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生涯

现在写这种带有小结性的文章似乎有点早，没有人知道未来若干年会发生什么，不过，也正因此，我决定写一写。

触动我写读书往事的，是最近一直在读关于鲁迅的书，我每每叹服于先生那神来之笔，不免联想及先生自幼接受的教育，从三味书屋、寿镜吾老先生，到进士祖父周介孚、秀才父亲周伯宜，说鲁迅出身书香门第并不为过，这样家庭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不被书香熏染。

但我更愿意将鲁迅的文学才华归功于他的天赋，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出身于同一个家庭，周作人、周建人兄弟的文学成就远不及这位兄长。

当然，鲁迅家世算不上优渥，但他自幼就有书可读却是事实。其实，绍兴自古就是文化繁盛之地，几千年来孕育了不知道多少文化名人，哪像我的老家豫东平原，两千多年也就出了一个吴广，而且还和文化人毫不沾边；虽说老家一直以谢安故乡自诩，其实谢宰相及其后人从不曾踏足这片土地，东晋南朝谢氏一脉的流风雅韵与我老家关系不大。世人想到绍兴，便会联想到王羲之、会稽山、兰亭、贺知章、鉴湖、秋瑾，以及鲁迅三兄弟；而我的老家，让人联想起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以及散落其上的一个个村落。

愈是感佩于鲁迅文章的博大精深，愈会回想自己的读书生涯，这深层次的原因，大抵源于我内心的惭愧。

至今为止，我的读书生涯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无书读，读死书，不读书，以及死读书。

12岁之前的我基本上无书可读——除了课本之外，没有报纸、杂志、课外书籍，更没有收音机、电视机，是绝对的“信息茧房”。我甚至怀疑二百年前的古人，大抵也是这般生活状态。彼时我们能获知的信息，最远也就到周边几个村庄，再往外全然无知——不是不愿意了解外面的世界，而是没有了解的路径。偏偏年少的我不是一个好学生，这让我的整个童年都在严重缺乏知识滋养的状态中度过。因此，我早年的智力基本上没得到开发，如同土地一直荒芜着。

如今细细回想，只有三个片段勉强与读书相关：一是有一次，我从门头上方的小窗户爬进老师的办公室，偷了一张《人民日报》；二是我从村里人手中借过两本书，一本是《红楼梦》，彼时不怎么看得懂，但喜欢里面的诗词，比如“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都是那时记下来的。

另一本书书页残破、缺失严重，且没有封面，内容讲述的是吕梁山一带的民间抗日故事，我自作主张给这本书取了一个名字，叫《吕梁英雄传》。

再就是，我素来不喜听老师讲课，还时常在课堂上捣蛋，屡屡被老师拽着耳朵出来“晒太阳”。如今想来，这大抵是我长大后肤色偏黝黑的缘由吧。

总而言之，这是我无书可读的阶段，时长约十二年，正好贯穿我的整个童年。

而后，人生无缝衔接进入第二个阶段：读死书。

彼时农村生活的艰苦，是当下的年轻人难以想象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唯有出身农家的人才能真切体会。正因如此，那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跳出农门。

但我本就不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而且天生极度抵触听人讲课——即便多年以后步入职场，但凡听到有人在上面讲话我一定犯困。可无论我多抵触课本与课堂，都只能遵照老师的要求行事，因此我的初高中岁月过得寡淡无味。

即便如此，我还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阅读乐趣：每天我都会把教学楼前阅报栏里的报纸一份不落、一字不落地读完，包括《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科技日报》《河南日报》《参考消息》等。当时我最爱《中国青年报》与《参考消息》，记得一则报道说中国对美年出口额高达五十几亿美元，另一则报道说中国向美国出口了波音飞机的机尾部件。当时挺为我们国家自豪。

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刘阿姨拿着报纸向阅报栏翩然走来的模样。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创作了此生唯一一首七律诗：

“投理从文心大悦，

题海幸脱一身轻。

朝诵哲诗研事理，

暮耕劣章逐精英。

时有欢乐时有苦，

常知艰难常知行。

而今犹似太白渡，

且御春风向远征。”

也就是这个阶段，我在心中种下了一生写作的种子，因为我总有一种想拿笔表达什么的冲动。

后来我前往省城求学，所学是我全然无感的财会专业，那几年的生活单调乏味，大半时光是在练习书法中度过的。这一阶段几乎完整地对应我的青少年时期。

结束求学生涯之后，我进入了体制内，端上了铁饭碗，落户成为城市户口，可这份旁人艳羡的生活并没有带给我预想的快乐。这或许是马斯洛人类需求层次论在作祟吧。

彼时，我虽悄悄在多家媒体发表了十余篇文章，且自认书法水平在当时县政府大院同龄人中无人能及，但我清醒地知道我注定在仕途上难有作为，不为别的，只为我不擅长经营领导关系，对待同僚我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态度，更关键的是我不会说瞎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于是，五年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现在坐在这里（一个面对窗户的破桌子），三十年之后我必定还坐在这里。我必须尝试突破这种局面，尝试不一定成功，但至少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不尝试，连成功的可能性都没有。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跳出体制。

那一天是1996年2月28日，星期三，农历正月初十。

自此，我告别了“一张报纸一杯茶”的体制生活，一脚踏进前路未知的打工者生涯，当次月生计都无法保障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工作，活下去。

不过，即使如此，我依然规划了未来几十年的生活：获得有尊严的生活，然后回归读书写作。我为自己规划了两条线：一条是明线，工作，取得体面的、有尊严的生活；一条是暗线，笔耕不辍，坚持写作。两条线最终合二为一。

回望二十余年风雨来路，我始终恪守了这份信念，一边打拼谋生，一边潜心写作。只是这一阶段的写作转向产经领域。

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二十余年里我几乎没有认认真真地读过一本书，当然这不意味着我完全放弃了阅读，只是阅读具有很大的功利性，聚焦于产经报道、企业财报等实用内容。因此，我把这个阶段称为我读书生涯中的“不读书”阶段。

但我感念这二十余年的不读书，因为这段奋斗的岁月，成就了我今天从容闲适的读书时光——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我身上的映射。

曾有同学感慨我的人生轨迹：“该奋斗的年龄，我选择了安逸；该安逸的时候，我得继续奋斗。”

回望大半生，一路走来的我恪守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准则，今天的我，正是三十年前给自己规划的那个我，这不是天命，是智慧。正因如此，我的人生没有大起大落，日子过得始终如小河淌水，平缓而绵长。

我很喜欢曹操这个历史人物，当然也喜欢他的作品，比如“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曹操创作这首《龟虽寿》时五十二岁，在今人看来五十二岁正值壮年，但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汉末，曹操称自己已是“烈士暮年”——这是一个比现在的我还小的年龄。

记不清具体时日了，我告诉自己：到了该沉下心来好好读书的时候了！于是，我“死读书”的人生阶段悄然开启。

过去三十年为生计奔波，错失的太多读书时光，我必须补回来。而且我笃定这种状态大概率会持续至我人生落幕。其实，早在三十年前，我就预想过自己的人生归宿，大概率是在工作状态中死亡，或者在阅读状态下走到生命的终点，安卧终老不是我想要的告别这个世界的方式。时至今日，我依然这么认为，所以，我也可以将这一阶段称之为“到死都在读书”阶段。

仅将我 2025 年读书清单附记如下：

1、秦晖《传统十论》

2、[美] 本尼迪克特《菊花与刀》

3、[美] 亨廷顿《文明的冲突》

4、[美] 罗伯特・卡普兰《即将到来的地缘战争》

5、林达《历史深处的忧虑》

6、林达《总统是靠不住的》

7、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

8、林达《我也有一个梦想》

9、[美] 约瑟夫・E・斯蒂格利茨《美国真相》

10、[美] 阿贝拉《兰德公司与美国的崛起》

11、《图说太平洋战争》

12、《中途岛 1942—— 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

13、林达《如彗星划过夜空》

14、[日] 桥本明子《漫长的战败》

15、[美] 埃德温・O・赖肖尔《当代日本人》

16、[美] 埃尔顿・丹尼尔《伊朗史》

17、韩兆琦《史记精讲》

18、《共治天下》

19、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20、商伟主编《江山胜迹》2

21、《全球视野下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22、姜子健《衣冠南渡》

23、张宏杰《中国国民性演绎》

至于今年的读书清单，明年再开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