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别走,我们这儿有个风俗您得配合一下。”
何雨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我刚好踏出那扇贴着双喜的木门。
回头,她手里拎着刚才我随礼的红包,笑盈盈走过来。
身后的大院里,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新郎何俊熙缩在角落里,脑袋一直没抬起来过。
刘国梁站在院墙外的大树后面抽烟,朝我挥挥手,嘴型像是在说“等我一下”。
门“嘎吱”一声在我身后合上了。
不知是谁推的。
何雨婷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郑叔叔,您信我吗?”我愣住了。
她把红包塞回我手里:“这里面的钱已经换了,您看看。”我打开,里面叠着一沓白纸,每一张都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钱已经被刘国梁收走了,”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可你要是不配合……”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丁玉娇探出半个身子:“雨婷,你和他啰嗦什么?”何雨婷脸色一变,换上笑脸:“马上就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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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宁到拉萨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
我靠在窗边看外面的戈壁滩,白花花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离婚三个月了,单位领导劝我出来散散心,说西藏是个好地方,能让人静下来。
我心想,静不静的无所谓,离那些人远一点就行。
前妻带着女儿搬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房子大,人少,连说话都带回音。
出门前,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你在外面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走太近。
她今年十三岁,比我懂事。
我说知道了,放心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让你带件厚衣服,那边晚上冷。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酸溜溜的。
她妈都懒得跟我说这些了,还让她传话。
临铺的床位空了大半程,直到格尔木站才上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黑脸膛,背个军绿色登山包。
一上车就跟我打招呼:“老哥,一个人?”我说是。
“巧了,我也一个人。”他放下包,从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喝两口?车上睡不着。”我本来不想喝,看他那热乎劲儿,也不好拒绝,就接了过来。
这人就是刘国梁。
他说自己是做虫草生意的,每年都往西藏跑,熟得像自家后院。
我问他去过哪些地方,他就来了精神,给我讲纳木错的星空,大昭寺的长头,林芝的桃花。
讲着讲着,他忽然一拍大腿:“明晚有个朋友儿子办婚宴,就在拉萨城郊,要不要一起去?”
“人家办喜事,我外人去不合适吧?”我摇头。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国梁拍着胸脯,“那边人都好客,你来就是给我面子。再说了,你一个人旅游多没意思,尝尝地道的藏家婚宴,比看什么景点都值。”
我没搭话。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就这么定了,明晚我带你过去。”
那晚我躺在铺位上,听着火车轰隆隆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到前妻带着女儿走那天,我站在门口,她头也没回。
女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心想,这趟出来,说是散心,其实是想逃。
逃开那个空荡荡的家,逃开那些邻居同情的眼神。
可逃到西藏又能怎样?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站。
拉萨的阳光刺眼得很,蓝天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刘国梁带着我出了站,打了个车,直接往城郊开。
我问他婚宴几时开始,他说傍晚,先过去坐坐。
车越走越偏,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再后来全是土路,扬尘漫天。
我有点犯嘀咕:“这是去哪儿?”
“村子嘛,藏族人结婚都在村里办。”刘国梁掏出手机看了看,“快到了,别急。”
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一路上也不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眼。
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像打量,又像同情。
我想了想,问他:“师傅,你认识路吗?”他说认识,又说那个村子他知道。
我问他热闹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停在一扇红漆木门前。
门两边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字,红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院里传来说笑声,锅碗瓢盆的响动,听着确实热闹。
刘国梁付了车钱,拉着我下车:“走,进去看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跨进门槛。
院子比想象的大,摆了十来张圆桌,铺着红色塑料桌布。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几盘我叫不上名字的凉菜。
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但没人说话,也没人吃东西。
看见我们进来,全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
“来来来,坐这边。”刘国梁拉着我往主桌走。
主桌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膀大腰圆,穿着件灰夹克,一脸横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了褶子。
女的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像谁欠她钱似的。
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色藏袍,头上戴着银饰,长得挺清秀。
她就是何雨婷。
“这是新郎父亲,吴大哥。”刘国梁指着那男的,“这是嫂子。”
吴长海站起来,笑着握住我的手:“欢迎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快坐快坐。”他的手劲大,捏得我手骨生疼。
我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余光扫到丁玉娇坐在旁边,只是点了点头,连笑都没笑一下。
何雨婷端过一杯酥油茶,递到我面前:“叔叔,先喝口茶暖暖。”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咸,腻,带着一股膻味儿。
我说挺好喝的,她就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的湖面,一下就没了。
“这婚礼几点开始?”我问。
刘国梁说快了,等会儿还有认亲仪式呢,老传统了。
“什么认亲仪式?”
“就是客人跟新人认个亲,拜个堂,图个吉利。”吴长海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走个过场。”
我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何雨婷站在一旁,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红手帕。
那手帕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指甲掐进布里,像是要把它掐出洞来。
02
酒席开始了。
菜端上来,有红烧羊肉,有土豆烧牛肉,还有一大盆酸汤。
看上去跟普通农家菜没什么区别,不是什么正宗的藏族婚宴。
我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肉太硬,咸得要命,像是放了一天的剩菜。
“怎么,不合胃口?”吴长海端起酒杯,“来,喝一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没笑。
我看过那眼神,在单位领导的脸上见过,表面跟你称兄道弟,心里早给你定了性。
没办法,我只能端起杯子,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好!爽快!”吴长海拍着桌子笑,又倒满一杯,“再来。”
“吴大哥,我酒量不行,喝不了太多。”我赶紧摆手。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吴长海把杯子往我面前一杵,“你看大家伙儿都看着你呢。”
我环顾四周,那些宾客全都在看我。
没人吃东西,没人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场景,像是在看戏。
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端起酒杯,又灌了下去。
第二杯下肚,我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
刘国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郑,你来都来了,多少要随点礼吧?”
我说多少合适。
“看你自己呗。”刘国梁笑了笑,“我随了5000。”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千?
我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的退休金才多少?
可他都随了五千,我随少了,面子上怎么过得去?
我打小就好面子,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最怕的就是在人群里丢人。
这毛病改不了,也害了我很多次。
“我没带那么多现金。”我小声说。
“没事儿,有微信。”刘国梁指了指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中年妇女,“那是管事儿的,你扫她微信就行。”
我看了眼那个妇女,五十来岁,穿金戴银的,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正凑在丁玉娇耳边说什么。
她叫蒋宝珠。
我掏出手机,走过去:“蒋大姐,我来随个礼。”
“好好好。”蒋宝珠笑呵呵地拿出个二维码,“贵客贵客,你贵姓?”
“姓郑。”
“郑老板大方,随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三千。
三千块,对我这个退了休的人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可想着入乡随俗,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丢了脸面。
蒋宝珠看着我转了账,在礼单上写了“郑正诚:叁仟圆整”。
“郑老板真是个爽快人。”她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这钱不会白花的。”
当时我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回到座位上,何雨婷端了一碗汤过来:“叔叔,喝点汤解解酒。”我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是温的,喝下去胃里舒服不少。
汤里有几片青菜,还有几块豆腐,清清淡淡的,跟桌上的大鱼大肉不一样。
“小雨,你多大年纪了?”我随口问。
“24。”她低头笑了笑,“叔叔,你老家哪里的?”
“山东。”
何雨婷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怎么了?”我问。
“没事,没事。”她赶紧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山东是好地方,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山东的。”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坐在那里,一头雾水。
她的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刘国梁拉我起来,说要带我去敬酒。
我被他拽着,一桌一桌走过去。
每一桌的宾客都站起来,脸上挂着不像笑的笑。
“来来来,敬客人一杯。”刘国梁举着酒杯,那些人也举着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我跟着喝,一杯又一杯。
脑子越来越晕,视线开始模糊。
我隐约看见何雨婷站在远处,一直盯着我。
她的表情焦急,像是在催我干什么。
“我要去趟厕所。”我跟刘国梁说。
“左边,走到底。”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我跌跌撞撞走过去,经过厨房门口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这个也是火车上带来的?”一个老妇的声音。
“嗯,刘国梁说是个退休的,条件一般,凑合能用。”另一个声音。
“能榨出多少?”
“不好说,先稳住再说。”
我停下脚步,心脏跳得厉害。她们说的是我吗?我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又来了一个冤大头。”
我的酒醒了一半。
转身往回走,脑袋飞速转着。
什么冤大头?
什么叫火车上带来的?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刘国梁正在跟吴长海喝酒说笑。
他看见我回来,举起酒杯:“老郑,再来一杯。”
“不行了,我得回去休息。”我摆手,“明天还要去布达拉宫呢。”
“急什么,晚上还有节目。”吴长海按住我的肩膀,“婚宴的传统节目,你走了多可惜。”他的手掌像一把钳子,扣在我肩胛骨上,疼。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什么节目?”我问。
“你就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刘国梁笑呵呵地说,“保证不让你吃亏。”
我坐立不安,盯着桌上的饭菜,觉得那些红红绿绿的菜,像一个个陷阱。
何雨婷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她俯身时,低声说了一句:“叔叔,你一会儿找个机会走,别喝酒了。”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直起身,笑着对吴长海说:“爸,我再去切点水果。”
她喊吴长海“爸”。可她刚才为什么听见我说山东,手会抖?我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这时,吴长海站起来,举起酒杯:“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大婚,感谢大家赏光!”
宾客们稀稀拉拉地鼓掌。
“今晚啊,我们还有一个特别的环节,认亲仪式。”吴长海看了我一眼,“有请我们的贵客,郑老板,上台跟新人认个亲。”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那眼神,像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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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刘国梁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老郑,叫你呢,上去啊。”
“我不上。”我说,“我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别闹了笑话。”
“这有什么笑话的,就是认个亲,图个吉利。”吴长海走过来,伸手就要拉我,“来吧郑老板,别害羞。”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胳膊,我蹭地站了起来:“我说了不上。”声音有点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
吴长海的脸色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气氛紧张得像是拉紧的弓弦。
刘国梁赶紧打圆场:“老郑,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好意请你来,你这样多不给面子。”
“我不是不给面子。”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是真的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怕做错了,丢人。”
“没事没事。”蒋宝珠笑着走过来,“郑老板就是太客气了。这样吧,新人出来敬杯酒,认个亲就完了,不用拜堂。”她说着,朝后面喊了一声,“俊熙,雨婷,出来敬酒。”
何俊熙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走到主桌前。
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系着,整个人萎靡得像一株晒蔫了的草。
何雨婷也跟过来,手里端着酒壶。
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新婚夫妇,倒像是来上坟的。
何雨婷给我倒了杯酒,双手捧着递过来:“叔叔,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亲戚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我心里一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一下肚,胃里翻江倒海的,我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好!”吴长海鼓掌,“喝了这杯酒,就是一家人了。来,请郑老板发表几句祝词。”
我脑子发懵,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几秒钟,胡乱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之类的场面话。
说完,我想坐下,却被刘国梁一把拉住。
“别急着坐,还有呢。”他笑着说,“还要唱首歌,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我不会唱歌。”我说。
“随便唱两句就行,就图个热闹。”
“我真不会。”
“唱一个嘛,别扫兴。”吴长海在旁边帮腔。
我被他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时候,何雨婷忽然开口了:“爸,要不就算了吧,郑叔叔看样子也累了。”
“算了?”丁玉娇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像刀子刮玻璃,“这规矩是你定的?你说算就算?”她瞪了何雨婷一眼,何雨婷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丁玉娇又转向我,“郑老板,我们这儿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客人来了就得认亲,认了亲就得唱歌,唱了歌才能走。你要是不唱,就是对祖宗不敬。”
我心里骂了一句,什么祖宗规矩,分明是刁难人。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清了清嗓子,随口哼了几句《东方红》。
跑调跑得厉害,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唱完,我红着脸说:“唱完了,我能走了吧?”
“走什么走,还有节目呢。”吴长海哈哈大笑,“来来来,接着喝。”
“我真不行了。”我摆手,“再喝就倒了。”
“倒了就倒了,这儿有的是地方睡。”刘国梁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一大杯酒,“最后一杯,喝完你就自由了。”
我看着那杯酒,心里打鼓。
刚才在厨房外面听到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我又不敢翻脸,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人生地不熟的,真闹起来吃亏的是自己。
我咬咬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入喉,辣得我眼泪直流。
那杯酒下肚后,我的头越来越沉,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旋转着,颠倒着。
我使劲睁大眼睛,想看清周围,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我听见有人在笑,笑声很飘,像隔了一层雾。
然后,我感觉有人架着我往某个地方走。
我的意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好像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有人把我按在床上。
我挣扎了一下,但手脚不听使唤。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月光。
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布。
我使劲挣了一下,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屋里有一股霉味,墙角堆着杂物,看样子是间柴房。
我侧过头,看见门缝里透进一缕光。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东西准备好了吗?”
“嗯,明天一早送过去。”
“这次这个能榨多少?”
“看他那条老命值多少了。”
04
我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们说的“这个”,不会就是我吧?什么叫“看他那条老命值多少”?他们想榨我什么?钱?还是别的?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我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一遍。
火车上遇见刘国梁,他那么热情地邀请我参加婚宴,一路上都在套我的话,问我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
我当时觉得他是闲聊,现在想想,那是在摸底。
他知道我是退休工人,知道我离了婚,知道我一个人出来旅游。
这样的人,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发现。
我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婚宴上那些人,吴长海、丁玉娇、蒋宝珠,还有那些宾客,全都是托儿。
他们都是来演戏的,就是为了把我这个“冤大头”骗进来。
那三千块的礼金,恐怕只是开胃菜。
他们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我想到女儿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她说让我别跟陌生人走太近。
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不听她的话呢?
我在床上扭动着,想挣开绳子。
绳子捆得很紧,手腕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湿漉漉的。
但我不敢停,必须想办法脱身。
我一边挣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大概是那些人去了别的屋。
我四下打量这间柴房。
窗户被钉死了,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还有一些农具。
我够不到那些东西,只能用脚踢。
踢了几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块铁片。
我弯起膝盖,把那个东西勾过来,用脚趾夹住。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镰刀头,不知道谁落在这里的。
我用脚把它挪到手边,反手握住镰刀头,开始割绳子。
镰刀头的刃已经不锋利了,割了半天才割断一根细绳。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割,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自己割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最后一根绳子断了。
我扯掉嘴里的布,大口大口地喘气。
坐起来的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作响。
我爬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
那些宾客早就散了,桌子和椅子都收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试着拉了拉门,锁着的。
我环顾四周,想找别的方法出去。
柴房的窗户很小,还钉着木条,但那些木条看起来很旧,有些已经腐朽了。
我捡起那把镰刀头,走到窗边,用镰刀头去撬木条。
木条发出吱吱的声音,裂开了一道缝。
我赶紧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外面没有动静。
我又开始撬,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条咔嚓一声断了,断口锋利,划破了我的手。
我顾不上疼,把剩下的木条一根一根撬断。
窗户露了出来,外面是一条窄巷子。
我翻上窗台,把身子侧过来,挤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我的手撑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四处张望。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漆漆的,看不清路。
我站起来,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但我知道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一声咳嗽。
我停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巷子口有一个黑影,蹲在那里抽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鬼火。
那个黑影站了起来,朝我这边走来。
“谁?”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是吴长海。
他几步就走到了我面前,看见我浑身是土,手腕上还有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跑?”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回拖,“想跑?你往哪儿跑?”
我拼命挣扎,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把我拖回了院子。
丁玉娇和蒋宝珠也被惊动了,从屋里跑出来。
丁玉娇看见我,冷笑了一声:“还真能跑了,够能耐的。”
“捆结实点。”吴长海把我往地上一丢,“别让他再跑了。”
蒋宝珠拿来一根更粗的绳子,跟丁玉娇一起把我的手脚重新捆了起来。
这次捆得更紧,疼得我直抽冷气。
我被丢回柴房里,门从外面重新锁上。
这次连窗户都被他们用木板钉死了,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我躺在黑暗里,满嘴都是土腥味。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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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着眼睛,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是刘国梁。
他端着个碗,走进来蹲在我面前,把碗放在地上。
“喝点水。”他说。
我没动。
他把碗推到我嘴边,“不喝的话,你熬不了太久。”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像在喂一只宠物。我张嘴喝了,水是凉的,流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我问他,“我跟你无冤无仇。”
刘国梁叹了口气:“老郑,你是个老实人,我也不想害你。可这行当就这样,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你骗了多少人了?”
“跟你没关系。”他站起来,“你乖乖配合,过几天就放你走。不配合的话……”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低下头,心里一阵发冷。
我问他配合什么,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去,门又被锁上了。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我靠在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才能脱身。
外面有人在走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何雨婷的声音:“我去给他送点吃的。”然后门被打开了,何雨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她进来后没有立刻关门,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着,才把门虚掩上。
她蹲在我面前,把粥碗放在地上,压低声音说:“叔叔,你别喊,听我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但我没得选。我弟弟被刘国梁拿住了,他们要是不听话,我弟弟就没命了。我也是被逼的。”
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说:“这是一个骗局,专门骗外地来的单身男人。刘国梁在火车上物色对象,选中了就把人带到这里来。婚宴是假的,那些人全是花钱请的托儿。你交的那三千块礼金,已经被他们分了。但他们要的不止这些,后面还有更狠的。”
“什么更狠的?”我问。
“他们会逼你签协议,让你把银行卡里的钱都转出来,还要拍你的视频,留着以后要挟你。”何雨婷的声音在发抖,“上一个被骗的人,不肯配合,被他们关了一个星期,最后整个人都疯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是山东人。我有个朋友也是山东的,对我很好。我不想看着你也被他们毁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我能帮你开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逃出去后,帮我报警,救我弟弟。”
我说好。
何雨婷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站起来,装作没事的样子走出去。
她走后,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帮我,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用钥匙去够门锁。
手被绑着,够不到,我只能把钥匙夹在膝盖间,挪到门边,一点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用肩膀顶开门,爬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我沿着墙根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何雨婷站在她自己的房门口,捂着嘴,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快跑。
我跑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拼命跑。
跑得肺像要炸了,也不敢停。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有狗在叫。
我跑过那些低矮的平房,跑过那条土路,跑向村口。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亮着,发动机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