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金分配会,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额头冒汗。
孙承允把单子拍在我面前,声音很大:“林敏儿,零。”
我盯着那个“0”,旁边同事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唯独我这行空空荡荡。十年销冠,年终奖是零。
刘和坐在主位上,端着紫砂壶喝茶,眼皮都没抬。
我把辞职信拍在他桌子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想走可以,但客户一个都不准带走。”
我笑了。他不知道,我等这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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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北方城市最冷的时候,窗外飘着小雪。
会议室里三十多个人坐得整整齐齐,全是中层以上的领导。暖气片呼呼地响,但我后背凉飕飕的。
孙承允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那份奖金分配表,他念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拉长我的难堪。
“销售一部,人均三万,部门总奖金六十八万。”
“销售二部,人均两万一,部门总奖金四十二万。”
他顿了一下,清清嗓子,目光扫过我:“销冠部门,人均零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咳嗽。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孙承允把单子递到我面前,笑了一下:“林姐,确认签个字吧。”
我没接那张纸。
身边的同事张姐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别冲动,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看向我。
“刘总,”我声音还算稳,“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刘和坐在主位,端着他的紫砂壶,慢慢抿了一口茶。他今年五十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
“小林啊,”他放下茶壶,“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各部门都得节流。你是销冠,工资提成都不低,年终奖就别跟下面的人抢了。你带个好头,明年公司不会亏待你。”
又是这句话。明年,明年。
孙承允在旁边补了一句:“林姐,大家都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公司呗。”
体谅。我体谅了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十岁的男人,业绩年年垫底,但因为他是刘和的外甥,走到哪都有人捧着。
我没说话,拉开包,把辞职信放在刘和的桌子上。
信封上印着“辞职申请”四个字,是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写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了四五遍。最后还是装进来了。
刘和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去拿。
“小林,你这是干嘛?”他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这封信我琢磨了三年,今天终于敢拿出来。”
孙承允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我不是开玩笑。
刘和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就那么捏在手里,拇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林敏儿,”他声音沉下来,“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你手里那些客户,都是我公司的资源。你走可以,但客户,一个都不准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全听见了。三十多双眼睛全盯着我,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假装在看手机。
我站在那儿,手心冒汗,心跳得厉害。
但我还是笑了一下。
“刘总,您确定那些客户,真的是公司的吗?”
刘和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孙承允的声音:“林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的。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空旷得像走在隧道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心跳还是快。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芬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郭芬是我最大的客户,她那个工厂的订单占了公司三成以上的业绩。
我跟她打交道整整十年,从一个小业务员跑到她工厂门口蹲三天,到后来她只认我这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敏儿啊,正想找你呢。”郭芬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年底了,明年的合同什么时候签?”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郭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在刘氏干了,您还认我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郭芬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没绷住。
她说:“敏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刘氏那块招牌。”
我咬着嘴唇,没让声音发抖。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笔挺。
十年了,我把最好的十年全给了这家公司。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我走进去,靠在角落,按了一层。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那些为了拿下客户在工厂门口蹲三天的日子,那些被刘和画大饼一次又一次忽悠的日子。
我今年三十八了。
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全耗在这家公司了。
电梯“叮”一声响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走出大楼,雪下得比刚才大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子门开了,反倒不知道该往哪飞。
手机又响了。
是孙承允发来的消息:“林姐,刘总说了,你手里的客户档案明天必须全部交接。不交接的话,公司会走法律程序。”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雪落在我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洇成一小片湿痕。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身后那栋大楼,我待了十年的地方,正一点一点被雪雾吞没。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没法再回去了。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在找十年前签的那份合同。
家里乱糟糟的,柜子抽屉全拉了出来,衣服扔了一地。我跪在卧室地板上,手边是堆得半人高的文件袋。
“到底搁哪儿了……”
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离婚之后我就一个人住,三室的房子,空得像座庙。平时没什么感觉,今天突然觉得冷清得慌。
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刘氏集团”四个字。
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份合同。一份是劳动合同,另一份,是竞业限制协议。
我把竞业协议抽出来,展开,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
纸已经有些发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白印。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当初签的时候我根本没细看,觉得公司给的,总不会害我。
但现在再看,每一行字都像刀子。
“离职后三年内,不得在同行业从事相关工作……”
“违反本协议,需向公司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两百万元……”
我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签名处。
我的签名,娟秀工整。旁边是公司的公章,圆圆的,红红的。
但这一次,我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
公司的公章我见过,规规整整的,边缘清晰。但这个公章的边,好像有点歪。
我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然后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以前拍的合同照片。那是去年签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两相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来——
十年前的这份协议,公章边缘锯齿状不规整,圆也不够圆,像是用橡皮章盖的。
我手有点抖。
当初不是真的?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得我脑子嗡嗡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拍好照,给一个人发了过去。
何俊雄。
公司副总,也是当年给我签这份协议的经办人。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手机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何俊雄没回。
我有点烦躁,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在雪地上,泛着昏黄的光。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何俊雄回了两个字:“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公司旁边那家茶馆,我跟他去过几次。那地方隐蔽,包间里聊聊事情,没人偷听。
第二天下班后,我提前到了茶馆,要了个小包间。
茶沏上,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等了十来分钟,何俊雄才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几天没见,他瘦了不少。脸上的肉像被削掉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也凹下去。头发白了大半。
他坐下来,也没寒暄,直接接过我递过去的协议,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压了很久很久。
“说实话,”他声音有点哑,“我没想到你会翻出这个。”
“何总,”我盯着他,“这公章是不是假的?”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抖。
“何总?”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当年刘和让我这么干的。他说这是公司规矩,新人都得签。盖那个假章的时候,我心里也不踏实。”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为什么?”
何俊雄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勉强。
“林敏儿,你太能干了。刘和怕你,怕你有天翅膀硬了飞走,把客户全带走。他觉得只有用这个协议锁住你,他才能睡踏实。”
“所以他让我签了一个假合同的竞业协议?”
“是。”
我沉默了。
窗外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包间的墙,照亮何俊雄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何总,”我停了很久才开口,“为什么今天愿意告诉我?”
何俊雄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几片茶叶。他盯着那几片茶叶,像在盯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因为……”他顿了顿,“我得了肝癌。晚期。”
我愣住了。
“医生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人快死了才想明白一些事,这辈子亏欠过谁,下辈子得还。我欠你个公道。”说完他站起来,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压在桌上,“茶我请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敏儿,”他说,“刘和那个人,做事向来留一手。你辞职的事他肯定有后招,你小心。”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薄薄的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十年前的事,何俊雄说的,跟我记得的差不多。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一个月,何俊雄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两份合同,说是公司给新人的“标配”。我没多想就签了,谁会想到这里面有陷阱?
这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戴着镣铐跳舞。所以忍过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榨,所有的画饼。因为觉得那纸协议压着,我走不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镣铐是假的。
我翻出手机,看着那份协议的照片,突然很想笑。
这十年,我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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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八年养成的习惯,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雷打不动。哪怕昨晚一宿没睡,哪怕现在满脑子都是辞职的事,身体还是准时爬起来了。
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她笑了笑,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忙。
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张姐站在那儿等我。
“敏儿,”她压低声音,把我拉到一边,“昨天的事全公司都传开了。孙承允早上在群里说了,说你要离职,让大家自觉清理跟你的业务往来。”
“他动作倒快。”我说。
“你……”张姐看了看四周,凑近了,“你真要走?”
“嗯。”
“那你那些客户怎么办?”
“我会解决。”
张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孙承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
“林姐,来得挺早。”他笑了一下,“正好,刘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点点头,没多说,直接往刘和的办公室走。
门虚掩着,刘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手机。桌上那套紫砂壶还在,茶汤冒着热气。
“刘总,您找我?”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善笑容,拍拍旁边的沙发:“小林来了,坐。”
我没坐,就站在他办公桌前面。
“小林,”他放下手机,端起紫砂壶呷了一口,“昨天你冲动了。我理解,谁遇到这种事都窝火。但你把辞职信一甩就走,这事儿就算完了?”
“那刘总觉得该怎么处理?”
“这样,”他放下茶壶,“年终奖的事,我可以给你补一部分。你回去继续干,年后我调你去总部做个总监,也算提拔你。”
总监。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三年之前他就说要让我当总监,结果拖了三年,总监的位子一直空着。他不想让我上去,因为他需要我在一线替他冲业绩。
“刘总,”我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决定走了。”
刘和的表情变了。他那张笑脸像画上去的,现在画皮开始往下掉。
“走可以,我前天在会上说了,”他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而是通知,“你手里的所有客户档案,今天必须全部交接给孙承允。”
“客户的合同,都是我的名字签的。”
“客户是公司的资源,不是你林敏儿的私产。”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林敏儿,你干了十年,应该懂规矩。”
我也看着他,没躲。
“我懂规矩。但我也知道,那十年前签的竞业协议,是个假公章。”
空气凝固了。
刘和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
“你听谁说的?何俊雄?他那个快死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那份协议在法律上不成立。”
刘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敏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没说话。
“你以为郭芬真会跟你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是一份贷款担保协议。郭芬的工厂向银行贷款一千万,担保人是刘氏集团。
签字的,是刘和。
“郭芬的厂子今年资金链紧张,是我以公司名义替她担保的。”刘和语气里带着得意,“如果她跟着你跑了,我随时可以撤保。到时候她的厂子能不能撑下去,还两说。”
我合上文件,还给他。
“刘总,您真够狠的。”
“生意场上,不狠活不下去。”
我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对了,你要是敢带走一个客户,我保证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
出了办公室,我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墙很凉,透过西装袖子渗进来。来来往往的同事从我身边经过,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有人偷偷瞥我一眼。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背景是我们的部门合影,去年年会上拍的。照片里我站在中间,周围一圈人,都笑着。那时候我还觉得,日子虽苦,但总能熬出头。
现在想想,真傻。
手机响了,是郭芬打来的。
“敏儿,你那天的电话什么意思?你不在刘氏干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
“郭姐,我辞职了。”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郭芬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你老板那个人,格局太小,留不住人。你出来单干也好,姐支持你。”
“郭姐,”我咬了咬嘴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刘和拿着你工厂的贷款担保,威胁我。”
郭芬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前几天找过我,让我别跟你走。他说只要我跟刘氏续约,明年贷款到期他再帮我续保。”
“那你怎么想的?”
“敏儿,我要是因为这一千万就卖了你,我还是人吗?”郭芬声音有点冲,“你十年前在我工厂门口蹲了三天,帮我拿下那个订单,我郭芬记一辈子。我欠你人情,比他那一千万值钱。”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郭姐……”
“别说了,”郭芬打断我,“什么时候开新公司,告诉我一声。姐给你送花篮。”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
窗外又飘起了雪。
小的雪花贴着玻璃飞舞,然后融化,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我这些年跟客户签的合同底稿。
不是跟公司签的,是我个人跟客户签的补充协议。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本订单仅由林敏儿女士作为乙方联系人,与甲方所在公司无关。”
这十年,我一直在备后路。
不是不信任公司,是不信任刘和。
现在看来,我备对了。
04
何俊雄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虚弱,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说他请了病假在家,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不想去公司看了恶心。
“林敏儿,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说,“你来我家一趟。”
我下午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他家。
何俊雄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点汗,敲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何俊雄的脸露出来。
几天不见,他更瘦了。脸上几乎没了肉,皮肤蜡黄蜡黄的,身上的家居服晃晃荡荡。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他指着沙发,“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坐下来,他把电脑打开,翻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这十年偷偷存的一些东西,”他说,“包括他让我做假公章的证据,还有这几年孙承允的聊天记录。”
我凑过去看。
里面是一些录音文件和聊天截图。我随手点开一个,是孙承允的声音。
“何总,我舅舅说了,今年必须把林敏儿弄走。她不走,我没法上位。”
“怎么弄?”
“先把她客户慢慢转出来。你帮我安排几个假客户,到时候搞个回扣之类的名头,让她吃哑巴亏。最好能让她自己走,省得我们赔钱。”
我攥紧了拳头。
何俊雄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这些年,你身边的人,都是刘和安排的眼线。包括张姐。”
我猛地抬头:“什么?”
“张姐是刘和的人。你自己想想,每次你有大客户,她是不是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张姐,那个一直跟我说“忍忍就过去”的张姐。加班陪我一起,吃饭坐我旁边,我以为整个公司就她对我好。
何俊雄把一个U盘递给我:“这里面都是证据。你带走,会用得上。”
我把U盘攥在手心,那东西硌得手心生疼。
“何总,”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何俊雄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那盏灯有点旧了,灯管忽明忽暗的。
“我这一辈子,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以前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没办法。现在快死了才想明白,”他顿了一下,“做人,一辈子就图个心安。”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把这些给你,就算是给自己赎罪。”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临关门之前,他又叫住我。
“林敏儿,你比我坚强。我窝囊了大半辈子,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别像我一样,等快死了才后悔。”
门关上,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
楼道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把U盘插在车载电脑上,用手机拍了些关键内容。然后把它放好,锁进手套箱。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里发呆。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我妈绣的,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我看了很久,想到我妈当初总唠叨我:“别老加班,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当时听不进去,觉得年轻人不拼怎么行。
现在想想,她说的对。
手机响了,是张姐发来的消息,:“敏儿,明天交接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何俊雄说她也是刘和的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准备好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机。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楼下路灯照着雪花飘落。
十年了,十年的青春,十年的卖命,十年的委屈。
明天就是客户答谢会了。
成败,就看这一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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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户答谢会定在周三,市中心那家五星级酒店。
我包了个小宴会厅,能坐四五十人的那种。总共请了二十多个客户,都是这十年跟我合作最久的。
郭芬最早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看着很精神。
杨姐第二个来的,她老公做建材,跟刘氏合作了五年,一直都是我负责。还有开超市的老赵,做物流的老孙,干餐饮的吴老板。
陆陆续续的人都到齐了,宴会厅里热闹起来,大家互相打招呼寒暄。
我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忐忑。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都是刘和打来的,一个都没接。
“小林子,”郭芬端着茶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怎么看着紧张?放松点,姐们都在这儿呢。”
“郭姐,我没事。”
“没事就好,”郭芬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接到你们公司的电话了。”
“谁打的?”
“孙承允。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我别跟你走。还说刘氏给我担保的事,要是我不识相,他们随时可以撤。”
我心里一紧:“郭姐,那你……”
“我跟他说,”郭芬放下茶杯,“我郭芬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被人威胁过。”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眼睛发酸。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桌卡。
但这时候,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刘和站在门口,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孙承允,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小林,”刘和笑了一下,“开这么大的会,怎么不请我?”
宴会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总,”我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稳,“今天是我私人的聚会,跟公司无关。”
“私人的聚会?”刘和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你请的都是我们刘氏的客户,怎么能叫私人的聚会?”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
“林敏儿,我警告过你。客户不是你的,是公司的。”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今天要是敢动我的客户,别怪我翻脸。”
郭芬从座位上站起来,刚要说话,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总,”我说,“今天请的都是老朋友,大家聊聊天吃个饭,跟公司没关系。”
“没关系?”刘和冷笑一声,从孙承允手里接过一个信封,用力拍在桌子上,“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信封拍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不敢看?”刘和笑了一声,“我来帮你看。”
他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抖开。
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收款方的名字写的是一个公司的账户,备注一栏写着“客户维护费”。
“大家看看,”刘和把复印件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你们眼中的销冠林敏儿,背地里收受客户回扣。五万块钱,就往自己口袋里塞了。”
宴会厅里一片哗然。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
我站在那里,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但我知道我不能慌。
“刘总,”我还是尽量稳住声音,“这笔转账是哪来的?”
“哪来的?”刘和转向孙承承,“你说。”
孙承允清了清嗓子,站出来,脸上挂着假笑:“上个月,有个叫刘杰的客户跟我反映,说他给林姐转了五万块钱,说是‘业务费’。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把转账记录拍下来了。”
“刘杰?”我脑子飞快地转,“这个人我根本没见过。”
“没见过?”孙承允笑了,“林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刘杰是你上个月签的单子,合同还在公司存档呢。你不记得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敢这么说,肯定是做好了局。
那笔钱,那个叫刘杰的客户,八成是孙承允找人假扮的。目的就是栽赃我。
“刘总,”我说,“这笔钱我根本不知道。如果你有证据,完全可以去报警。但今天在这个地方,你不能随便污蔑人。”
“污蔑?”刘和笑了,“你以为我只有这点证据?”
他挥挥手,孙承允又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
“这是你上个月的出差报销单,”孙承允念道,“差旅费报销金额三万多,但根据我们调查,那些酒店你根本没住过。林姐,报假账也是大问题啊。”
“那些出差单是我签的,但都是正常业务需要。”
“正常业务?”刘和摇摇大拇指,“你的意思,我安排的眼线全在撒谎?”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才明白过来。何俊雄说的对,整个公司,全是刘和的人。
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等我跳。
刘和看着我,那笑容里带着得意。
“林敏儿,你要是乖乖签了交接文件,今天这些事,我可以不追究。你走你的,这些客户继续归公司,大家好聚好散。”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声音更低:“但你要是非要撕破脸,那今天,就是你林敏儿在这个行业里的最后一天。你信不信?”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厉害。
我没说话,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U盘。
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但刘和不给我这个脸。
“刘总,”我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那点证据,就能吃定我了?”
刘和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你孙承允上个月找人假扮客户的那些录音,你让何俊雄伪造假合同的聊天记录,你这些年克扣提成、逼我签假竞业协议的证据……”
我一口气说下来,句句砸在他脸上。
“这些东西,全在这个U盘里。”
刘和的脸色彻底变了。
孙承允更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林敏儿,”刘和的声音沉下来,那层温情的假面终于全撕掉了,“你敢放出来试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十年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算清了。
“你说得对,我不敢。”
我把U盘往桌上一拍。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