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6年，谭家老宅门口，族人堵住大门，不让棺材从正门出去。
躺在棺材里的女人叫李氏，几十年前是长沙谭府一个站着伺候吃饭的通房丫头，此刻却要以正室夫人的礼仪出殡。
族人搬出祖宗家法，说妾室出殡不能走正门。一个穿孝服的中年男人冲出来，直接躺到棺材盖上，对抬棺的人喊：“我谭延闿已死，抬我出殡！”全场没人敢吭声。
这个躺上去的人，是时任湖南督军谭延闿，谭家最出息的儿子。族人面面相觑，最终让了路。棺材缓缓从正门抬出去的时候，谭延闿的眼泪掉了下来。
李氏这一生，是从一个乡下丫头开始的。她连名字都没留下，后人只知道她姓李。家里穷，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年纪很小就被卖到富户人家做使女。后来辗转进了谭家，给谭钟麟的母亲当丫鬟。
谭钟麟是晚清官员，做过巡抚、总督。李氏在谭家干的是粗活，天不亮就得起来，半夜才能睡，冬天洗冷水衣服，手冻裂了也不敢吭声。李氏十九岁那年，谭钟麟喝多了酒，把她拉进了屋。第二天什么也没说，李氏也不敢问。
谭夫人知道这事后没有大闹，只吩咐了一句：以后李氏站着伺候用餐。从那天起，李氏就站到了饭桌前。这一站，就是二十四年。
通房丫头的日子不好过。她们的卧室和老爷夫人的房间相通，为的是方便伺候。夫人月事不方便或者怀孕的时候，老爷有需要，通房丫头就得顶上。
李氏长相普通，鼻子比一般女子宽些，跟漂亮两个字不沾边。谭钟麟有其他妾室，个个貌美，所以一直没让她近身伺候。直到那年春天，他喝了酒，一时兴起才找了她。
被宠幸之后，李氏的地位没有变。她每天三顿饭站在桌边，给老爷夫人添酒布菜，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她才能到偏房扒拉几口冷饭剩菜。
有时候夫人故意吃得很慢，一顿饭吃一个多时辰，李氏站得腿脚发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怀了孕也没用，闻到菜味就恶心呕吐，求了几次夫人都不理她，直到临产前几天才不用站。
1880年1月25日，李氏生下一个儿子。谭钟麟说孩子出生那天他做了个梦，梦见晚清大臣何凌汉来拜访，认定这孩子是文曲星转世，取名叫谭延闿。
生了儿子之后，李氏从通房丫头升成了妾室。但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出了月子，她又站回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更难受的是，儿子生下来就被抱到正室夫人那里养。李氏想见儿子一面，得等正室夫人点头。她连给孩子喂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偶尔以乳母的身份去看看。
谭延闿从小就聪明。一岁启蒙，三岁入学，六岁就显露出神童的样子。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府里的人叫他哥哥们“少爷”，叫他“小老三”。
他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李氏抱着他哭，说这是笑话他是小妾生的儿子。她对儿子说，只有读书考出功名，娘俩才能真正翻身，你出息了，娘才能坐着吃饭。
这话谭延闿记了一辈子。他读书比谁都拼命，十三岁考秀才拿了第一名，二十四岁参加清朝最后一次科举，考中了会元。殿试的时候，慈禧因为他和谭嗣同同籍同姓，只给了二甲第三十五名。但进士功名是实实在在的。
消息传回谭家那天，谭钟麟高兴得不行。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看了看站在桌边的李氏，开口说：坐下一起吃吧。二十四年，她终于在那张饭桌上有了一个位置。
从那以后，李氏在谭家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真正让她彻底翻身的，是1916年那场葬礼。
李氏去世的时候，谭延闿已经是湖南督军，民国的大人物。可族人还是按老规矩办事，不让妾室出殡走正门。谭延闿不肯，他躺在母亲的棺材盖上，说我死了，抬我出殡。这话等于拿自己的命去赌。族人不敢再拦，棺材从正门抬了出去，葬入了谭家祖坟。
墓碑上刻的什么，没人详细记载。但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最后享受了正室夫人才能有的葬礼。
李氏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忍。站着吃饭忍了二十四年，儿子被人叫“小老三”忍了，自己被老妈子训斥也忍了。
她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自己受委屈没事，儿子不能一辈子抬不起头。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儿子身上，最后赌赢了。
谭延闿后来做过三次湖南督军，授上将军衔，陆军大元帅，南京国民政府主席。但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大概还是让母亲走了一回正门。那个站在饭桌边二十四年的女人，用儿子的一辈子，换了自己死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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