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六早上六点五十分,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亮着“姐”,我接起来,那头也没等我说话,声音直接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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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儿,你来汽车站接我一下。我等第一班车,已经到市里了。
我愣了愣。
——姐,你说什么?你不是在省城帮江浩带孙子吗?这才去了几天?
——二十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你这话说的……昨晚不是还给我发视频,果果在那喊奶奶呢吗?
——发视频是发视频。
她顿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像一个人把攥了很久的东西松了手。
——你接不接我?
——接。我让你姐夫开车过去。你在东站还是老站?
——老站,门口大树底下。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头,半天没缓过来。老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的电话,几点了。我说我姐回来了。他一下清醒了,说这才去几天,是不是跟儿媳妇闹别扭了。我说不知道。我趿拉着一只拖鞋站起来,窗外面飘着雨,十月了,天阴得像要往下坠。
老徐开车,我们到老站的时候雨还在下。汽车站门口那棵大树,叶子掉了一半,她站在树底下,穿一件枣红色薄羽绒,头发挽在脑后,脚边一个黑色旅行箱,手上挎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她看见我们的车,也没招手,就那么站着,等我把车停过去。我摇下车窗,她才弯腰冲我笑了笑,说:“我说不干了,我真不干了。走吧,回去再说。”
她上车,把布袋放在腿上,抱得紧紧的。我瞥了一眼,袋里露出半截小孩的袜子,天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低了低头,说:“果果的旧袜子,我拿了几双回来,想给他织个棉线帽。省得冬天冻耳朵。”她把袜子又往里塞了塞,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段路。老徐从后视镜看了她两回,实在憋不住,问:“姐,小浩知道你不在了?”她说:“我给他发了短信,就俩字:‘我回。’”老徐又问那江浩回你没。她没答,转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回也好。回了我也是一样的心思。”
到了我家,她换了双干拖鞋,我把暖气拧高,给她泡了碗红糖姜茶,又去厨房下了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我家旧沙发上,四下看了看,把茶捧在手里,说:“还是自己家好。”
她低头吃面。我坐旁边看着。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了筷子,用筷尖拨着碗里的面,说:“蓉儿,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就是我在那个屋子待着,越待越不知道自己算啥。我开始以为我是个帮手的,后来发现是个多余的,再后来我觉着我就是个保姆。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可她天天一样一样教我,怎么抱、怎么搭、怎么喂、怎么收拾,每教我一回,我就矮一寸。有一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把我炒的菜端出来,用筷子一块一块挑开,专挑果果要吃的那一小块,我就知道了,我这一身本事,在那个屋里头,一点都用不上。”
她停下来看着我,眼睛干干的,没哭。我鼻子发酸,也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说:“你甭管我,我睡一会儿。要是江浩打电话来,我自有话说。”
她睡到客房去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听见她翻身。我端了杯水推门进去,发现她侧躺着,眼泪滑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她没睁眼,含糊地说:“我梦见果果了,我抱他,他不让抱。”我手搭到她肩膀上,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说我图什么呢。我要是图他一句‘妈你辛苦了’,我还等得起。我图的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他小时候我抱他抱了一整夜,他发烧,我骑自行车带他去卫生所,他趴在我背上说,妈妈我不疼了。那时候才那么点大,嘴甜得不行。现在呢,他会开车接我,后备箱里放着一桶花生油,以为接我去就是尽孝。他不知道,我去了,是给人家添乱的。”
她坐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慢慢跟我讲起了从头。
出发那天早上,她拖着一个大红色行李箱下楼。箱子里塞了五斤亲手包的荠菜肉饺子,保鲜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半斤自己晒的干香菇;一罐萝卜干;还有连夜给果果织的一件蓝毛衣,按半年前的个头大了两指。老江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说:“你去了就多住些日子,家里我一个人能行,菜市场买着吃就行。”她说这话听着是省心,其实有点凉。但也顾不上了,她心里想的是孙子。
白色SUV准时到楼下。车漆亮得反光。车窗落下来,儿子江浩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利落,喊了声妈。副驾驶座上,儿媳顾晓婷探过头来,烫过的头发披在肩上,脸白净净的:“妈,您坐后边吧,果果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她拉开门,孙子正坐在安全座椅里,嘴里含着奶嘴,一双圆眼睛盯着她。她心一下热起来,弯下腰凑过去:“果果,我是奶奶,记得奶奶不?”果果没说话,脸扭到窗户那边去了。她心里的笑还没张完就僵了一半。晓婷说:“他认生,过两天就好了。”她嗯了一声,系好安全带,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她闻不惯,但没开窗。
到一个陌生地方,她先注意到的是门。小区门口有保安,进楼要刷卡。电梯十七楼,一开就是换鞋的。晓婷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布拖鞋,放到她脚下:“妈,您穿这双,专门给您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鞋面有洗过的痕迹,边缘微微起毛。她换上,进屋。客厅不大,干净得不像住了人的,茶几上没有水杯,沙发靠枕摆得整整齐齐。她不敢坐,站在那里等安排。
晓婷领她看房间。次卧,一张一米五的床,被套是新的,天蓝色碎花。床头放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晓婷说:“妈,您睡这儿,果果晚上跟我们睡,不用您操心。”她点头,心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也想带孙子睡一晚,想听他匀匀的呼吸声。可话没说出口。厨房,冰箱打开,一盒一盒的菜码着,每个盒子贴着标签。晓婷说:“菜我都是准备好的,您会做饭吧。”她说会。“那就辛苦您了。我们两口子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果果下午睡午觉,您陪着就行。”她点头,活她不怕,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有活干反而踏实。
第一顿饭她做得格外用心。红烧排骨,两样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六点半儿子儿媳进门,果果小跑着去抱爸爸的腿。江浩抱起儿子转了半圈,看见桌上饭,来了句:“哟,妈,这么丰富。”晓婷也笑:“妈您手艺真好。”她心里欢喜,赶紧把碗筷摆好。饭桌上,果果坐儿童餐椅里,晓婷拿小剪刀把排骨剪成小块,放小碗里喂。果果嚼了一口,吐出来。晓婷皱眉:“是不是嚼不动?”她连忙说:“明天再炖烂些。”晓婷说:“没事妈,他现在牙少,肉得弄成泥,不能炖块。”她心里动了一下,看着盘里的排骨,再没说话。
第二天,她摸清了家里的规矩。七点果果起床,喝奶、洗脸、换尿布。上午陪玩,下去走一圈。中午吃辅食,下午睡两个钟头,醒来吃点心。晚上等父母回来吃饭。她记性不差,三天就全记住了。但做事的细节,几乎每天都被纠正。
早上冲奶,她习惯用自己腕内侧试温度,几十年的老手法了。晓婷站在旁边说:“妈,您光试一滴不行的,得挨到皮肤上面,多停一会儿。”她说我这是手腕内啊,我带了两个孩子的。晓婷温和地笑了笑:“我说的就是这个,您下次多停几秒就好。”话没毛病,但她忽然觉得手放在那里都不对了。
中午给果果做土豆泥,她蒸熟碾碎,加了一小勺猪油,觉得香。晓婷进来看见,说:“妈,果果不能吃猪油,油大了容易拉肚子。”她放下勺子:“那不放油。”晓婷说:“蒸完用勺子压碎就行,原味的好。”她点头,把猪油倒掉重新做。果果没吃完,剩了半碗,她放进了冰箱。第二天,那半碗土豆泥躺在垃圾桶底,碗干干净净。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敢问。
最难受的是吃饭的时候。晓婷几乎每一样菜都要给果果单独另做,跟她做的是两套标准。有一次她蒸了一条鲈鱼,专门挑了肚子最嫩那块,剔净刺,剁得碎碎的,放在果果小碗里。果果吃了两口,又抬眼看妈妈。晓婷说:“鱼要先蒸熟再打泥,您剁的颗粒还是粗了。”她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厨房门口,看着餐桌边那一家人,灯亮堂堂的,光却照不到她脚边。
还有一天下午,她晾果果的小袜子,两只倒挂着,袜口朝下,图的是干得快。晓婷下班回来,伸手把它们一只只正过来:“妈,袜子最好正着晒,倒着挂容易变形。”她应了一声。就这一件小事,她记住了。因为那句话太轻,轻得像空气,她伸手抓不住,它又堵在胸口。
她想跟儿子说说。但每次话到嘴边总不是时候。第三天晚上吃过饭,江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坐过去,张了张口:“浩浩,妈做得还好吧?”江浩抬起头,眼睛从屏幕上挪开,笑了:“好着呢妈,你看果果多黏你。”果果确实黏她,吃饭要奶奶喂,下楼要奶奶抱。可她总觉得“黏”和“亲”不是一回事,就是说不清楚那个差别。
有一天夜里,果果发烧,哭闹。她披着衣服起来,走到他们房门口,听到里面晓婷正哄着,声音软软的:“宝贝乖,妈妈在呢。”江浩也起来了,低声说:“天亮我买药去。”她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转身回屋了,一晚没睡。第二天她熬了锅小米粥,放温了,盛一碗端过去。晓婷说:“妈,先不喝粥,医生说发烧要清淡,就吃个白粥就行。”她说我这不就是白粥吗?晓婷看了看,摇头:“您这熬得太稠了,里头还搁了红枣,果果现在吃不得。”她把碗端回厨房,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这锅粥还能怎么办。后来那锅粥她自己喝了两天。
又过了一周。一天晚上她正在洗碗,晓婷进了厨房,说:“妈,我跟您说个事。果果明年打算上早教班了,我跟江浩商量了一下,到时候可能要请个阿姨,专门接送照顾他。您在这儿帮我们带了这么些日子,辛苦了。等阿姨来了,您就可以回去了。”她手里握着碗,水龙头哗哗流着,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耳朵里就剩那句“您就可以回去了”。她把水龙头关掉,转过来,脸上笑了笑,说:“好呀,那我回去了也放心。”手上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再问。心里却想,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接我来呢。
她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她这一辈子都不多事。可是那句话像根刺,不疼不痒,又吞不下去。她开始慢慢想,这二十多天自己到底图什么。
日子还是照旧过。她又带了一礼拜果果。早上给果果穿袜子,果果胖脚丫蹬来蹬去,咯咯笑。她低头亲了一口他的脚背,果果伸出小手摸她脸。那一刻她眼睛热了一下,确实是亲孙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的肉的肉。她搂着他,下巴抵在他软软的头发上,果果奶声奶气喊了声“奶奶”。就那一声,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冷冰冰的屋子里,还能多待几天。
可那声“奶奶”盖不住第二天早上晓婷门口的话。临出门,晓婷蹲在地上给果果穿鞋,头没抬,说:“妈,果果现在一天三顿辅食,您记一下时间,别弄混了。”她说我记得住。晓婷站起来笑了一下:“妈,我不是说您记不住。就是您记性有时候会漏,昨天您不就忘了给他吃午睡后那顿水果吗?”她记起来了——她切好了苹果和梨,果果正好闹觉,她想等他醒了再喂。结果一觉醒来,她哄孩子,把水果忘到了晚饭后。她说:“对,是我的错。”没解释。那天她擦灶台,一遍一遍地擦,抹布都快磨破了。
江浩的短信是离开前两天发来的。内容不长:“妈,晓婷说您这几天辛苦了,周末她妹妹一家来,您多弄几个菜吧。”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当时她坐在客厅地垫上,果果靠着她搭积木。她反复琢磨那个“弄”字。不是不肯做菜,是忽然有点想不明白,儿子这话到底是拿她当家里人使唤,还是拿她当客人客气。这两种,她哪一种都不想要。
周末她做了八个菜。晓婷妹妹来了,夸她手艺好,饭后她一个人收拾杯盘,姐俩在客厅聊天。她端着一摞碗经过客厅,听见晓婷说:“我妈也想退休过来帮忙带孩子,我等她退休了再说。现在先让婆婆顶着,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她站在厨房门口,停了两秒,转身进去把门关上了。
那两句话像两颗钉子,钉在她心上。
当晚她回了房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刷到一个视频,画面上一个老人蹲在小区花坛边择菜,配字是“现在的婆婆也硬气起来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扇窗户里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她做饭,给果果穿衣,喂饭,陪玩,一整天什么都没变。傍晚,江浩和晓婷下班进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给果果读绘本。江浩喊了声妈,她应了。晚上果果睡着后,她回到房间,从柜子底下拖出那个大红色旅行箱,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顿了顿,又打开行李箱夹层,把那几双果果的旧袜子放进去。拉好拉链,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给江浩发了一条短信——“我回。”然后关掉手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拎着箱子,轻轻带上门。下楼时拖鞋声很轻,没有人听见。到了楼下,一辆出租车刚好经过,她抬手拦下。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汽车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姨,这么早坐车啊?”她靠着车窗,看着这个还没醒透的城市,说:“回家。”
雨停了之后,她在我家客厅把二十三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窗外已经亮了。她坐在那里,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根根交叠着,说:“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我就是老了,不想替人活着了。”
楼下传来汽车声。老徐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回头说:“小浩的车,停在楼下。”我看着她。她把攥了一会儿的纸巾放到茶几上,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他要是上来,就让他上来吧。他能上这五楼,我就能跟他说清楚。要是上不来……”她顿了顿,“那我就自己回老家住。”
门铃响了。
门铃响了三声,停了。我起身要过去,我姐按住了我的手,自己去了。客厅里灯白晃晃的,她趿着拖鞋走到门口,开了门。门外站着江浩,头发乱着,没戴眼镜,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头的灰毛衣来。他身后电梯间亮着灯,没别人。
江浩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妈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羽绒服,问了一句:“妈,你要回老家?”我姐说:“我先在你姨家住两天,缓一缓,再说回不回去的事。”江浩往里走了两步,鞋也没换,站在玄关地毯上,低头看着那双灰色布拖鞋——他妈脚上穿的那双。他喉咙动了一下:“妈,晓婷不知道你走了。早上果果醒了,满屋找奶奶。我给她说的,你……你先来姨这儿了。”
我姐没接话,转身进客厅,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了。江浩跟进来,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来回折腾了两回,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晓婷那儿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你跟我说,我去说。”她抬起眼看了看他:“浩浩,你坐在那儿。”江浩坐下了,沙发陷下去一角。我姐看着他,叫了声他的名字:“江浩。我问你个事,你实话跟我讲。当初接我去,是晓婷先提的,还是你先提的?”
江浩愣住。他看向我这边,像想找个人搭把手。我没接他的眼神,低头划手机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晓婷提的。她说她那边的保姆不好找,临时换了几个都不放心,就想让你去搭把手。”我姐点了点头,也没再往深里问。她话锋一转:“那她跟你说过,等早教班的阿姨来了,我就回来吗?”江浩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了,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一看就知道——晓婷压根儿没跟他提过这事。
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楼下有人把车发动了,引擎声嗡嗡响了一阵又灭了。我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他没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妈,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那儿待得不容易。但果果真黏你,早上一睁眼就喊奶奶。”“那是他在那儿长大了一块儿,天天见着的人就那几个。”我姐声音不高,语气却硬了几分,“他黏我,是习惯。你小时候也黏你姥姥,后来你姥姥走了,你过了一个礼拜不也好好的?”江浩被她这话堵住,低下头去。她看着他,声音缓了缓:“我不是怨你,浩浩。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在那儿,不是个帮手,是个摆设。你觉得我把饭做了、把孩子带了,就是帮忙了。可你那屋里头,能插手的规矩人一条条给我列着,我做个事,得先过一遍她的尺子。我要是年轻十岁,能学。我都五十八了,这一辈子做活没被人这么教过。”
江浩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我回去跟晓婷说。”她摆手:“你别回去替我说和什么。我没跟她吵架,也没生她的气。回去告诉她,我也谢谢她,家里收拾得干净,做事认真,对孩子也上心。我就是跟她不合适住一个屋檐下。”
江浩走后,她坐在沙发上半晌没动。老徐从厨房探出头:“姐,晚上想吃啥?我蒸了包子。”她说随便,都行。我沏了壶茶端过去,坐她旁边。她抿了一口,苦了一下眼睛,说:“蓉儿,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毛病多?人家娶了媳妇,请了我去,好吃好喝供着,专车接送,连鞋都给我备了双新的。我怎么就这么拧巴呢?”
我没接话,只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在我家住了三天。白天她帮着拾掇拾掇菜园子,我家老徐在后院种了一排萝卜白菜,昨儿刚浇了水,她拿个小板凳坐在那儿一棵一棵地薅草。电话一共响了四次。第一次是江浩的,她接了,说了没几句就挂了。第二次还是江浩的,她没接。第三次是顾晓婷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接。第四次是晚上,江浩发来一段视频,果果在客厅地上搭积木,搭到一半倒了,奶声奶气喊了声“奶奶”,她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头。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隔壁床上翻身的声音一直没断,过了快两个小时,她起来了。我披着衣服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我说:“睡不着?”她说:“跟儿子怄气可以,可我实在有点挂不住果果。”她点了根烟,她戒了十一年了,这一根是在我抽屉底下翻出来的。我看着她抽了半根,然后她把烟掐了,说:“蓉儿,我想回去一趟。”
我没问回哪儿去。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叫车去的省城。中午给我发了个微信,就一句话:“到了。你放心。”我回了一句:“有啥事跟我电话。”她没回。
可我姐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她要是真能心平气和地待下去,就不会回来了。果不其然——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半,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她,声音低哑得像含了砂纸:“蓉儿……我又回来了。”
我去车站接她。这回她没站在大树底下,蹲在花坛边上,手边就一只小布袋,行李箱都没了。她上了车,老徐没好意思问,我也没急着问。车开出去半截路,她忽然说:“我回去待了一天。果果看见我,眼睛一亮,扑过来抱我腿,我心里就软了。下午他睡了,我就想,要不熬到阿姨来?结果晚饭时候,晓婷问了我一句‘妈,您那个布鞋是哪买的?挺好穿的,我也想买一双。’”
她说:“我凉了。不是她句话凉,是我自己心里那口气,我咽下去了又泛上来,堵在嗓子眼。”她低下头:“我在那儿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我就走了。”
她顿了顿,又说:“走之前我把屋子整个擦了——地、窗台、厨灶、油烟机,连马桶的里沿儿我都用牙刷刷了一遍。”她停了停,说,“我做得干干净净走的。她以后要是再跟哪个亲戚说我不识好歹,我心里也有底。”
那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厨房里老徐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哐当地响。我姐坐在窗边,手里抱着那袋旧袜子,有一只掉出来——蓝色,洗得泛白了。她捡起来,翻过来,正面,反面,正面,反面。忽然她开口说:“蓉儿,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一定当面问她一句——你那屋里头,除了你那些规矩,到底有没有我这一口人的位置?”
我想说点什么,她却摆了摆手:“算了。老江还等着我做饭呢。”她站起来,把那袋袜子放进包里,说,“我先回去了。”老徐从厨房探出头,留她吃碗面再走。她笑了笑,说:“不了。你姐夫的肚子还空着呢。”
她走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穿过小区花园往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把路边一棵被风吹歪的小菜苗扶正了,又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继续往前走。我看着她背影拐过墙角的广告牌,心里忽然堵得慌。我知道,她没回去。
她给老江打了个电话,说在省城还有点事,晚几天回。然后她在城中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四十块钱一晚,窗户朝北,一张硬板床,一间屋,墙皮从底往上潮了一大片。她就那么住了下来。后来又过了三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想在这儿住一阵。我急了,说你在那儿住什么,跟我回去我伺候你。她在那头笑了笑,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是要跟他们赌气。我就是想看看,不回去,又能怎样。”
可我知道她留在这儿,不是在赌气。
她在等一件事。等那个周六的傍晚,等江浩和晓婷带着果果,推门进她有暖气的家门,告诉她——他们想清楚了,她不是那屋里头多余的摆设。可她等到第五天,电话铃声一直没响。只有江浩每天雷打不动发一条微信:“妈,果果今天喝了三顿奶。”她回了三回——“好。”再没有别的。
第五天下午,她去了一趟超市。买了半斤排骨、两根山药、一个白萝卜,走到小区门口时停了下来。她站在门禁那里,看着里面那棵桂花树,看着自家那栋楼,看着十七楼那扇亮着的窗。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一袋菜拎回小旅馆。那晚她自己煮了排骨汤,就着白萝卜,在窗边慢慢喝完了。
第七天傍晚,她正坐在旅馆床沿上缝那双旧袜子改的棉线帽,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顾晓婷的声音:“妈,是我。您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有话想跟您当面说。”
我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一盏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墙皮脱落的墙面上。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要是有话,现在说吧。”
顾晓婷那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妈,那个……江浩他去婆婆家了。他上午请了假,说要回老家跟我妈——不是,跟您……他说要接你回去。”她声音有点乱了,“我也没拦。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果果,果果哭着要找爸爸,也找您。我……我也想了一整天。妈,您要是愿意回来,咱好好说。”
我姐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手里的棉线帽,缝了半截,蓝色的线头耷拉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晓婷,不是我不肯回来。你细想想,你屋里头有没有我一个待下去的地方。”那头沉默了很久。
挂断电话之后,她坐在那里又看了半天手机。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说:“她喊我回去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顶棉线帽,说:“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捏了捏帽子的边缘,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可我从电话那头听到了抽鼻子的声音。很轻,像外面下雨前,风把窗户吹动了一下那样轻。
电话挂断以后,她坐了很久。旅馆的床单有一股洗不净的潮气,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磨过来磨过去。那半顶棉线帽搁在枕头边上,缝了一半的线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了晃。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旅行箱,拉链“呲啦”一声滑到底。箱子里头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动过。她蹲了一会儿,又给拉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蓉儿,我今天回去一趟。你甭送了,我自己叫车。”我急了,问她是不是要回那个家。她说:“我去把话说清楚,不然搁在心里头,一辈子都咽不下去。”我那头顿了顿,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到了给我发个信。”她说嗯,挂了。
她在省城那间公寓楼下站了将近十分钟。十月的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电梯钢丝绳的味道。她背着一只布袋,里头装着那件枣红色羽绒服的换洗衫,还有那半顶棉线帽。她抬头往十七楼看了一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黄黄的光。她低头整了整衣角,按了电梯。
门是江浩开的。他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嘴唇张了张,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妈……”他身后客厅里,果果的小汽车玩具丢了一地,沙发上摊着一件没叠完的连体衣。她换了鞋,走进去,没看见晓婷,也没问。江浩跟在后面,两只手搓了搓,说:“妈,你坐,我倒水。”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半杯凉了的茶还有喝剩的底。她没碰。过了一分钟,卧室的门开了,顾晓婷走出来,穿一件浅粉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上回见面白了些。她看见婆婆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一下:“妈,您来了。”她没答,目光落在顾晓婷脸上,把那种“来了”和“回来了”的区别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算了。她说:“晓婷,你也坐。我今儿个来,不为吵,就想当面问你几件事。”
顾晓婷站在茶几对面,没坐,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搭着。江浩端着一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脚步也顿了,把杯子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到了沙发另一头,一时谁也不看谁。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果果的玩具车轱辘卡在地砖缝里,发出细小的嗡鸣声。她开口:“晓婷,上回那句话,你让我考虑考虑,我考虑了。我回来不是打算住下的,我就是想问你……”她停了一下,“你让浩浩去接我那天,他到底去没去?”
江浩猛地抬头:“妈,我去了。”她没看他,目光盯着顾晓婷:“我问你。”顾晓婷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才说:“他……去了客运站。等了一个多小时。”她点点头:“那我问你第二件事。早教班那个阿姨,你已经找好了,是不是?”顾晓婷的手在肚子上顿住了。江浩那边也愣了,转脸去看他媳妇:“什么阿姨?”顾晓婷没答,脸转过来面向她,声音轻了几分:“妈,这事我本来想等……等我后面忙不开的时候再跟您说的。是,我找了一个阿姨。但她那边还得一个月才能上户,不是马上就能来。”
她坐在那里,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裤子边沿,又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你请我回来,是等我给你帮这个月的忙?等那个阿姨到了,我再卷铺盖走?”顾晓婷抬起头来:“妈,我没那个意思……”她截断她:“你上回跟我说,果果要上早教班了,要请个阿姨来接送,等阿姨来了,我就可以回去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顾晓婷张了张嘴:“是,但……”她没给她“但是”,接着说:“那你现在又说阿姨还得一个月才能上户。你让我考虑考虑,是不是想着一个月的空窗期,正好我来顶?”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响。江浩坐在那儿,脸白了,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顾晓婷:“晓婷,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个?”顾晓婷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看着儿子那张发白的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下去一块——他不是知道,他是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被两边的信息隔在夹缝里。
她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果果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蓝色小恐龙,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她下意识弯下腰,果果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她抱着孙子,肩头感到一块温热的重量,心口又酸又涩,像有什么东西化了又冻住。她拍拍果果的背,把他递给江浩:“抱他去屋里玩吧,我跟你媳妇把话说透。”江浩站着没动。她又说了一遍:“去。”江浩才抬手接过果果,转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
客厅里剩她们两个人。顾晓婷站着,一只手扶着沙发靠背,手指尖微微发白。她看着她,忽然说:“妈,我知道我之前那些话让您不好受了。我不是不把您当家里人。是果果小时候……”晓婷停住,喉咙里梗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果果四个月的时候,我请过一个育儿嫂。那个育儿嫂,冲奶温度不对,把果果嘴烫着了,哭了一夜。我那时候刚上班,没法请假,我在公司楼道里偷着抹眼泪。后来我辞了她,从那以后,我在果果身上就不敢松手。您来了,我嘴上说着您,其实就是我自己怕。”
她说完这话,低头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来:“我让您回老家,也是怕自己跟您处久了生出矛盾,到时候两头的脸都下不来台。您跟他爸把我当亲闺女待,我心里有数。可我这人就是……”她咬了咬嘴唇,“我改不了。”
她坐在沙发上,听完这一段话,什么都没说。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晓婷,你那育儿嫂烫着果果的事,我是头一回听说。你受了这么大的怕,没跟浩浩说过?”顾晓婷低下头:“说过,他说以后别请了,自己带。可后来家里事多起来了,他就忘了这茬。”她点点头,弯腰拿起茶几上那只布袋,搁在胳膊上:“晓婷,你跟我说这些,我信。我不是非要赖在你们家里不走。我今儿来,是想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怨我多心,还是你们真没把我当回事。”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你怕的是外人,可你防的,是我。”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弯腰换鞋。身后传来顾晓婷的声音:“妈……”她没回头,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门开了,电梯正好上来。她没等电梯,顺着楼梯往下走,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一层层往下掉。
到了楼下,她没急着走,在花坛边上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摸到里头那半顶棉线帽,攥了好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灌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才站起来往小区外面走。走了没出两步,楼梯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浩穿着拖鞋追出来,气喘吁吁地喊:“妈!妈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没转身。江浩跑过来,站到她面前,头发被风刮得乱糟糟的。“妈,那个阿姨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她看着他:“浩浩,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说你不知道,我信。你问你媳妇,她说她跟你说过,她也可能说的是实话。你俩一个说谎,一个没听进去——这事儿,到底谁让谁变成了聋子?”
江浩愣在那里,眼眶一点点红了。她看着他,儿子站在她面前,眼睛和她年轻时一个模样,她忽然酸涩地发现,儿子好像也瘦了。她深吸一口气:“浩浩,我回老家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菜都懒得买。你要是有心,就常带果果过来看看。”她说完,没等他回话,转身走了。
她走出小区,在路口等出租车。手机在布袋里振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晓婷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她没点开,把手机关了,塞回去。出租车正好驶过来,她拉开门上车,报了汽车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大姨,您这袋子里什么呀,一直动?”她低头一看,布袋里那块蓝袜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棉线帽里露出来,在风中轻轻晃着。她捏住袜口,塞回去:“没什么,给孩子织的东西。”
车开了,她靠着车窗。窗外的城市道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浩刚上小学那阵,她骑着自行车送他,他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她腰侧的衣服,问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她说:“快了,拐个弯就到了。”他把脸贴在她后背上,瓮声瓮气地说:“那你骑慢点儿,我怕你没看见拐弯。”那时候她觉得,这小崽子话真多。现在他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她觉得,他这辈子能对她说出来的话,可能统共也就那么几句了。
到了汽车站,她买了票,坐在候车厅里等车。手机又振了一下,还是那条语音。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才点开。顾晓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你放心,阿姨那边我推掉了。你什么时候想来看果果,随时来。”她听完,没有回,关了手机,把票攥在手里。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的时候,她发现旁边座位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大概是上一位乘客落下的,里面露出一张表格,标题印着“家庭托育服务协议”,下面还夹着一份体检报告。她本没在意,刚要移开目光,忽然瞥到表格右上角的委托人签名——顾晓婷。
她的手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没有去碰。车开出城,田野和楼房在窗外交替闪过。她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窗玻璃上,太阳穴被颠得一下一下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刚才那几个字——“家庭托育服务协议”,顾晓婷的签名。
她不是已经说过,阿姨那边已经推掉了吗?这份协议上,又写着什么日期?她睁开眼,又看了一回那只文件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署日期是三天前。在她还没答应回来那天。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协议末尾的乙方栏里,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她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认错——是江浩的笔迹。协议上写着他和顾晓婷共同委托,聘请一名住家育儿嫂,服务期限自下月起为期一年,费用每月七千两百元,已支付定金。
她拿着那份协议,手停在半空中,窗外的田野大片大片退去。她想起刚才在小区花坛边,江浩追出来跟她说“我不知道”时那张着急的脸,又想起他低头签字那一刻也许什么都没跟她说。车经过一座桥,她手一松,协议落在膝盖上,随之轻轻滑到车座底下。她没弯腰捡,只扭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喃喃说了一句:“浩浩,你跟你媳妇,原来是一样的。”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亮着一个陌生号码。她没有存,但那几个数字她认得——是江浩。三秒之后,她按下了接听键。
“妈,”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有点喘,好像还在走路,“妈,我想了想,你刚才那几个问题,我确实没答上。”他没等她说话,接着说,“你问我到底是她要我当聋子,还是我自己装的。我想了半个钟头,想明白了——我一直在当聋子。”
她握着手机,没挂,也没说话。电话那头,江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妈,你要是还能信我一次……你回来,我们把那个阿姨退了,我们一起照看果果。”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车窗外已经看不到城市的影子了。电话那头也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平静:“浩浩,你签那个协议的时候,写的是你的名,还是你媳妇的名?”
那头停了很长时间,像一只钟摆吊在午夜没有落下。然后,江浩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让她的心整个沉了下去:“妈,那上面签的……是我爸的名。”
她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握紧了。窗外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冬天提前到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电话那头却已经挂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坐在车上,看着那块熄灭的屏幕,又抬头看着前方看不到头的公路——阳光落下去了,风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