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手机流浪134天｜不是戒断网络，而是重新丈量自我与世界

如果不使用手机和互联网，在数字化无所不在的当下，我们能走多远？

英国兰卡斯特大学艺术专业博士杨淏，将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他感到，人们在受惠于数字网络的同时，受缚于它的感受日趋强烈。于是，他决定做一次离线实验，主动关机断网。在离线的134天里，他游览国内68座城市，并将旅途见闻和思考整理为《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一书。

有人说这是一次脱网版的“文化苦旅”，在杨淏看来，每个人都身处社会体系之中，终究要回到这套系统中来。他的离线实验并非刻意“戒断手机”，而是希望探讨和厘清一些问题，比如互联网如何塑造与影响我们，我们又该如何丈量人与世界、人与自我的距离。

用一次实验

挣脱算法筑起的“墙”

上观新闻：2003年，冯小刚导演的电影《手机》上映，改编自刘震云同名小说，以反讽的方式揭示了手机给现代人带来的信任危机问题。时隔23年，您在新书《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中最想揭示的问题是什么？

杨淏：手机已是现代社会每个人不可或缺的工具。当我们纠结吃什么时，在手机App里可以立刻找到当地排名靠前的餐馆；当我们在路上感觉无聊时，手机又可以让我们看短视频、浏览新闻快讯或背单词、读历史故事。互联网、大数据与算法，看起来都在帮助我们更快、更好、更高效以及更有趣地工作和生活。

可是我对手机和互联网的环境始终保持一定的怀疑态度。几年前的某天，我的手机显示，我平均每天使用手机的时间为6小时57分钟。除去睡眠的8小时，在我保持清醒的时间内，手机占据了我日常生活43%的时间。手机到底是节省，还是浪费了我的时间？是帮我提高了效率，还是耗费了精力？是让我变得更快乐，还是令我更焦躁？在数字时代，信息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可我们能看到的世界却越来越窄，算法为每个人筑起看不见的墙。

当时，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做一次离线实验，关掉手机生活一段时间，当我不携带任何可以联网的装备，在当代社会是否还可以正常地游走于生活。我想看看手机、互联网如何塑造和影响我们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做这场实验的目的，并不是想寻找什么方案，而是想体验一下：没有手机，我们还能好好生活吗？借此引发一些思考。

上观新闻：当时做这个决定是一时冲动，还是有了周密的考虑和安排？

杨淏：我产生断网环游中国的想法已经有好几年了。这次付诸行动之前，我提前和学校老师、家人、朋友都打好招呼。出发的时候，我背了一个大包，包里装着几件衣物、两个小相机、两册地图、三本书、银行卡、一摞现金等。

父母听说我不带手机游历中国，不仅为我准备了饺子宴，两人还不舍地将我送到火车站，这是我十几年前第一次出国读书都没经历过的送别仪式。这一次父母变得郑重其事，可能在他们的心里，脱离网络的世界遥远、陌生而危险。

如果说数字网络是当代社会最重要的特征之一，那我期待自己可以变成一个古人，再穿越回当代中国，似庄子般在广袤大地上逍遥穿行。

上观新闻：果真是逍遥游吗？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有了停止这场实验的想法？

杨淏：从山西家里刚出发一周，我在河南三门峡病倒，当时身体很虚弱，情绪也很低落。因为没有手机，无法线上买药，也没办法与外界沟通。那一次我病了四天三夜，让酒店前台人员帮忙买药，还问了他们一堆问题，比如“三门峡出过什么名人”“这里除了肉夹馍还有哪些美食”“可以帮忙买张车票吗，预订需要的手机号码可以留你的吗”，以致工作人员忍不住问我：“先生，您是不是做什么特殊工作的？”

人在生病的时候非常脆弱，这也让我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的状态。我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件事情究竟有何意义。后来，我努力让自己坚强而积极，既然为自己制定了游戏规则，那就必须遵守，何况我为此次离线出行做了长久的规划和准备。

上观新闻：大概多长时间以后，您开始习惯了没有手机的生活？

杨淏：可以说，离开手机的前半个月都不大习惯，在过一种挑战自己的全新生活。断网第11天，我写了一篇日记，当时最明显的感受不是无聊、孤独与不便，而是时间变慢了。11天对我来说，像是过去了一个月那么长。

我开始养成一些新的习惯。一些以前我认为自己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逐渐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比如，我每晚都看《新闻联播》，随后认真地收看《天气预报》。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和遇到的人沟通、聊天，还会找当地的博物馆和独立书店，了解一些地方的历史、文化信息。每隔三四天，我会给家人写一封信，还会不定期写日记，记录所经历的事情。等火车、坐车、在酒店的闲暇时刻，我都会看书。

绿皮火车外的流动电影，云南

离线以后

在单调中看出丰富

上观新闻：旅途中，您说很喜欢看火车车窗外的“电影”。“关机”以后，您才有了这样的心境吧？

杨淏：是的，坐火车看车窗电影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很多人都会带着iPad或手机，在途中盯着电子屏幕里滚动播放的短视频。当时间慢下来，你才可以在单调中看出丰富，这也是人最幸福的感受之一。

这次旅途我特意选择了一些普速列车。火车窗外的“电影”不是好莱坞式的影片，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它更舒缓。这样奇妙的“电影”需要火车保持适当的速度才可以正确播放，它本身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缓慢的节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看清农夫挥舞锄头的动作，飞回树梢的是喜鹊还是乌鸦。普速火车不仅可以使我更舒服地观看车窗“电影”，也更容易和车厢内的人交流。

上观新闻：还有哪些时刻让您有这样幸福的感受？

杨淏：一路上，我还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我喜欢和他们聊天、面对面交流。他们的经历和故事都会给我触动，让我对真实世界多了一份亲近。

我在列车上遇到了一个很幸福的山东男人，他因为修铁路来到新疆，遇到了心爱的人之后喜结连理。他告诉我，如果不是因为这条铁路，他如今不会成为那么幸福的人。还有一名货运火车司机，在描述自己的日常时告诉我，他这份工作锻炼的是如何在永无止境的漫长时间里不对生命绝望。

这样的互动通常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们需要更多的自主思考，也需要更耐心地等待。我更珍视的是一种偶然的相遇。

社交媒体总会推送一些好看、好玩的景点，因为容易获得流量的内容需要有一定的噱头。但在网络上被大家认可和贴上“网红”标签的东西，有时反而让人们的选择越来越窄。随机性、偶然性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可能会有天然的美好和惊喜存在。

上观新闻：断网旅途中，您还有哪些独特的体验？

杨淏：90多年前，沈从文坐船重返湘西，在不同县市一路游历，一边给思念的家人写信。他将这些经历都写入了《湘行散记》。我和他在同样的年纪，重走了他笔下的湘西县城，亲身体验了一番沈先生的乡愁，也算一种“圆梦”。

绿皮火车外的流动电影，湖南

在沅陵码头，根据当地乡贤的指导，我坐上了跨江渡轮，再搭乘摩的抵达“芸庐”（沈从文在湖南沅陵的故居），当晚睡在了由沈家老宅改建的民宿中。

在西北地区，我从天水出发，一路向西游览甘肃、青海和新疆。越往西走，人烟越稀薄，历史却越来越厚重。我的背包里装满了西方探险家的著作，100多年前，他们反复游走在甘肃、青海和新疆南部的绿洲、河道和沙漠里，我沿着他们的足迹，看看一个世纪之后，这些地方变成了何种景象。

在重庆大足宝顶山石窟，我还从缓慢消隐的石刻身上，清楚地看到了时间的流逝。我们观赏石刻等文物，相当于在乘坐一辆当代列车，欣赏历史沿途的文明，它们的形态、损毁、包浆、色彩等，在不同的时代所体现的都不一样。历史是一条永远流动的大河，变化是它生命的本质，当我们把那些自然演化的石刻重新包上崭新的外壳时，它们已经不是纯粹的历史，而是当代的创作。

上观新闻：关机游走的经历听上去非常有趣。一个没有手机、四处行走的人，在现在的信息社会有没有显得格格不入？

杨淏：一路上，许多人不解，我为何不使用手机，无法使用微信支付。当我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有的地方邮局甚至不售卖邮票，听说有人来寄家书，工作人员也甚为不解，他们仿佛第一次遇到寄信的人。

更多的时间里，我都在独处。其实在独处的过程中，做事情都比较专注，没有手机的打扰，读书、写作，效率都很高。彻底断网后，我的阅读速度变得出奇地快，平均一两天可以完成一本书的阅读。

上观新闻：134天的断网旅程，您孤独吗？

杨淏：偶尔有过孤独，但整体上不孤独。我是一个能够享受孤独的人。

哲学家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说，人们不快乐的原因在于“他们无法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于当代人而言，不快乐的原因在于他们不知道丢掉手机之后应该做点什么。“关机”之后，也可以好好地和世界相处，和自我相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由，但至少它不需要“点赞”。

追求抵达信息

不如思考如何抵达信息

上观新闻：134天“离线”以后，当您重新开机“上线”时，可以描述一下当时的景象吗？

杨淏：当我结束行程回到太原家中的书房时，我没有任何欲望打开手机和电脑。在家里悠闲待了一个多星期后，我还是打开了它们，因为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与网络隔绝。

当时我准备预留一天时间去浏览和处理所有的手机信息，但手机开机后，前10分钟没有任何反应。半个多小时后再来查看，依然没有反应。打开微信，整个页面和我离开时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许多App也是如此。当时我想，脱离网络的这几个月，网络也完全把我抛弃了。

事后我才了解到，在互联网的规则中，外界给你发送任何信息，接收端必须在72小时内处于可接收状态，信息才会被收到。如果超出这个时限，这些消息就会像掉进大海中的石子一样，再也没有找到的可能。

上观新闻：这么多信息丢失了，会有遗憾吗？

杨淏：对这些永远也看不到的信息，当下第一反应会有一些遗憾。但紧接着，这样的感觉一扫而光，其实我并没有丢失什么。离线四个半月，我不是为了回来看到这些信息才做这件事，旅途中我已经得到了许多体验和收获，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上观新闻：再次上线，又回到“数字生活”中，您认为哪些东西改变了，哪些没有改变？

杨淏：在没有网络的134天里，我比平时身处网络的同样时间内，收获得更多。可以说，我经历了人生中精神最饱满、注意力最集中和工作最高效的一段时光。这本书的所有文稿几乎都是在旅程中写就的。对我来说，这是一次绝对专注的人生体验。

我知道，这样的状态在我打开手机之后很难再次实现。我是“90后”，数字网络世界就像是我们这一代的“故乡”，某种程度上，它于我而言也隐含了“乡愁”。

尽管如此，我已体验过没有手机的生活，从重新打开手机的那一瞬间起，我知道我要重新审视、对待和利用它。这次离线实验让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和互联网保持一定的距离。

现在，我会在英国和太原两边跑，在国内，我家里没有无线网络，处于断网状态，但去工作室时，我会联网查看信息、处理邮件等。

绿皮火车外的流动电影，塔克拉玛干沙漠

上观新闻：法国小说家马塞尔·普鲁斯特曾经说过，真正的发现之旅不是为了寻找新的风景，而是为了拥有新的眼光。

杨淏：我认为，真正的发现之旅，有时不仅是获取新的眼光，还可以擦拭一些旧的眼光。比如，当我再次面对亲人时，我会前所未有地珍惜彼此眼神中的温情。

再比如，在这次离线旅程中，每次当我有机会去博物馆时，我都会对展览当中的信息分外珍惜。而以前我去博物馆时，看到比较有意义的介绍往往没有耐心读完，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拍照，一旦我需要这些信息的时候，便可以随时查看。但事实是，大部分照片在拍过之后，我再也没有查阅与温习。

在我此前的日常生活里，手机拍照成了一个替代行为。这个行为看起来可以帮我储存无数知识，一旦按下快门，我感到十分满足。但实际上，这些知识我大都从未获取。

有时，最重要的不是抵达信息，而是如何抵达信息。当信息的获取便利又迅速时，信息的遗忘也同样快速。知识与信息是不能用手机掌握的，只有储存进大脑，才有可能转化为思想。

在信息社会里

拾回失去的能力

上观新闻：手机等信息媒介让我们获得便利的同时，的确也让我们失去了一些能力。

杨淏：是的。在信息媒体的世界里，“等待”成了一种失去的能力。信息媒体不断地挖掘我们对“即时满足”的渴望。我们有任何想法、想获取什么信息，立刻可以在手机上查到。当我们对即时满足的状态形成惯性时，一旦不能被满足，就会变得焦躁、失去耐心。

过去，我们可以耐心地等待公交车到站，但自从在手机上能够查询到站时间后，我们的耐心好像就消失了。哪怕显示5分钟以后到站，在这5分钟里，我们也要不断查看车辆行驶到了什么位置。

社交媒体简化了我们认识世界的途径，同时也使我们错失了更加多元的世界。你可以在抖音、小红书上看到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美”，但是你拥有的也只是一个虚拟目的地而已。技术也许让人们更加容易接触到美，但是它并没有使拥有美或欣赏美的过程变得简单。其实更多的美往往就藏在通往美的路途中。

回过头看，失去手机，我获取的信息并不比以前少。手机一直以碎片化的方式在推送信息，其实挤压了每个人的生活缝隙，影响了人们的专注力。它使得我们的思考也变得更加碎片化，缺乏系统化的过程。当你长时间将注意力停留在碎片化的信息时，可能无法进入一个深长而持久的思考当中。

所以，我们在信息社会收获便捷性的同时，也应当对这套信息系统保持一定的警惕性，留出个人的独立空间。

上观新闻：这次离线旅程中，您寄出了40封家书，还坚持写作。AI时代，能坚持手写，弥足珍贵。

杨淏：这次旅程，在四川攀枝花，我第一次收到父母寄来的信件，当我拆开信封时，那一刻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真实质感。

手写信件保留了信息的实物感。每个人不同的字迹形态，也让信息的传达更有温度与性格。它们不是无数个统一的宋体字，通过那些非常个人化的横竖撇捺，我看到了信件内容背后每一个生动的人。

我这次寄出的所有信件都是用毛笔写的，我想恢复一种家书传统，通过书写传达我沉淀后的感情。我始终相信，写字之前先要读书，修笔之前先要修身。汉字书写传承了3600多年，是我们的灵魂之根。书法与书写，不只是写字，它是一种人如何与时间、与自我对话的方式。

上观新闻：离线134天，您有了更多时间和空间去体验世界和反思自我。如果为这本新书再取一个书名，有什么想法？

杨淏：《时代的逆行者》，仍然是写实类的书名。这次离线实验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我相信，一切逆时代潮流之事，都会产生一定的意义。这本书中附赠了一张“关机”的毛笔道符书签，上面写着“挣脱算法，回归生活”。

《关机：离线流浪中国134天》

杨淏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原标题：《关掉手机流浪134天｜不是戒断网络，而是重新丈量自我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