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办公室那扇门是我第二次进。第一次是入职那天签合同,第二次就是现在,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透的婚假申请单。
马董漫不经心地接过结婚证,翻到照片那一页,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手心开始冒汗。
然后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对着看了又看,又抬起眼看我。
那张老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眉眼和我媳妇丁紫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马董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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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特别冷。公司的年会安排在城南一家酒店,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林妮娜站在台上,手里端着杯红酒,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说要去趟洗手间,路过我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彭钦明,咱俩的事儿,散了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挽着吕志远的胳膊走向人群中央。
吕志远是开宝马来的,听说是哪个公司的少东家。
林家阿姨早就看不上我,嫌我没房没车没前途。
我坐在角落里,捏着易拉罐啤酒,一口一口往嘴里灌。周围的同事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我。
袁韵文端着杯子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哥们儿,想开点。”
我没吭声。
那晚我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外头飘起了小雪,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我蹲在酒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吐了个昏天黑地。
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瘦的脸。丁紫涵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眼睛很亮。
“还能走吗?”她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我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她没多说话,站在旁边陪了我好一阵子。后来她打了辆车,把我塞进后座,报了地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问她:“你一个人回家不害怕?”
她笑了笑:“我都三十二了,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晚上我脑子不太清醒,坐在楼下的台阶上跟她讲了很多话。
讲我跟林妮娜怎么认识的,讲我怎么拼死拼活也攒不够首付,讲我他妈怎么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她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安慰我。等我讲完了,她才说了一句:“谁活着都不容易。”
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过,没什么好不好的。”
那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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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不知是酒精冲昏了头还是什么,我突然转过脸看着她:“丁姐,要不咱俩领证吧。”
她愣住了,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我的酒劲上头,嘴里的话越说越顺:“你单身,我单身,你不嫌弃我穷,我不嫌弃你比我大,凑合过日子呗。”
她低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你酒醒了可别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她又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那行,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我坐在台阶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以为她只是哄我,没当回事。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像要炸开。我翻了个身,手机上六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到了。”
“你还没起?”
“九点十几分了。”
“你要是反悔了,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会怪你。”
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我草草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就往民政局跑。袁韵文在楼下买豆浆,看我疯了一样往外冲,跟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领证!”我头也不回。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远远看见丁紫涵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穿着件黑色大衣。
她看到我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我以为你跑了。”
我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我彭钦明说话算话。”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的暖阳。
填表、照相、盖章,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手里捏着那张崭新的结婚证,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我结婚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阳光照在那张红本子上,有点晃眼。
丁紫涵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我:“你要是想反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不反悔。”我脱口而出。
她听了,又笑了。那一刻我觉得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只是平时在公司里太低调了,没人注意她。
我们没办婚礼,没请同事,连双方父母都没通知。
我妈打电话来催婚的时候,我支支吾吾糊弄过去了。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妈,你儿子闪婚了,儿媳妇你还不认识。”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超出我的想象。
丁紫涵搬进了我的出租屋,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就装完了。
她原来住的那间老小区房子还在,她说先留着。
白天在公司,我们像普通同事一样相处。她照常处理行政部那些琐碎的事,我照常跑市场部的外勤。大家谁也不知道我们领了证。
有一天下午,行政部的老周把一摞文件摔在丁紫涵桌上,嗓音大得半个办公室都听得见:“丁姐,你做事能不能细致点?这种单子都能填错?”
丁紫涵愣了一下,拿起文件看了一眼,把填错的那栏用笔圈出来:“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改。”
老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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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报销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我媳妇被人当众下了面子,我居然不能替她说话,因为我们的事还不能公开。
那天下了班,我去行政部找她,她正在改那份文件。看见我来了,抬头笑了笑:“你先回吧,我可能要加会儿班。”
我没走。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她改完,又陪她去吃了碗面。面馆很小,筷子筒油腻腻的,但她吃得挺香。
“你不生气?”我问她。
她搁下筷子:“老周就那个脾气,对谁都那样。再说我确实填错了,怨不得人。”
“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她笑笑,没有反驳。
那个晚上,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父母很早就没了,是邻居家的大婶把她拉扯大的。
后来大婶年纪大了,她也出来工作了,一个人在城里漂了好多年。
我问她谈过几段恋爱。她说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分了就没再找过。“拖到三十几了,也就不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个女人的过去就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我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婚假的事拖了两个多月。我妈那边电话催了一轮又一轮,实在拖不下去了,我才跟丁紫涵商量着去请婚假。
“我跟领导说一下你的情况,咱们回老家一趟,让我妈见见你。”
丁紫涵听了,沉默了半天,说:“请假可以,但能不能先别跟公司的人说我们领证的事?”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去年才转正,现在请婚假,领导肯定要问东问西。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袁韵文那边打听行政部请假流程。
袁韵文正在工位上吃外卖,见我来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没?咱老板最近在找一个亲戚,好像是他失散多年的外甥女。”
“你哪听来的?”我没太当回事。
“财务那边的人说的。马董上个月让人事部把员工的档案翻了一遍,说是在找什么人。”袁韵文放下筷子,“你说这事奇不奇怪?自己公司里找亲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我又不是老板的亲戚。
下午我去行政部找丁紫涵拿请假单。她正在整理文件,头也没抬:“婚假单找人事要就行,批准是董事长签。”
我凑过去:“你帮我看看要填哪些。”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
“你……能不能过几天再去请?”她说。
“为什么?”
她垂下眼帘:“这两天事情多,领导心情不好说话。等过阵子。”
我没多想,应了一声就出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表情像是藏着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三天后我再去请。
袁韵文嘴碎,把我要请婚假的消息传了出去。
林妮娜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特意跑来茶水间,当着好几个人面阴阳怪气:“哟,小彭要请婚假?对象谁啊?该不会是网上随便拉的相亲对象吧?”
茶水间里有人笑出声来。
我攥紧手里的杯子,指甲掐进掌心。要是以前,我可能就忍了。但那天我没忍住。
“关你什么事?”我转过身盯着她。
林妮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脾气不小嘛。怎么,被我说中了?”
我盯着她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晚上丁紫涵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我媳妇比你强一百倍。”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林妮娜尖利的笑声:“哟,还真有媳妇了啊?什么时候带来瞧瞧啊?”
我没回头。
04
请婚假的手续比我想象中麻烦。先要部门主管批,再要人事部复核,最后还要董事长签字。
我把一堆表格填好,揣着结婚证原件,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马永昌这个名字在公司如雷贯耳。白手起家,干到现在的规模,为人精明,眼界极高。我入职快两年了,跟他打照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口挂着块褐色的木牌。秘书让我在门口等着,说她进去通报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莫名加快。手里的婚假申请单被攥出了汗印。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声音。
我推开门,看见马永昌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戴着老花镜翻着什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市场部的?什么事?”
“马董,我来请婚假。”我把申请单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需要按公司流程核实一下。结婚证在这儿。”
我把结婚证打开放在桌上。
马永昌点点头,随手拿起结婚证,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然后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又摘下来。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我,眼神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媳妇。”我被他的反应惊到了。
马永昌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把结婚证放下,又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从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背景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
那个女人穿得很朴素,但眉目清秀。
她怀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
那眉眼,和丁紫涵一模一样。
马永昌把照片举到我面前,手指抖得厉害:“这……这个孩子,你媳妇……”
我愣住了。
“你说这照片上的女人是你媳妇?”
“不是。”我摇摇头,“我媳妇她跟我说,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马永昌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好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红。他直直地看着我,声音嘶哑:“你……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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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