不多”

“路上远不远”。程晓雯坐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然后彭红梅突然话锋一转:“你们家晓雯今年二十四了吧?女孩子这个岁数结婚最好了,再往后拖啊,生孩子都成高龄产妇了。”

王玉萍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但还是接了一句:“也不急这一两年,她还想在事业上再拼拼。”

彭红梅笑道:“拼事业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嘛,结了婚安安心心生孩子带娃就行了。我跟炎彬爸这些年,我不也一边摆摊一边把他拉扯大了?”

程义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彭红梅又问:“亲家母,晓雯是独生女吧?她名下那套房是哪个位置的?我听炎彬说,是她外婆留给她的,对吧?”

王玉萍的眉头动了一下:“是晓雯外婆老房子拆迁分的,不大,五十多平。”

“够用了够用了,”彭红梅连连点头,“等晓雯嫁过来,那套房打算怎么处理?出租还是卖掉?我跟你说,现在租金也不稳当,还不如卖了,拿现金傍身踏实。反正她也住不着,搁着也是搁着。”

程义方把茶杯放在桌上,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他说:“那套房的事,以后再说。”

彭红梅笑了笑:“亲家公别多心,我这不是替两个孩子打算嘛。

挂了视频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晓雯试图打圆场:“阿姨她就是话多,没什么坏心眼。

王玉萍突然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说:“程晓雯,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人家摆明了看中你那套房子!你外婆留给你保命的底子,你男人家隔着几千里就开始惦记了,你跟我说没坏心眼?”

程晓雯嘴里发苦:“那是炎彬他妈说的,关炎彬什么事?

他妈说的话,他能不知道?”王玉萍气笑了,“你别给我自己骗自己了。

程晓雯抿着嘴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给陈炎彬发消息:“阿姨今天问了我房子的事。”

陈炎彬回复得很快:“我妈就是嘴快,心是好的,你别多想。以后她要是说错话,我站在你这边。”

程晓雯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心里那点不舒服被这行字熨平了大半。她回复道:“你说的啊。”

“当然我说的。”

她放下手机,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灰,她妈最近忙,没顾上擦。

她本来想顺手擦一擦,想了想又没动。

就让它脏着吧,反正她不常住这个家了,她快要飞走了,飞到一个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给她开空调的地方去。

她那会儿想得挺好。

她甚至在想,等过了年,她就把设计院的活辞了,南方城市那么大,也不差一个做设计的。

她盘算着过去后的第一步,第二步。

完全没注意到,那盏吊灯左边的灯管已经开始闪烁了,一亮一灭的,像某种隐隐的警告。



03

周晓雪约程晓雯吃饭,点了一大桌,全是她俩以前最爱吃的东西。

程晓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还没嚼完,周晓雪就问:“你真打算嫁过去?”

“嗯。”

“你想清楚了?”周晓雪放下筷子,“你才见过他家几次?他工作状况你摸过底没有?什么汽修厂合伙人,你见过营业执照吗?”

程晓雯把骨头吐在纸巾里:“你这话说得像查户口。”

“我就该查。”周晓雪说,“你谈恋爱谈昏了头,你爸妈拦不住你,我也拦不住你,但我至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程晓雯有点不高兴了:“你见都没见过他,就各种看他不顺眼。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就见不得我好?”

周晓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行,你不爱听,我不说了。吃菜。”

两人各怀心事地吃完了那顿饭,谁也没有再提陈炎彬。

离开的时候,周晓雪站在饭店门口点了根烟,她平时不抽烟,偶尔堵得慌才抽一根。

程晓雯看了她一眼:“你还生气呢?”

周晓雪吐了一口烟:“不气。

程晓雯伸出手抱了她一下:“我走了以后,你要常来看我。”

周晓雪没接这个话,只把烟捻灭了:“走吧,回去早睡。”程晓雯转过身的时候没注意到,周晓雪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个名字:陈炎彬,汽修厂。

那个女人其实第二天就去查了。

她有个朋友在市监局,托人拉了一条工商信息。

陈炎彬登记的那家汽修厂,法人代表三年前就换成了他爸陈守仁,中间还有过两次经营场所变更记录。

更微妙的是,该企业名下有两条被执行记录,一宗是合同纠纷,一宗是产品责任纠纷。

周晓雪把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没有发给程晓雯。

她知道,发了也没用。

热恋中的女人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自己眼睛花了。

她只是把截图打包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后来,这封邮件在程晓雯的人生里扮演了意想不到的角色。但那时候程晓雯还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因为在那天晚上十一点,程晓雯正窝在被窝里跟陈炎彬视频。她趴在枕头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镜头对着她没洗的脸。

陈炎彬在那头说:“我今天路过一家金店,看到一对戒指特别配你。”

“多贵?”

“你别管贵不贵,关键是你喜欢。”

程晓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那等我过去了再看。

“嗯,等你来了,咱们慢慢选。”

那晚,程晓雯挂了视频后,又翻出陈炎彬之前发来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城街道干净整洁,路两边开满了紫藤花。

配文写着:“你的新家。”她放大照片,看了看花藤后面的街道,觉得一切都崭新、明亮、充满希望。

她不知道的是,照片里的那条街,三个月后被一条路灯维修通知栏围了半条。

她更不知道的事,还在后头。

04

视频见面的十天后,程晓雯跟陈炎彬又通了一次电话。程义方推门进了她的房间,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爸?”程晓雯有点意外,她爸很少在她睡前敲门。

程义方把牛奶搁在书桌上,扫了一眼她手机屏幕:“跟那个……炎彬聊啊?”

程义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晓雯,你要是非要嫁,以后遇事别回娘家哭。”

程晓雯愣住了:“爸你说什么啊?”

程义方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站在书桌旁边,用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眼神落在墙角那个行李箱上。

那是程晓雯上个月刚从网上买的,二十四寸,白色,准备带去南方用的。

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程晓雯坐在床上,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她爸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威胁,更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越想越委屈。

她只是想嫁给她喜欢的人,为什么全家人都要逼她做一道选择题:要么选家人,要么选爱情?

她拿起手机,给陈炎彬发了一句话:“我过去找你。

那天晚上,程晓雯收拾好了行李。

她把白色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箱子最底层,又把几件换洗衣服、护肤小样、充电器都装了进去。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分。

她妈卧室里还亮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程晓雯拎着箱子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蹲下来换鞋。

鞋柜顶上放着一把旧钥匙,她想了想,把那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带上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叫的车到了。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晚上的,去哪儿?”

“南站。”

司机踩了油门,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程晓雯坐在后排,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到了那边,万事多留个心眼。”

程晓雯鼻头一酸,打了一行字:“妈你早点睡。”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再去看新消息。她知道她妈肯定还没有睡。但她不敢再看,再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后悔。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段一段地向后掠过。

路灯是黄色的,高楼是白色的,沿街的便利店和面馆一闪而过。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陈炎彬的脸。

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那个酒窝像两个小漩涡,能把人卷进去。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

程晓雯攥着手机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她睁开眼看了一眼,不是陈炎彬,是周晓雪:“你走了?”

程晓雯没有回,继续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周晓雪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程晓雯还是没有回,但她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凌晨四点半,动车从南方小城的高铁站缓缓驶出。

程晓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站台上有人拎着一袋豆浆跑过去,有人蹲在柱子边抽烟。

她看着这些人,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慌张交织的情绪。

她很快就要见到陈炎彬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他还没回消息。

她又等了五分钟,又刷了一遍微信。

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迅速移动的田野和农舍,心里轻轻地念叨了一句:“我来了,陈炎彬。”



05

陈家住的是一栋两层自建房,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二层阳台养了一排绿萝,长得还不错。

程晓雯到的时候是中午,彭红梅迎到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路上辛苦了吧?赶紧进来坐。”

程晓雯叫了一声“阿姨”。

彭红梅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带,语气热络得像是亲闺女回了家:“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吧?饿不饿?我给你炖了猪肚鸡汤。”

程晓雯心里那一点忐忑,被这碗汤浇软了。

她坐在陈家堂屋里,捧着热乎乎的白瓷碗,喝了一口,香气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陈炎彬蹲在她旁边,笑着看她:“我妈手艺好吧?”程晓雯脸红着点点头。

头两天日子过得确实舒坦。

彭红梅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

早上煮粥配咸鸭蛋,中午三菜一汤,晚上还要问她想吃什么。

程晓雯甚至给王玉萍打电话炫耀:“妈,阿姨对我特别好,你放心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玉萍回了一句:“那就好。”程晓雯从她妈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酸味,她没细想,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第三天下午,程晓雯想去镇上买点水果。

彭红梅指了个方向:“出了巷子左拐,走个十来分钟就有个水果摊。”程晓雯说“好”,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镇上的街道窄窄的,两边是卖杂货、卖菜、卖熟食的小店,地上有些菜叶子被踩得稀烂。

她买了两斤橘子和一挂香蕉,提着往回走。

走到陈家院墙外,刚要拐进巷口,听见院墙里有人说话。

是彭红梅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程晓雯听出来是她隔壁摊位的蒋菊英,前两天彭红梅带她去菜市场时介绍过。

她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听见彭红梅说:“菊英啊,我跟你讲个笑话,那丫头真以为我儿子稀罕她呢。

程晓雯的步子一下子定住了。

彭红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得意:“她那个陪嫁房,五十多平,虽是老破小,可地段好。炎彬那汽修厂欠了三十万外债你知道吗?娶了她,那套房一卖,窟窿不就填上了?”

蒋菊英有点惊讶:“欠那么多啊?”

“可不嘛,要不我催他赶紧把婚结了,”彭红梅压低嗓门,“那丫头自己上赶着要嫁的,我们陈家可没求她。”

程晓雯站在原地,手里的橘子袋差点脱手。

她一颗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彭红梅后面又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

她刚要转身走,院子里传来电话铃声,陈炎彬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你那边再宽限一阵子行不行?我跟我妈说了,等我结了婚就有钱了。”

程晓雯的膝盖一软,伸手扶住了墙。

那堵墙的水泥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手心贴在上面,觉得烫得疼。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人偶。

她想起陈炎彬说“我这辈子对你好”,想起他说“我妈就是嘴快心好”,想起他跟她说“等咱们结婚了,我就把厂子盘活”,那些话像同一枚硬币的正面和背面,原来正面是甜的,背面全是窟窿。

她慢慢松开手,一步一步退出巷口,走到转角那棵苦楝树下,站住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前一天下雨沾了泥,鞋面有一道褐色的污迹。

她想蹲下来擦一擦,但手没有力。

她站了整整三分钟,树上一阵风来,把几片嫩叶吹到她肩上。

她伸手把叶子拂掉,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妈的名字。

屏幕上的“妈”字清晰明了,像一盏灯。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王玉萍的声音:“喂?”

程晓雯张了张嘴,那个念头在脑子里反复滚了几遍,才终于出了口。她说:“妈,这婚不结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三秒,或者更长。程晓雯不敢出声,她怕一出声就哭了。

王玉萍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真的?”

程晓雯说:“真的。

王玉萍没问为什么。

她说:“好,妈给你买票。”程晓雯的眼泪一下子溢出来,她弯下腰,蹲在苦楝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要把一年多来的眼泪一次倒干净。

06

那天晚上,程晓雯没有回陈家。

她沿着镇上的马路走到岔路口,看到路边有一家小旅馆,招牌上写着“安心旅馆”。

她推开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头也没抬:“单间八十。”

程晓雯从兜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女人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圆牌,写着“302”。

程晓雯走到302房间,打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小床头柜,窗户外面是铁路,偶尔有一列货车经过,轰隆隆的。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打开,屏幕上跳出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陈炎彬的。

她把手机翻个面扣在枕头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模糊的。她看着那只“”,心里想,天一亮她就走。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还是陈炎彬。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焦急又带着委屈,“我妈说你没回来吃晚饭,我打了半天电话。”

程晓雯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炎彬又说:“你还在镇上吗?我去接你。”

程晓雯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平:“不用了。”

“怎么了?”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丝试探,“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程晓雯没接话。他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妈那个人嘴巴碎,她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无心之过。”

“无心?”程晓雯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没有多说,只补了一句:“问你妈今天下午跟蒋菊英说了什么。”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关机,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铁路上又有一列火车经过,震得玻璃嗡嗡响。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感觉到眼皮底下的热意慢慢退潮了。

她没有哭,再也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程晓雯退了房,拖着行李箱走向镇上的高铁站。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街边的早餐铺刚刚支起油锅,老板娘在门口打哈欠。

她站在站台上,握着手机,翻到母亲发来的那条消息:“汤已经炖上了,下车直接回家。”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动车来了,她上了车,靠窗坐下。

列车启动的时候,她看见站台上有一棵苦楝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白边。

她忽然觉得那棵树有点像她。

她低头,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好的,妈。”

那之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陈炎彬再打来她一个都没接,只在他后来发来的一连串消息里扫到过一句“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她没有点开,长按对话框,选择了删除。

她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当初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喜欢他的。



07

程晓雯回到家的那天下午,程义方在出站口等她。她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站在人群里,不显得高,也不显眼。但她一眼就看见他了。

程晓雯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程义方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好几步才开口:“回来就好,你妈炖了汤。”

程晓雯跟在他后面,鼻子猛地一酸。她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晚饭桌上,王玉萍炖了山药排骨汤,还是那天的配方。

一家人坐在一起,没有人开口问她原因。

程义方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程晓雯看着碗里那块排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像嚼一块石头。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碗筷,王玉萍伸手把碗接过去:“你去歇着吧,我来洗。”程晓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站在水槽边,白炽灯照着,她妈头发里有一撮白的,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她记得去年过年时还没有的。

那天夜里程晓雯早早就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打开,翻出相册里那些合照。

陈炎彬搂着她的肩膀,站在一片紫藤花前面,笑得阳光灿烂。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然后一张一张地删掉。

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陈炎彬俯视着她的侧脸,她当时仰着脸在笑。

她在“删除”按钮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删了。

删完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心里的空荡感把她整个人泡软了。

但她没有反悔。

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周晓雪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你说对了。”那边很快就回了:“知道了。等你缓过来,我请你吃饭。”程晓雯看了这句话好一会儿,没有回,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翻了个身就睡着了。也许是那一碗汤,也许是那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问的夜晚,她睡得比过去一个月都要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陈炎彬的。“我到你们小区门口了,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听我解释。”

“晓雯,你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程晓雯把手机翻了个面,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

窗帘是她妈前年买的,蓝底白花,洗过太多次,有些褪色了,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

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回消息。

她翻身起床,去卫生间洗脸,热水的雾气扑到镜子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雾气里的自己,面目模糊。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是烫的,但她没有缩回去。

上午十点半,门口传来门铃声。

程晓雯听到她妈去开门,然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姨,我找晓雯。”她手里的半杯水晃了一下。

王玉萍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只是问了一句:“你找她有事?”陈炎彬站在门外,额头上一层薄汗:“我想当面跟她解释一下。”

程晓雯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看着陈炎彬。

几天不见,他憔悴了不少,眼窝有点凹,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见她,眼睛一亮:“晓雯。”程晓雯没有叫他进屋,就站在门廊下,隔着那道栏杆。

陈炎彬把她妈怎么都不肯放他进门这件事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提。

他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我知道我妈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她那都是嘴欠,不是本意。你跟我回去,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清楚,行不行?”

程晓雯没接话。

他等了等,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说过我妈了。你跟我回去,以后你们俩好好相处,我夹在中间也难做人。”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急,像提前写好又背熟了。

程晓雯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那天站在院墙外听到的那句话:“等我结了婚就有钱了。”她的内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回去吧。”

陈炎彬站在原地,还要往前走一步:“晓雯,那陪嫁……不是,那房子的事我可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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