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任税务局局长,在电梯口等梯时,一个年轻职员指着我鼻子尖叫:我外公可是老厅长,这是领导专用梯,也是你能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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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去局里报到,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

七点四十的税务局大门还没什么人,保安大爷看见我拎着公文包过来,笑着点点头。我回了个招呼,往里走。

电梯口在门厅左侧,三台电梯并排,中间那台贴着“领导专用”四个褪色的金字。我站过去按了上行键。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哎,你哪个部门的?”

我回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白衬衫扎进西裤里,领带打得松松垮垮。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屑。

“我问你呢,哪个部门的?”

“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就更不懂规矩了?”他往前走两步,站到我面前,下巴一抬,“我外公可是老厅长,这是领导专用梯,也是你能进的?”

声音不小,门厅里两个保洁阿姨都扭头看过来。

我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来,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多问问。”他绕过我,站到电梯正中间,掏出手机刷起来。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

他先进去,转身看我一眼,“怎么,还想上?”

“我等下一趟。”

他哼了一声,门慢慢合上。

我盯着那道银色的门缝,直到完全闭合。旁边普通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六楼。局长办公室在六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灯管嗡嗡响,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老厅长,姓张的?

张德山。

当年我在基层所当副所长的时候,是他下来调研,点名要我跟着。后来我调进市局,也是他一句话的事。退休好多年了,听说身体一直不太好。

那年轻人是他外孙?

电梯到了六楼,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秘书小刘已经在擦桌子。

“李局,您来了!”她赶紧放下抹布,“我帮您泡茶。”

“不急。”我进了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窗外的梧桐树刚抽新芽。

“小刘,我问你个事。”

“您说。”

“楼下那个张涛,什么来头?”

小刘愣了一下,“哦,您说张涛啊,他是退休老厅长张德山的外孙。去年考进来的,在征管科。年轻人嘛,家里有关系,性子傲了点。”

“嗯。”

我没有再多问。窗外的阳光斜照到桌面上,我看着那一小片光,想起刚才他说“我外公可是老厅长”时的那股劲。

年轻时候的我,好像也是这样。

那时候张德山问我,小李,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我说,太年轻,不懂事。他笑了,说,不是年轻,是傲。你得吃点亏才能改。

二十多年了,我这亏还没吃够。

01

上午开了个全局中层干部见面会,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人事科长老马跟了进来。

“李局,这是全局人员名册,您先过目。”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停在征管科那一栏。张涛,二十四岁,去年八月入职,本科,本地人。备注栏里写着:祖父张德山(原省厅退休)。

老马看我在看张涛那一页,压低声音说:“这孩子是张老的外孙,当时面试成绩不错,加上张老的面子,就进来了。”

“他平时表现怎么样?”

“这个……”老马斟酌了一下,“怎么说呢,年轻人嘛,机灵是机灵,就是有时候不太守规矩。上个月迟到三回,科长说了两句,他直接来一句‘我外公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合上名册,“行,我知道了。”

老马走后,我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六楼的窗户正对着大门,能看见楼下停车场上,一辆白色轿车歪歪扭扭地倒进车位,半天没倒进去。车门一开,张涛下来,衬衫下摆已经跑出来一截。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楼,慢悠悠往门厅走。

我跟秘书小刘交代了一声,让她带我去各科室转转。走到三楼征管科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脸,三十多岁的人了,被我一个小年轻堵在电梯口,话都不敢说。还新来的领导呢,我看就是窝囊废。”

“你小点声,万一真是局里新调来的呢?”

“怎么可能?局长会一个人拎着包来上班?再说了,我外公在这楼里干了三十年,什么领导没见过?新局长上任,起码得有人陪着走专用梯吧?”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里面一下安静了。

推门进去,四个人坐在工位上,张涛正对着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收完。看见是我,表情变了变,但嘴还是很硬,“哟,来了?找谁?”

“我是李明,今天刚到任。来认认各科室的人。”

年纪大些的那个立刻站起来,“李局!欢迎欢迎!我是征管科老赵,这是小王、小李、还有张涛……”

张涛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盯着我,盯了足有三秒钟,才慢吞吞站起来,“张涛。”

“你好。”我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跟我握了握。手心有点潮。

我松开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随时上来找我。”

走出征管科,老赵追出来,小声说:“李局,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年轻人不懂事,被家里惯坏了。”

“没事。”我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还混。”

老赵讪讪地走了。

我一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十年前的省厅老干部座谈会,张德山坐在正中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年我刚提副处长,他跟我说:李明,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面子。以后当了领导,面子该扔就扔,不然你走不远。

我当时不太理解。今天好像有点明白了。

02

转过一个周末,省里组织了老干部春季联谊会。

地方选在市郊一个度假山庄,我本来不想去,但组织部门的人说,这是惯例,新上任的局长要跟老同志们见个面,混个脸熟。

我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十来桌人。大部分白发苍苍,三三两两聊着天。我挨桌敬了一圈酒,敬到靠窗那一桌的时候,一个人拉住我胳膊。

“小李!不对,该叫李局长了。”

我低头一看,是省厅退下来的老处长,姓吴,当年跟张德山搭过班子。

“吴处长,您身体还硬朗。”

“得了吧,一把老骨头了。”他拉我坐下,“听说你调市局了?不错,一步一个脚印。”

“托您老福。”

“老张要是还在,肯定高兴。他走得急,去年秋天的事,肝上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不到三个月。”

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听说……”我顿了顿,“张老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吴处长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走得突然,家里人都没来得及全到齐。她闺女,就那个当老师的,说老张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想见你。但闺女说你在外地挂职,就没通知。”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念叨我?”

“嗯,念叨好几回呢。说你是个好苗子,可惜当年没把他外孙的事托付给你。”吴处长喝了口茶,“嘿,老张这辈子最操心的就是那个外孙,从小惯得没边,生怕以后吃瘪。你说他一个当外公的,走都走不安稳。”

我没接话。

窗外的山风吹进来,带着松树的味道。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白酒,清亮亮的,映着天花板的灯。

“吴处长,张老的外孙现在在我们局里。”

“我知道,那小子,咋咋呼呼的,跟他妈一个脾气。”吴处长笑了笑,“他妈叫林琼,挺能干一女的,在二中当老师,一直没再婚。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

林琼。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口上。

“林琼……”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怎么,你认识?”

“以前在基层的时候,打过交道。”

吴处长没多想,又聊起别的来。我听着,心思却飘远了。二十多年前,我在县局当科员的时候,确实认识一个叫林琼的姑娘。她在文化馆上班,单位跟我们局隔一条街。

后来我调走了,她留在了当地。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联谊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个代驾。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

林琼。张涛。张德山。

张德山临终前要见我,为什么?他那个外孙,跟我又是什么关系?

车窗外,万家灯火。

03

那个批评的场面,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张涛站在我办公桌前,脖子梗着,眼睛往上翻。我说他上周报上来的数据有三处错误,整改通知已经发下去三天,他连看都没看。

“我手头活多。”他说。

“你有多少活?”

他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看着他,想起人事档案里的记录,去年八月入职征管科,到今年三月,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办结。每次都是开头热热闹闹,到后面就没了下文。科长反映过,副科长也反映过,都被压下来了。

“你回去把整改意见写一份,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张涛没动。

他嘴角撇了一下,说:“李局长,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说:“我对你的工作有意见。”

“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他往前迈了半步,“你知道我外公是谁吧?”

我知道。可我不想接这句话。

“你出去吧。”

他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走廊上传来他的声音,跟另一个年轻人在说:“新来的局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外公……”

声音渐渐远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是因为我在那一刻,忽然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调到县局,跟着张德山当学徒。我也狂,自以为了不起,觉得全世界都该给我让路。有一次在局里跟人吵架,张德山把我叫到办公室,没说重话,就问了一句:“李明,你觉得自己凭什么?”

我当时答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可以狂,但要有狂的资本。没有资本,狂就是丑。”

那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可现在,他外孙在走廊上嚷嚷着外公的名字,像举着一面旗。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人事科的内线。

“把征管科张涛的家庭关系表调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下班前,那张表放在我桌上了。家庭成员一栏写得很简单:母亲林琼,二中教师。父亲那栏是空的。

我盯着林琼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林琼。

我认识的那个林琼,今年该有四十六了。我记得她的样子,圆脸,爱笑,喜欢穿碎花裙子。我们处了两年,后来我调到市局,她留在县城。那时候年轻,觉得分开就分开了,谁也没挽留谁。

吴处长说,她一直没再婚。

张涛今年二十四。

我算了一下,从我和她分手,到张涛出生,中间隔了七个月。

七个月。

我把那张表翻过来扣在桌上,手心有点发潮。

第二天一早,我让办公室调了张涛的入职时间。去年八月,二十一岁大学毕业,直接进了税务局。面试成绩不高,笔试踩着线,但政审和体检都过了。人事科的科长跟我说,是张德山打过招呼。

我点点头。

“他平时工作表现怎么样?”

科长犹豫了一下,说:“怎么说呢,底子不差,就是……不太踏实。”

“能不能具体点?”

科长说,张涛来了半年多,换了三个带他的师傅。第一个师傅说他坐不住,第二个说他太傲气,第三个干脆申请调了岗。现在没人愿意带他,他一个人在科里混着,干点零活。

“他母亲来过吗?”

“没来过。倒是老厅长在的时候,时不时打电话来问。”

我没再问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二中办公室的电话。

响了三声,有人接。

“你好,我找一下林琼老师。”

“林老师啊,她今天请假了。要不你明天再打?”

“她住学校宿舍吗?”

对面顿了一下,说:“你哪位?”

我说:“我是她老同学,好多年没联系了。”

“哦,林老师不住宿舍,她住在老税务局家属院那边,三号楼二单元。不过现在那个院子已经改名字了,你导航可能搜不到。”

税务局家属院。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那个院子,我去过。

二十多年前,张德山就住那里。我每次去他家吃饭,都要经过三号楼。

三号楼二单元。

她把房子买在了那里?

04

我约林琼见面,是在三天后的周三。

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旧号码。不知道她换没换。没想到她回了,就两个字:“好的。”

地点约在二中对面的小茶馆。我提前到了,靠窗坐着。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她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剪短了,齐耳,黑发里夹着几根白的。脸上有了细纹,但骨架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穿了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布包。

她在我对面坐下,没笑。

“你找我什么事?”

我说:“好久不见。”

“嗯。”

“你瘦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说:“还行吧。”

服务员端了壶茶过来。我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她没动。

“林琼,”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张涛的爸爸是谁?”

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了时间。我们分手之后七个月,张涛出生。”

她没说话。

“他今年二十四,属龙。我们分手那年是兔年,第二年就是龙年。”

“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他是不是,”

“不是。”

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李明,你别瞎猜。跟你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他爸爸是谁?”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林琼。”

“你别问了。”她说,“有些事,知道了更痛苦。”

我看着她,胸口闷得慌。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她苦笑了一下,说:“好不好的,不也过来了。”

她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张涛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摇头:“他只知道自己爸爸不在了。我跟他说的。”

“他信了?”

“他从小跟着他外公长大,张德山对他好,他也不怎么问。后来大了,问过一次,我说你爸死了,他就不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平平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今天找我,就为这个?”

“我来上任第一天,在电梯口碰见张涛了。”

她愣了一下。

“他骂了我一顿,说那是领导专用梯,让我去坐员工梯。”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被他外公惯坏了。”

“我知道。”

“你别跟他计较。”

“我没跟他计较。”

她看了看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拎起包。

“李明,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生活。张涛他有他的人生,你别掺和。”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算我求你了。”

她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茶都凉了。

服务员过来加水,我说不用了,结了账出来。街上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干。

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二中的校门,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

那天晚上,我给刘副主任打了个电话。

刘副主任是我在省厅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司法鉴定中心挂职。我跟他没什么交情,就是开会时吃过几次饭。

“刘主任,麻烦你帮个忙。”

“你说。”

“我想私下做一份亲子鉴定。”

他那边安静了一下:“你这……”

“样本我提供,费用我出。”

“行吧,你明天把东西送过来。”

第二天上班,我在食堂吃了午饭。张涛也来了,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过,没正眼看我。

他坐下以后,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我吃完站起来,从他身后经过。

餐盘里留着他刚喝完汤的碗,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口水印。

我顿了一下,伸手把碗端起来,放进旁边收残的推车里。动作很快,没人注意。

下午我把碗用密封袋装了,亲自送到刘副主任那边。

“三天出结果。”他说。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一直在转。

如果她承认,如果结果证实,我要怎么面对张涛?

他今天还坐在我对面,梗着脖子说要告我。如果他知道我可能是他亲爹,他会怎么样?

会恨我。

会恨我抛弃他,恨我这么多年不见人影,恨我让他没有爸爸。

还有林琼。

她一个人把张涛带大,到现在都没结婚。张德山对她有恩,她嫁到张家,守着那个家,守着那个孩子。

我算什么呢?

一个走了就再没回来的人。

车停在税务局门口,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

手机亮了。

刘副主任发来一条消息:“兄弟,样本收到。后天下午,你来拿。”

05

那两天,我像在等一场审判。

办公室里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谁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有我自己知道,吃饭不香了,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的事。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林琼。

那天在下雨,我调到省局的调令下来了。她来送我,站在县局门口,伞也没打。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吧,雨大。”

她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然后我上了车,她站在雨里,一直看。车开出老远,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雨幕里。

后来我到了省城,再没给她打过电话。

不是忘了。是不敢。

那时候年轻,觉得事业最重要,儿女情长是拖累。我以为她会懂,会理解。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嫁给了税务局一个主任的儿子。我心里还松了口气。

嫁得好,行。

可现在我明白了。她嫁的不是什么主任的儿子。

她嫁的是我师父的儿子。

张德山的儿子,在张涛出生前不到一年,因为车祸走了。

这些事,吴处长没跟我说全,是我自己查的。我翻了几天的旧档案,打电话问了好几个退休的老同事,拼拼凑凑,才把整件事串起来。

张德山的独子叫张伟,出事那年二十七岁,在县局当科员。林琼嫁过去不到半年,人就没了。她成了寡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张德山没让林琼改嫁,把她当女儿养着。张涛出生后,他更是当亲孙子一样疼。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默默把孩子拉扯大,送到税务局。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第三天的下午,我把车停在司法鉴定中心楼下,抽了两根烟才上去。烟灰弹在车窗外面,手有点抖,烟头好几次没对准。

刘副主任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我,没多说话,把信封推过来。

“你自己看。”

我拿起信封,手指头有点僵。信封口粘得很紧,我拆了好几下才撕开,里面的纸抖得哗哗响。

我看见了那行字。

亲权关系:支持。

匹配度:99.99%。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专业术语,我看不懂。

我只看得懂那个结果。

张涛。

是我儿子。

我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那张纸,视线模糊了。纸上的字像在水里晃动,怎么也对不准焦。

刘副主任递了张纸巾过来,轻声说:“李明,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声音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把桌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水杯里的水晃着,我的手在抖。

“这事……”他欲言又止,“你自己掂量。”

我说:“我知道。”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兜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怕掉了。刘副主任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别的。我感觉到他手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开出去。

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出我的脸。

四十八岁,两鬓有了白头发,眼角也有了褶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一清二楚,像刀刻的一样。

我想起张涛的脸,年轻,傲慢,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像我。

真像我。

我把那份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手指摩挲着纸边,纸张很光滑,但那个名字的笔画好像磨进了手指里。

那个名字,张涛,横躺在鉴定结果的原位,白纸黑字。

他是我的。

我该认他吗?

认了,他会恨我。

恨我抛弃他,恨我让他没有爸爸长到二十四岁。他从小跟着外公长大,外公对他好,他就以为整个世界都该对他好。所以他狂,他张扬,他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这些都是我的错。

不认呢?

不认,我是税务局局长,他是科员。我们每天在一栋楼里上班,他见了我还会梗着脖子叫“李局”。我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领导,他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可我心里知道。

他是我儿子。

永远都是。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林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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