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读《易》之临卦讲稿

《周易》讲稿的整理中断了许久，近日得暇做了一点。今天分享临卦讲稿的部分节选。六十四卦边讲边写的完整视频可以在我的视频号里找到。关注我的公众号“寓诸无竟”，即可看到关联的视频号“无竟寓”。配图是忽然翻出的一张四年前旧作李白《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其中的天人之间、朋友之间，亦不妨有相临之象。

四年前所书李白 诗一纸，窗上透光拍摄

静坐读易之临卦讲稿（节选）

柯小刚（无竟寓）

临卦给予静坐的启发是意味深长的。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是体会临在。所谓临在，就是有所朝向的当下。这种朝向性在临卦中表现为阳气的增长：下有两阳向上，逐渐转变上面的四阴。不过，临卦的阳长之势又不是以阳决阴式的紧张关系，而是泽上有地的水土相亲之象。静坐中体会到的临在，首先是朝向未来的、向上的、阳刚之气增长的生命力萌发；同时，这种增长的趋向又不是野心勃勃的状态，而是活在当下的生命觉知和恬然安住的自性愉悦。悦而顺为临，而临之悦顺又不是躺平的苟安，而是生气勃勃的长养。同样，在静坐中体会的临在，是朝气蓬勃的恬然自适、朝向未来的当下即安。这是临卦之于静坐的启示。倘能在静坐中体会临卦之义，则易经研读与静坐修习便能相得益彰了。

（兑下坤上）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对临卦的理解有两种不同的思路。一种理解是以刚临柔、以阳临阴，即以刚克柔、以阳克阴。这种理解颇为流行，在历代注疏中多有类似主张。另外一种看法认为，临卦是水土相亲，阴阳相临，共在互在。这两种观点几乎截然相反。

第一种观点是因临卦之两阳上临四阴，有阳长之象，所以，将临卦放在十二消息卦的系列中……（省略具体分享）……所以，从消息卦的观点看，临卦上面的四个阴爻是被削弱消减的对象，下边的两个阳爻则是准备向上增长，以便上去削弱阴爻的增长之阳。在这种理解中，临卦之义即以刚临柔、以阳克阴。这个意义上的“临”已近乎霸凌之“凌”。

另一种理解仍然是将临卦置于十二消息卦中，但不割裂阴阳，而是从“一阴一阳之谓道”出发，使阴阳处在一种能生的张力之中，避免破坏性的对立关系。如此理解临卦之临就不是霸凌之凌，而是一种相见相临、相互到达。海德格尔晚年在《时间与存在》中曾谈及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是一种“相互到达”的关系。张祥龙则把时间性的本质称为过去、现在、未来之间的“互漾”。在华严宗佛教那里，每一个人，每一个事物，每一个时间或空间的点，都会像涟漪一样毫无障碍地相互叠加、相互穿越，不会相互对立和抵消。正如我们现在一起读《易经》，讲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相互之间其实也是发生了“互漾”，相互到达，相互临在。我们读的文本来自伏羲、文王、孔子的远古时代，我们阅读的当下却是全新的时代、活生生地正在发生着的现在。在阅读中，历代学者和他们的注疏都与我们同在，相互到达，相互亲比临在。临在就是一种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的相互到达，一种涟漪一般的互漾存在。此时，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各自读书思考，但同时也都感觉到同学的临在，感觉到古人的临在。就临卦取象，这便是泽地相临、水土相亲之象。

在水边游玩时，看到美丽的湖边坡岸，这就是临卦的水土相亲之象。此象使人想到父母和孩子、老师和学生、政府和人民、君和臣，均是如此。水土相亲，然后可以临民。临卦不是耀武扬威的“莅临”，那恰恰与临卦卦义相悖。书法临帖也是如此。临帖当与临摹对象保持水土相亲，相互临在，相互到达。如果临摹王羲之的时候，能感到王羲之的字仿佛涟漪漾开，逐渐触及毫端，临在于心，同时也激发你自身的涟漪泛起，与之相临，与之相融，真正的临摹方才开始发生。反过来，错误的临帖方式则是把古人的法帖理解为高高在上的教条，对之只能亦步亦趋，唯求外形相似。这就完全脱落了书法的本原，无法与所临对象相临共振。如此临摹已不再有“临”，只是机械性的“摹”仿而已。

象曰：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泽上有地”就是湖边坡岸，水土相亲之象。“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就是取水土相亲之象，行教化之事。对民的教化，是以悦教之。对泽的保养是以土地之厚来承载它。这里的“无疆”，实际上就是坤卦的“行地无疆”，是厚德载物之“无疆”。如果能以愉悦而行教化，那么受教育者就会不断地想要学习，这才是“以教思无穷”。正如读书能体会到愉悦的话，那么读再多的书也是“多乎哉？不多也”，舍不得合上书本。

泽上有地的“地”，不是像损卦的山一样高踞于泽水之上，而是平缓自然地与水面相接。如此水土相亲、地泽相临，才能“容保民无疆”，才能“教思无穷”。

初九：咸临，贞吉。象曰：“咸临，贞吉”，志行正也。

临卦的初九和九二，都是“咸临”。连续两爻爻辞相同，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咸”也是一个卦，其义为感。临之初九、九二皆以阳临阴。如何临之？以咸临之，以感临之。譬如临帖，先宜朝夕浸淫，熟视通观，以感其气，使法帖与我相互临在，然后乃得心摹手追，临摹入神。如果只以字帖为分析对象，唯求肖其外形，则不得“咸临”也。此义正如马丁·布伯所谓“你”之临在、与我之亲切相感，乃是先于“它”的本原关系。

一个亲民的好领导临在一方，也是先感受风土人情，感而临之。苏东坡当年就是这样“咸临”杭州，如他来杭州之前，对杭州人民饮食风俗的了解就已经很切身了。这就是“咸临”。“咸临”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莅临”，而是与之相感以到达，这才是“咸临”。“临”中多“威”，而“咸”中多“恩”。真正的“威”不是“作威作福”，而是一种“恩威”。反过来也一样，真正的“恩”也不是小恩小惠的讨好，而是一种“威恩”。“威”和“恩”、“咸”和“临”之间的关系在临卦的初九、九二这里犹可玩味。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象曰：“大君之宜”，行中之谓也。

《中庸》里有一句话正好与此爻相通：“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如何以官临民、以上临下、以君临臣、以师长临学生、以父母临子女？惟聪明睿智者知之，惟“知临”者“足以有临”，否则容易形成一种暴力性的“迫临”。园林设计中，水土相临的湖边坡岸如果保持为自然水草坡岸，就是“知临”；而水泥浇筑的堤岸则有恃强凌弱之象，不足以有临也。父母临孩子、老师临学生，也很容易把自己变成一个自以为是、面目可憎的“不知之临”。六五以阴居至尊之位，以阴柔之德临之，正是在上不骄、谦恭怀柔之象。上位者如此临下，乃可谓“知临”矣。

“知临”内含六五和九二之间的感应相通。对一个官员而言，“知临”就是深知民情的官员，如来杭州任职的东坡。对一个老师而言，“知临”就是深知学生的志向、爱好、读书程度和困惑所在，然后予以对机说法、因材施教。按《杂卦传》的说法，临卦和观卦都有一种“或与或求”的特点。观卦上边的阳和下边的阴，临卦下边的阳和上边的阴，都有一种对话感，一种相互的“与”或“求”的关系。“与”是给与，“求”是求索，一个愿给，一个愿拿。临是上下相临，观是上下相观，这是比较完整的理解。反过来，常见的理解误区是以为：临卦只是下边的两阳临上边的四阴，而观卦只是下边的四阴观上边的两阳，仿佛观卦就只是下民瞻仰当官的，而临卦就是当官的下来视察老百姓一样。这两种理解都具有片面性。临卦既是官员来临百姓，也是百姓与官员相与临接，两者是一件事，是上下相临。同样，观卦既是自下观上，也是自上观下，是上下相观之象。

“大君之宜”点明了“知临”所知的内容，即知其所宜，乃可临之。知百姓之所宜，风土之所宜，君民关系之所宜，然后临民，乃可谓之“知临”矣。《象》曰“行中之谓也”，是六五以阴爻居上体之中，有谦恭虚中之德，举止莫不得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