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蒋傲珊端着刚出锅的饺子,往袁家赶。手冻得通红,她也没停下脚步。
推开门的瞬间,笑声从里屋传出来。袁俊朗搂着萧婉如,正逗她笑。他脸上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
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饺子滚了一地。
袁俊朗回过头,皱着眉:“你又闹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再睁眼时,她躺在十六岁的闺房里。铜镜映着一张稚气的脸,窗外的丫鬟喊:“小姐,袁公子差人送玉佩来了!”
她摸了摸脸颊,泪痕还在。
这一世,她不想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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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傲珊坐在床边,看着丫鬟手里那块玉佩发呆。
翠绿的玉面上刻着鸳鸯戏水,是她上辈子珍惜了十二年的东西。临死前,她亲眼看见袁俊朗把它给了萧婉如。
“小姐,您倒是收下啊。”丫鬟春草催促,“这可是袁家祖传的,袁公子特意让人送来,说明他看重您。”
看重?
蒋傲珊扯了扯嘴角。
上辈子她也这么以为,以为他把传家宝给了她,就是把她当自家人。
可到后来,这块玉佩成了萧婉如嘲笑她的把柄:“拿着人家的传家宝,却进不了人家的门,你也不嫌丢人。”
“小姐?”
“拿过来。”
春草把玉佩递过去,以为她要收下。
蒋傲珊接过玉佩,攥在手心。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像极了那年雪地里她趴着等死的感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外面是后院的池塘,冬天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枯黄的荷叶耷拉着头,像她上辈子最后的模样。
“小姐,您要干啥?”
蒋傲珊没答话,手一扬。
玉佩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池塘。冰面碎了个窟窿,水花溅起来,又慢慢平静下去。
春草吓得脸都白了:“小姐!您这是干啥?”
蒋傲珊拍拍手上的灰:“袁家那边要是问,就说我不小心掉进池塘了。”
“可那是袁家的传家宝啊!”
“传家宝?”蒋傲珊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出奇,“掉进池塘就捞不起来了,就当它不存在吧。”
春草想说什么,看见她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该有的。太稳了,太冷了,像看透了什么。
蒋傲珊当然看透了。上辈子她把一切都给了袁俊朗,换来的是一巴掌。她死的时候,他正搂着别的女人笑。
这一世,她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去跟我爹娘说,我要退婚。”
春草张大了嘴:“小姐,您说啥?”
“去说。”蒋傲珊重新坐回床边,“就说我八字和袁公子相克,嫁过去会克夫。”
“这……这理由,袁家能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蒋傲珊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反正这婚,我不结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蒋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镇上也算体面人家。蒋傲珊的爹蒋远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布商,一辈子本分做人。娘孙秀兰性子软,从没给女儿拿过主意。
一听女儿要退婚,孙秀兰先哭了:“珊儿,你疯了?袁家公子多好的条件,镇上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进去。”
蒋远山也开口了:“袁俊朗那孩子我看着长大,性子是急了点,但对你是真心的。”
蒋傲珊坐在桌前,手指绕着茶杯转圈。她知道爹娘的反应,上辈子也是这样,总说袁俊朗好。
“爹,娘,我心里有数。”她抬起头,“这事我已经定了,谁来劝都没用。”
当天下午,袁家就来人了。
袁母丁玉兰是个强势的女人,进门就板着脸。她身后跟着袁俊朗,一脸不耐烦。
“蒋家这是什么意思?”丁玉兰坐下,茶都不喝,“定亲都一年了,你闺女突然要退婚,当我袁家是什么?”
蒋远山赔着笑脸:“亲家母,这事咱们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丁玉兰打断他,“你们蒋家是不是攀上高枝了?瞧不上我儿子了?”
蒋傲珊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素色的棉袄,头发简单挽着。上辈子她每次见袁俊朗都精心打扮,生怕被他嫌弃。可现在她不想为了谁费那个心思。
“袁伯母,不是攀上高枝。”她声音很平静,“是我自己八字和袁公子不合,嫁过去对两家都不好。”
丁玉兰冷笑:“八字?你们蒋家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一直信。”蒋傲珊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害了袁公子。”
这句话说得客客气气,但丁玉兰听出了不对劲。这丫头今天跟从前不一样,从前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现在说话却跟抹了油似的,滑不留手。
袁俊朗忍不住了:“蒋傲珊,你到底什么意思?是嫌我对你不够好?”
蒋傲珊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个人,上辈子当着亲友的面扇她耳光,说她丢了他的脸。她哭了三天,他没来看她一眼。
“袁公子多虑了。”她垂下眼,“是我自己福薄,配不上您。”
袁俊朗气得脸都红了:“你……”
“够了!”丁玉兰站起来,“既然你们蒋家不识抬举,那这婚不结也罢。我倒要看看,你闺女以后能嫁个什么好人家!”
她转身就走,袁俊朗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蒋傲珊,你会后悔的。”
蒋傲珊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上辈子最后那句话也是“你会后悔的”。可最后后悔的人是谁?
门关上,孙秀兰哭得更厉害了:“珊儿,你这辈子可毁了。”
蒋傲珊给她倒了杯茶:“娘,路还长着呢。”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02
退婚的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蒋傲珊傻了,放着袁家这么好的亲事不要。有人说蒋家肯定是得罪了袁家,以后没好日子过。
蒋傲珊不理会这些,天天待在屋里绣花。
春草急得团团转:“小姐,您不想想退路了?”
蒋傲珊头也不抬:“想什么退路?”
“您都十七了,退婚以后谁还敢娶您?”
“没人娶就没人娶。”针线在她手里穿梭,“我又不是非得嫁人。”
春草叹了口气。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就跟换了个似的,说话做事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三天后,江南的叶家来了人。
叶家和蒋家是远亲,早年蒋远山在江南进货时认识了叶家老爷叶正青。两家走动虽不多,但每年年节都有来往。
叶家公子叶自明跟着父亲一道来的。他比蒋傲珊大三岁,生得温温和和,说话不急不缓。
蒋傲珊听到消息时,心跳快了半拍。
叶自明。
这个名字她上辈子记了很久。临死前,是他抱着她哭喊,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那时候才明白,原来有个人,一直默默看着她。
“小姐,叶公子在客厅等您呢。”
蒋傲珊放下针线,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还年轻,眼睛亮亮的。
她走进客厅,叶自明站起来。他穿着青色长衫,身量修长,看见她时明显紧张了一下。
“表妹。”他拱了拱手,“这几日可好?”
“挺好的。”蒋傲珊坐下,“表哥怎么有空来?”
叶正青接过话:“听说你和袁家退婚了,我和你婶娘不放心,让自明过来看看。”
蒋傲珊心里明白。叶家这是来探口风的。
客套话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叶正青拉着蒋远山去看布匹,留下叶自明和蒋傲珊在客厅说话。
“表妹,”叶自明端起茶杯又放下,“退婚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蒋傲珊看着他手边那个茶杯。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反复摆弄东西,上辈子也是这样。
“想清楚了。”她说,“与其嫁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不如一个人过。”
叶自明沉默了会儿:“可镇上的人议论纷纷……”
“让他们议论去。”蒋傲珊笑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堵住不成?”
叶自明抬起头,看着她。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其实他从小就知道她。
两家走动时,她总是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爱笑,爱闹,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他每次来蒋家,都盼着能见到她。
可袁家先提亲了。
他知道袁俊朗要强,也看出蒋傲珊喜欢他。他以为她嫁过去会幸福,就没再多想。
可现在……
“表哥,”蒋傲珊突然开口,“你们叶家的绸缎庄,缺老板娘吗?”
叶自明愣住了。
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在手背上。他没感觉到烫,脑子里只有她说的那句话。
“你……你说什么?”
蒋傲珊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说,你们叶家绸缎庄缺老板娘吗?我可以。”
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叶自明一动不敢动,生怕这是个梦。
“表妹,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蒋傲珊站起来,“你回去跟你爹娘说,我蒋傲珊想嫁给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叶自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愣了老半天。
他摸了摸心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从小他就盼着这句话,可真听到时,又觉得不真实。她怎么会突然说这个?她不是一直喜欢袁俊朗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客栈的。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说话时的样子。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唯一确定的是,她说那句话时,眼神很坚定。
叶自明是个实在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他回了客栈,给他爹写信。信里只说一句话:“爹,我想娶蒋家表妹,您看行不行?”
信送出去,他又去蒋家后院的池塘边站了一会儿。
池塘里结了冰,枯枝上挂着霜。
他蹲下来,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反着光。他伸手摸了摸,摸出一块碎玉。
翠绿的,像是被砸碎的。
他看了看,揣进怀里。
转身走时,他抬头看了眼蒋傲珊的窗口。窗户关着,但缝隙里透出一点烛光。
他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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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正青的回信很快来了。
内容是:“自明,蒋家姑娘退婚不久,你这时候去提亲,外面人会怎么说?再者,她心里还有袁家那小子没有?你想清楚。”
叶自明看完信,把信揣进怀里,又去了蒋家。
这次他没走正门,绕到后院,敲了蒋傲珊的窗。
蒋傲珊正在灯下绣花,听见敲窗声吓了一跳。推窗一看,叶自明站在外面,冻得鼻头通红。
“表哥?你咋不走正门?”
“我怕惊动你爹娘。”叶自明搓搓手,“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蒋傲珊让他进了屋,倒了杯热茶。他捧着茶杯暖手,好一会儿才开口。
“表妹,你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可你心里……”
“我心里没别人了。”蒋傲珊看着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以前喜欢过袁俊朗,那是以前的事。我既然退了婚,就是不想再跟他有关系。”
叶自明低下头,转了转茶杯。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话。但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我活一天,就护你一天。你想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蒋傲珊眼睛有点发酸。
上辈子她等了十二年,没等到这句话。这辈子,他来得这么快。
“那你爹娘那边?”
“我来想办法。”叶自明站起来,“你别担心。”
他走后,蒋傲珊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
春草进来送热水,看见她在笑,奇怪地问:“小姐,您笑啥呢?”
“没啥。”蒋傲珊收回视线,“就是觉得,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第二天一早,叶自明就去了袁家。
他是铁了心要问清楚,袁俊朗到底什么态度。
袁家的大门还没开,他就站在门口等。等了半个时辰,门才开了一条缝。袁家的下人认出他,进去通报。
袁俊朗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一件事。”叶自明说得直接,“你对蒋家表妹,还有没有心思?”
袁俊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她退了我的婚,你就想捡便宜?”
“我问你话。”
“有没有心思关你什么事?”袁俊朗走到他面前,“叶自明,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她了?”
叶自明没否认:“是。”
袁俊朗脸一沉:“好,好得很。原来我袁俊朗被人当傻子耍了。”
“没人耍你。”叶自明说,“她退婚是因为她想退,我今天来问你,也是想让你死心。”
袁俊朗攥紧拳头:“叶自明,你……”
“你心里要是还有她,就该尊重她的选择。”叶自明打断他,“你要是心里没她,那就更不该拦着她。”
袁俊朗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行。”他终于开口,“你去吧。不过叶自明,你会后悔的。她那样的女人,嫁给你也不会安分。”
叶自明没再搭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袁俊朗一拳砸在门板上,手背破皮流血,他也没管。
叶自明没回头,脚步却更快了。
他要去准备聘礼。
当天下午,叶自明就让人把聘礼送到了蒋家。
三箱子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蒋远山和孙秀兰还没反应过来,叶自明已经跪下了。
“伯父伯母,晚辈想娶表妹为妻。家里长辈那边的意见晚辈会去说服,只求您二老成全。”
蒋远山看看聘礼,又看看女儿。蒋傲珊站在廊下,冲他点了点头。
“自明啊,”蒋远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知道你是好的。可珊儿刚退婚,你们这一来,外面的人说了多难听……”
“我不在乎外面人怎么说。”叶自明抬起头,“我在乎的是表妹过得好不好。”
孙秀兰拉了拉丈夫的袖子:“老蒋,我看这孩子实诚,比那个袁家的强。”
蒋远山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叶自明站起身,走到蒋傲珊面前。他眼里有光,像是最亮的星子。
“表妹,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蒋傲珊笑了:“我信你。”
04
婚期定在三月,桃花开得正旺。
蒋傲珊出嫁那天,阳光很好。她从窗户看出去,院里的桃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在青石板上。
春草帮她梳头,嘴里念叨着:“小姐,您嫁去叶家,可得长点心眼。叶家在江南可是大户,规矩多得很。”
蒋傲珊没说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世,她选对了人。叶自明温柔体贴,不会像袁俊朗那样动不动发火。可她心里还是有点慌,毕竟上辈子的阴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掉的。
“春草,你说,一个人是不是只有摔得很惨了,才会明白谁是真的对她好?”
春草被她问住了:“小姐,您这话说的……”
“没什么。”蒋傲珊笑了笑,“就是有感而发。”
外面响起鞭炮声。叶自明来接亲了。
他穿着大红喜服,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看见蒋傲珊出来,他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珊儿。”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蒋傲珊被扶上花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人群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袁俊朗站在街角,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萧婉如,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像朵花。
蒋傲珊收回视线,靠在轿壁上。
上辈子,她是轿子里哭的那个人。这辈子,她终于可以笑了。
花轿抬到叶家,婚礼热热闹闹。叶家亲戚不少,都来瞧瞧这个“退婚再嫁”的新娘子。
有人小声议论:“这姑娘胆子真大,刚退了袁家的亲就嫁到叶家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袁公子气得不行。”
“叶家少爷也是,娶个退过婚的,不嫌晦气?”
蒋傲珊权当没听见。
拜了堂,入了洞房。叶自明掀开盖头,看着她的眼睛。
“珊儿,你今天真好看。”
“你今天也好看。”蒋傲珊回了一句,又觉得这话不太对。
叶自明笑了,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从第一眼见到就是。
新婚的日子过得很快。
叶自明真应了他的话,什么都听蒋傲珊的。绸缎庄的账本拿来给她看,她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蒋傲珊上辈子跟着袁俊朗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怎么做生意、怎么跟人打交道。她把这些都用在了叶家的绸缎庄上。
不到一个月,绸缎庄的生意就好了起来。
叶正青本来还有点不放心,看见账本上的数字,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自明,你娶了个好媳妇。这姑娘能干,不比男人差。”
叶自明听了高兴,回去就跟蒋傲珊说:“我爹夸你了。”
蒋傲珊正在打算盘,头也不抬:“你爹夸我有啥用,得你夸。”
“我也夸你。”叶自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
“不要强怎么活?”蒋傲珊推开他,“你一边儿去,别耽误我看账。”
叶自明也不生气,笑着走到一边。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静得像河水。
袁家那边也不太平。袁俊朗娶了萧婉如,可过得并不顺心。萧婉如表面温柔,背地里没少给袁俊朗惹麻烦。
袁母丁玉兰看不惯这个儿媳,三天两头闹脾气。萧婉如也不甘示弱,婆媳两个把袁家闹得鸡飞狗跳。
袁俊朗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他有时候会想起蒋傲珊,想起她温顺的模样,心里就不是滋味。
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叶自明,看见他和蒋傲珊一起在绸缎庄门口理货。蒋傲珊穿着素净的衣裳,发髻上簪了一朵栀子花。
她弯腰搬货时,叶自明赶紧接过手:“我来就行,你别累着。”
蒋傲珊瞪他一眼:“我还能搬不动?”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松开了。
叶自明笑了笑,把货搬进去。
袁俊朗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拳头攥得生疼。
萧婉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相公,你看什么呢?”
他回过神:“没什么。”
“是吗?”萧婉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蒋家姑娘吗?嫁了人还是这么风光。”
“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她现在过得可真好,比跟您在一起时强多了。”
袁俊朗转过身,死死盯着她:“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萧婉如笑笑,没再说话,挽着他的胳膊走了。
可她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那块玉佩,她见过一次。袁俊朗喝醉时拿出来看过,嘴里念叨着蒋傲珊的名字。她当时没吭声,暗暗记在了心上。
她倒要看看,这玉佩能不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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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眼到了那年中秋。
袁家办了一场家宴,请了不少亲朋好友。萧婉如里里外外忙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可袁母丁玉兰从头到尾板着脸,看都不看她一眼。
席间,有人提起蒋傲珊。
“听说叶家绸缎庄生意好得很,蒋家姑娘当家当得不错。”
“可不是嘛,叶家少爷对她也是真上心,出门进门都跟着。”
袁俊朗端着酒杯,脸色不对。萧婉如赶紧打圆场:“人家过得好,那是人家有福气。”
话是好话,听在袁俊朗耳朵里却刺耳。
他灌了自己一杯酒,没说话。
宴席散了,袁俊朗喝得有点多。他歪在椅子上,嘴里念叨什么。萧婉如凑过去听,听见了几个字:“玉佩……我的玉佩……”
她眼神一闪,转身去了书房。
她早把书房翻过几遍了,知道袁俊朗把玉佩藏在哪儿。拉开抽屉最里层,一块翠绿的玉佩露出来。
她拿出来,在灯下照了照。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块好东西。
她把玉佩包好,放进自己袖子里。又从妆奁里拿出一块寻常玉料做成的仿品,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酒桌上,脸上还是笑盈盈的。
过了几天,她故意在袁俊朗面前提起:“相公,我在街上看见蒋家姑娘了。她好像在打听什么事,说是有块玉佩要找人鉴定。”
袁俊朗眉头一皱:“玉佩?”
“是啊,说是当年定亲的那块。”萧婉如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袁俊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块玉佩是他亲手送的,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她退婚时没提玉佩的事,他还以为她扔了。现在她突然要找鉴定?
“你听谁说的?”
“街上卖布的赵婶子说的。她说蒋家姑娘特意问她打听懂玉器的师傅。”萧婉如往他身边靠了靠,“相公,你说她是不是后悔了?”
袁俊朗攥紧拳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婉如压低声音,“她现在是过得好,可叶家再好,能比得上咱们袁家?她当初退婚,说不准就是欲擒故纵。”
袁俊朗没说话,但心里的火已经被勾起来了。
他确实一直有一口气没吐出来。蒋傲珊退婚,娶萧婉如,跟叶自明撕破脸……
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相公,你可别被她骗了。”萧婉如补了一句,“女人心,海底针啊。”
袁俊朗瞪了她一眼:“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萧婉如委屈地低下头:“我是为你好。”
袁俊朗没再说话,但那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去打听蒋傲珊的消息。
不出半天,消息就传回来了:蒋傲珊确实在打听懂玉器的人。她说是想找人看看祖传的老玉,至于是不是那块定亲玉佩,没人说得清。
袁俊朗听了,火气更大了。
他直接去了叶家的绸缎庄。蒋傲珊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他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袁公子,有事吗?”
袁俊朗站在柜台前,脸色很臭:“蒋傲珊,你是不是还留着我的东西?”
蒋傲珊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袁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装糊涂。”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打听玉器师傅?”
蒋傲珊愣了愣。打听玉器师傅?她确实让春草去找过,那是为了给叶自明母亲买寿礼,老人喜欢玉镯子。
“打听师傅又怎么了?”她放下算盘,“我买东西找人鉴定,犯法了?”
袁俊朗听到这话,彻底炸了。
“买东西?你想买什么?我那块玉佩你弄哪儿去了?”
蒋傲珊看着他,觉得好笑。上辈子他从没在乎过那块玉佩,现在倒急眼了。
“你管我听谁说的!”
“袁公子,”蒋傲珊站起来,语气很平静,“我十六岁那年就把玉佩扔了,扔进后院的池塘。你要是想要,可以去找找看。”
袁俊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扔了?”
“扔了。”
他死死盯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像是悔,又像是什么都不像。
“好,好得很。蒋傲珊,你好样的。”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可你记住了,我袁俊朗这辈子,不会让你好过。”
蒋傲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叶自明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蒋傲珊收回视线,“有人发疯。”
叶自明看了看门口,眉头拧起来:“他来干什么?”
“来问我玉佩的事。”蒋傲珊把事情说了一遍,“也不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
叶自明沉默了会儿:“你那个玉佩,真的扔了?”
“真的。”
“那我怎么在池塘边捡到一块碎玉?”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是你砸的吗?”
蒋傲珊愣了愣,接过来看了看。碎玉不大,上面刻着一只鸳鸯的翅膀。
是她那天摔碎扔进池塘的。
“是我砸的。”
叶自明把碎片收好:“留着吧。以后有用。”
蒋傲珊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这场戏,还没完。
06
叶自明生日那天,蒋傲珊特意准备了寿宴。
绸缎庄关了半铺,伙计们都在后厨帮忙。叶自明一个人被晾在前头,又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就咱们自家人,弄这么隆重干啥?”
蒋傲珊端了碗长寿面出来:“你生日呢,不隆重不行。”
叶自明端起面,刚想动筷子,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伙计跑进来:“东家,袁公子来了,说有事找您。”
叶自明筷子顿住了。蒋傲珊拉了拉他的衣角:“我去看看。”
“别去。”叶自明放下碗,“我去就行。”
他走到门口,袁俊朗正站在台阶下,身边跟着一群家丁,个个脸色不善。
“叶自明,”袁俊朗声音冷得像冰,“你媳妇把我的玉佩藏哪儿了?”
叶自明看着他的眼睛:“她说过,那块玉佩扔进池塘了。”
“扔了?你信?”袁俊朗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你赶紧让她把玉佩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了。”
叶自明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是怕袁俊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多少还顾点情分。可袁俊朗这副模样,是铁了心要撕破脸。
“袁俊朗,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事?”
“找事?”袁俊朗哈哈大笑,“我丢东西来找你,是我找事?”
他伸手一挥:“给我搜!”
家丁们正要往门里冲,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搜什么?”
蒋傲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她穿的是家常衣裳,头发随意挽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袁公子,你要是真那么在乎那块玉佩,今天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袁俊朗看着她手里的剪子,愣了一愣:“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要玉佩吗?”蒋傲珊举起剪子,对准自己的衣襟,“我给你看看,我把它放哪儿了。”
屋里院外的人都愣住了。
叶自明第一个反应过来:“珊儿,你别乱来!”
蒋傲珊没理他,剪子一划,衣襟上的盘扣掉下来。她从夹层里掏出一块红绸,展开,里面包着一块碎玉。
是叶自明从池塘边捡回来的那块。
“这就是你的玉佩。”她把碎玉托在手里,“我十六岁退婚那天,在池塘边砸碎的。”
袁俊朗看着那块碎玉,脸色变了。
“你……你把我的传家宝砸了?”
“砸了。”蒋傲珊声音很平静,“你送我的那天,我就想砸了。可我忍了十二年。”
她说“十二年”时,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口误。她才十七岁,哪来的十二年?
袁俊朗没注意到她的口误。他死死盯着那块碎玉,脑子里嗡嗡作响。
“蒋傲珊,你疯了吗?”
“我没疯。”蒋傲珊把碎玉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一声脆响,“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到底丢的是什么东西。”
袁俊朗蹲下来,捡起那块碎玉。断口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
血滴在玉上,红得刺眼。
“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给你留任何念想。”蒋傲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嫁给你叶自明,是真心实意要和他过日子。你手里的玉佩,我早就不稀罕了。”
屋里传来一阵骚动。
萧婉如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她是跟着袁俊朗来的,想看看热闹。可没想到蒋傲珊会当众砸玉佩,更没想到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袁夫人,”蒋傲珊看向她,“你也想看热闹吗?要不,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挑拨离间的?”
萧婉如僵住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蒋傲珊往前走了一步,“你不知道你怎么告诉袁公子,我在打听玉器师傅?”
萧婉如嘴唇哆嗦:“我……我没说过。”
“你没说过?”蒋傲珊笑了,“那你告诉我,袁公子怎么知道我打听玉器师傅的事?”
袁俊朗站起来,看看蒋傲珊,又看看萧婉如。他突然想起萧婉如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一次次在他耳边提起蒋傲珊的事。
“你……”他指着萧婉如,“你到底说过没有?”
萧婉如往后缩:“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蒋傲珊接过话,“你说得可真准。正好说中了我打听玉器师傅的事。可你要不要看看,我打听的那个师傅是谁?”
她拿出一个帖子,递到袁俊朗面前。
袁俊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玉器名匠李师傅。
李师傅专做寿礼,是给老太太们做寿镯的。
他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了。
蒋傲珊打听玉器师傅,不是为了他的玉佩,是为了给叶自明母亲买寿礼。
他回过头,死死盯着萧婉如:“你耍我?”
萧婉如吓得脸都白了:“相公,不是这样的……”
“啪!”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都歪了。
“袁俊朗!”萧婉如捂着脸,“你打我?”
袁俊朗冷笑了一声:“我打你?我还想杀了你。”
他转过身,看向蒋傲珊。那块碎玉还握在他手里,血迹已经干涸。
“蒋傲珊,对不起。”
蒋傲珊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叶自明站在门口,挡住了袁俊朗的视线:“够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袁俊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他把碎玉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萧婉如独自站在街上,捂着脸哭。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只留下街边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屋里,蒋傲珊坐在桌前,端着那碗长寿面。
面已经凉了。
叶自明走过去,把面端起来:“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她接过碗,拿起筷子,“凉了也能吃。”
她吃了一口,眼眶红了。
叶自明想说什么,她又夹了一筷子:“你别说话,让我吃完。”
叶自明没再吭声,坐在旁边看着她。
一碗面吃完,蒋傲珊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没事了。”她笑了笑,“你生日呢,我不能哭。”
叶自明拉住她的手:“珊儿,我对不起你。要不是嫁给我,你也不用受这些委屈。”
“你少来。”她回握住他的手,“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要是委屈,我就不嫁了。”
叶自明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知道她很坚强,可他更知道她心里藏着很多事。那些事她不愿说,他就不问。他只能在她累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靠。
“珊儿,以后你别一个人扛。有什么事,跟我说。”
蒋傲珊靠在他肩上:“知道。”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像水一样凉。
叶自明加了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蒋傲珊也没动,就让他抱着。
那一晚,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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