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花了多少钱雇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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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时,苏卫东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响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叶小曼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林秀芬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条没叠好的毛巾,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绷得很紧。
“问你话呢。”林秀芬转过头,声音抬高了一些,“一个月多少钱?包吃包住?”
苏卫东没马上接话,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叶小曼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锅铲,肩胛骨微微耸着。他没喊她,只把厨房门带上了,回到客厅坐下。
“四千五。”他说。
林秀芬冷笑了一声:“我伺候你三十多年,你一个月给我四千五吗?”
苏卫东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了她一会儿。他五十九了,头发花了大半,这两年腰不好,下楼买菜都费劲。林秀芬比他小两岁,身体倒是硬朗,每天早起去公园跳操,傍晚打牌,日子过得比他有生气。
“你没伺候我。”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咱们分房睡三年了,你连碗都不洗。”
林秀芬把毛巾往沙发上一甩:“你话不能这么说。我不洗碗是因为你说我洗得不干净,你嫌我。分房睡是你说我打呼噜吵你,你自己搬出去的。”
苏卫东没跟她争这个。他站起身,从茶几底下摸出药盒,抠出两粒腰疼药,就着温水吞下去。林秀芬在后面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你老了折腾什么”“找个年轻女人来家里像什么话”之类的。苏卫东没接,等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转过身,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很平静地说出来的,屋子里的空气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林秀芬的嘴巴还张着,眼睛却先一步直了。她站在沙发旁边,好长时间没动弹,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叶小曼从厨房端出饭菜的时候,林秀芬已经回了卧室,门关着。苏卫东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面,热气在他眼前晃。他拿起筷子,顿了顿,对叶小曼说:“坐吧,一起吃。”
叶小曼摇摇头:“我先给阿姨盛一碗放那儿。”
“不用管她。”
叶小曼还是去盛了一碗,放在林秀芬卧室门口的鞋柜上,然后才回到厨房,吃了自己那一份。苏卫东听见她吃得很慢,筷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苏卫东没睡好。他的腰一躺下就发酸,翻了几次身,索性坐起来看窗外的路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是他女婿的车。女儿苏琳一个月前送他去医院复查时开来的,说让老两口留着用,方便出行。可车钥匙一直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没人动过。林秀芬不会开车,他的腰又开不了长途。
外面风大,窗户缝里漏进来一股凉气。苏卫东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倒水,路过林秀芬卧室门口时,看见鞋柜上那碗面还搁在那儿,汤已经收干了,面条涨成了一坨,筷子整整齐齐搭在碗沿上。林秀芬没吃。
他端起那碗面去厨房倒掉,又洗了碗,放回柜子里。他想着明天早上要不要跟林秀芬说句话,又想到她白天听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还是算了。
他和林秀芬过日子三十四年,头十五年还算和睦,后面这些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两个人都是普通工人出身,苏卫东在机械厂待到退休,林秀芬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日子过得紧巴的时候也熬过来了,供苏琳读完大学,给她办了嫁妆,看着她在省城安了家。
日子宽裕起来之后,话反而少了。林秀芬退休那年迷上打牌,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做。苏卫东不拦着,自己下厨,把面条和稀饭轮换着煮。开始还问她两句“今晚回不回来吃”,后来也不问了,锅里剩多少他自己知道,吃完会把她的那份搁在电饭煲里温着。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两个人难得一起看电视。苏卫东的手往林秀芬那边伸了一下,林秀芬忽然站起来说困了,回了自己屋,把门反锁了。那之后她再没跟他睡过一个屋。
苏卫东没问为什么。头一个多月他睡不着,半夜盯着天花板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后来他试着开了两次口,林秀芬只回了一句:“都多大岁数了,你也不嫌害臊。”
他就再没提过。
分房这事他从来不跟外人说。女儿苏琳每次打电话回来问“爸妈身体怎么样”,他都抢在前头说“好着呢”,然后让话筒给林秀芬。林秀芬接过去,也笑着说“好着呢”。两个人隔着沙发,离得远远的,像演给电话那头看的。
真正动起请保姆的念头,是他腰椎盘突出复发那次。那天他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腰一阵剧痛,整个人跪在地上起不来,在地板上趴了半个多钟头才慢慢蹭到沙发边扶着站起来。林秀芬那晚打牌回来得晚,进门看见他歪在沙发上,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摆手说扭了腰。林秀芬应了一声,去烧了壶水,又回屋了。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买菜前,往茶几上放了张膏药,说“你不是老说贴着管用吗”。
苏卫东贴着膏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膏药想了很多。他想,要是哪天真摔了动不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女儿虽近,也有自己一家子要顾。他也没跟女儿抱怨,只是在自己手机上翻家政服务的那些页面时,让苏琳看见了一回。苏琳没犹豫,第二天就帮他下单了一个月的服务,又从家政公司挑了三个人,让他自己面试。
叶小曼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前两个一个夸自己菜做得好,一个说自己以前照顾过瘫痪老人。叶小曼站在门边,穿着件灰色棉服,说她三十五岁,丧偶,有个九岁的女儿在老家跟着外婆念书。她以前在医院做过护工,照顾人的活儿会一点。
苏卫东问她为什么从医院出来了。她顿了顿,说排班排不过来,孩子外婆去年摔了一跤,她得顾两头,找个住在雇主家的活儿轻松些。苏卫东听着觉得她这人实在,别的没多想,说就她吧。
叶小曼住进来的头三天,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厨房的油烟机积了厚厚一层油垢,苏卫东用了七八年从来没擦干净过,她蹲在灶台前忙了一下午,拿钢丝球一点点蹭出来。客厅的窗帘也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滴着水,阳光照过来,屋里那股灰扑扑的陈味散了不少。
林秀芬头两天没怎么搭理叶小曼,路过她身边不看她。到了第三天,她忽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叶小曼炒菜,说:“我们家不吃香菜,你记着。”叶小曼应了一声,把刚切好的香菜拨到一边。林秀芬又说:“肉要切薄,他牙口不好。”叶小曼也应了。
苏卫东当时坐在客厅里,听见这话以为林秀芬是在接受叶小曼。可等到第五天晚上,林秀芬在饭桌上忽然说:“她睡哪个屋?”
“客房。”苏卫东说。
“钥匙呢?”
“门没锁。”
林秀芬把筷子放下来,看了叶小曼一眼。叶小曼低着头吃饭,似乎什么都没听见。林秀芬又看了苏卫东一眼,那眼神他说不上来,像是憋着一股火,又像是试探着什么。
就在那天晚上,苏卫东听见林秀芬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听不太清,但有一句他认出来了——“我才多大岁数,就找人来替我伺候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瘫痪了。”
苏卫东当时在阳台抽烟,烟是去年苏琳从省城带回来的好烟,他一直舍不得抽。他抽完了那根,又点了一根,站在黑夜的凉风里,忽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好像没什么地方特别对不起林秀芬的,可她看他的眼神,总像他欠她什么。
他不是没想过把她接回来,但他想过之后算了。这种事强求不得。她要是愿意,早愿意了。
日子过了半个月,叶小曼慢慢摸清了苏卫东的习惯。早上七点起来,先喝一杯温水,然后吃药,早餐要清淡但得有蛋白质。中午吃面多,晚饭要早,最好六点半之前。她每天按这个岔开安排,从不问他“您想吃什么”,因为问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他总说随便。
苏卫东觉得省心,也逐渐习惯了这个人在家里走动的声音。她擦桌子时布子碰到杯沿的轻响,她给阳台的花浇水时水流进土里的咝咝声,她晚上在自己屋里轻轻关门的声响,都让这个原本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鸣的房子多了点什么。
林秀芬也觉察到了这个“什么”。她开始每天早回家,牌桌上的人留她吃晚饭她都推了。她推门进来看见叶小曼在厨房里忙活,苏卫东坐在沙发上按电视遥控器,叶小曼会探出头来喊一句“苏叔叔,面要加蛋吗”,苏卫东说加一个,叶小曼就应一声。
林秀芬站在玄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把包挂好,换了拖鞋,也进了厨房,站在叶小曼身边说:“我来吧,你去歇着。”叶小曼看了看苏卫东。苏卫东说:“让她做吧。”叶小曼擦擦手上的水,退出了厨房。
那晚饭是林秀芬做的,西红柿炒蛋咸了,苏卫东喝了两杯水也没提。林秀芬自己尝了一口,重重放下筷子:“你以前不都说我做的菜有味道吗?现在咸一口你就不吃了?”苏卫东放下水杯,看着她:“我没说不吃。”林秀芬端走盘子,把菜倒进垃圾桶,又端着空盘子在水池里用力冲水。
叶小曼坐在屋里没出来。苏卫东听见客房的门关了一下,又开了一条缝,像是那个人躲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叶小曼下楼买菜去了。林秀芬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忽然开口:“我们谈谈。”
苏卫东把一个煎蛋夹进馒头里,嗯了一声。
“你要请人我不拦你,但换个年纪大点的。五十多的、六十多的都行。”
“家政那边就她一个能住家的,其他都要早晚班。”
林秀芬又说:“你不是想找个人伺候你吗,我伺候你不行?”
苏卫东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放下馒头,看着林秀芬:“你伺候我什么?你连我什么时候吃药都不知道。”
这话他憋了一阵了。自从叶小曼来了,他每天早上在餐桌前吃药的时候,林秀芬都在旁边看着,没说一句话。第二碗面她没吃,他还想着第二天早晨会不会缓和些,结果她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连句话都没留。
林秀芬听了那句话,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反驳什么,但一时没找到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半碗粥倒进水槽里,碗随手放进池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卫东没有追着说。他慢慢吃完了手里的馒头,又倒了一杯水,把药吃了。他看着水槽里那只碗,想着待会儿让叶小曼顺手洗了。
可那天下午,林秀芬进了苏卫东的房间,把他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存折、退休证、药盒、老花镜,还有压在底下的一张照片,好几年前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合影,纸张边缘已经发了黄。她没碰那些东西,只把它们摊开摆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像在等苏卫东回来看见这个场面。
苏卫东从午睡中醒来,看见床上摊着的那堆东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站在房间中央,就那样看着林秀芬坐在床沿的背影。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是被枕头压的。苏卫东忽然觉得她这几年老得快,老得让他几乎想不起来她年轻时长什么样子。
“你找什么?”他问。
林秀芬没转身:“不找什么。你不是嫌我不管你吗,我看看你还有多少钱。”
苏卫东走过去,把存折和药盒收进抽屉里,说:“钱都是咱俩的,又不会长腿跑。”
林秀芬忽然转过头,眼睛通红:“哪个男人五六十岁了还往家里领个三十几岁的女人!你说出去不嫌臊,我还嫌臊!”
苏卫东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过了几秒钟才松开。他在林秀芬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头的距离。
“我说过她一句好话吗?”他问。
林秀芬像是被问住了。她嘴唇翕动着,却答不上来。苏卫东确实没夸过叶小曼,他连多余的话都没跟她说过两句,吃饭时叫她坐下一起吃,她不肯他也不再让,吃完自己把碗收进厨房,从不让她替自己洗手洗脚擦背。
“你心里那些东西,别赖到我头上。”苏卫东说完这句,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的声音平稳而沉稳地响起来。林秀芬坐在卧室里没出来,门也没关。苏卫东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做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苏卫东在客厅里坐到很晚。叶小曼早就回了房,灯熄了。林秀芬卧室里也没了声音。他关了电视,又从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楼里一户人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有人影在走动,大概是家里孩子在闹,窗口探出一只手来把窗缝开大了些。他看了很久,后才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林秀芬的房间时放慢了脚步,但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夜里十二点多,他上床躺下,腰还是发酸,不敢翻身,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天花板,头顶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顶壁上透出一道隐约的光纹。他闭上眼,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梦半醒间隐隐听见有人在客厅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卫东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客厅里飘着粥的香气。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叶小曼在厨房里盛粥,林秀芬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过的样子。
苏卫东在桌边坐下来,叶小曼把粥端到他面前,又把一小碟咸菜放好。她没留在屋里,转身回厨房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呼吸声。
林秀芬没看他,也不说话,只拿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搅了很久。等苏卫东把那碗粥吃得差不多了,她开口了:“晚上你过来睡吧。”
苏卫东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林秀芬还是没看他:“我屋里的床大,两个人睡不挤。”
他沉默着,没有马上点头。林秀芬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苏卫东的眼睛,声音不大,也没有前两天的怒气,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力,像是咬紧了牙才咽下某些话之后剩下的那一点一口气。
“不能便宜外人。”
苏卫东看着林秀芬起身,端着那碗几乎没动的粥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碗底碰到案板的声音轻而脆。而他在餐桌前坐了整整一刻钟,直到粥碗彻底凉透了才回过神。他想起昨晚临睡前听见客厅里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原来她也没睡着。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恐怕不会顺着任何一个人的意往前走。
半夜不到四点他就醒了。腰上有一道沉沉的酸意,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勺,让他再睡不回去。林秀芬背对着他蜷在床的另一侧,被子裹得严实,像是怕沾着什么似的。昨晚吃晚饭时她说“你过来睡吧”,要真追究起来,也就隔着一张床垫的距离,可这个距离比那三年分房的间隔还结实。
他翻身,想起身,腰又疼起来,撑到一半只能再躺回去。林秀芬在那边动了一下,没转头,说了句:“一晚上翻来覆去,还不如回你那屋去。”说完把被子往头上一扯,不出声了。苏卫东平躺着,盯着天花板,等她的呼吸再次匀下来,才慢慢挪下床,光着脚走回自己屋。
他在自己床上躺下,觉得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是不能勉强凑到一起的。
醒来时,叶小曼已经在厨房里了。粥的香气淡淡地飘过来。苏卫东洗漱完在餐桌边坐下,看见林秀芬的位置上放着倒扣着的空碗,人已经出去了。“阿姨说早上约了人打牌,不回来吃午饭。”叶小曼把粥端过来,又说,“叔叔您腰还疼吗?昨晚听见您翻身。”
苏卫东说没事,喝了一口粥。
叶小曼没有继续问,回了厨房。她今天穿得比平时利索,裤脚挽起来,头发扎成一个紧的髻。厨房里有水声,是她在刷锅。苏卫东喝完粥,把碗端进去,看见灶台上搁着一袋拆开的退烧药,纸壳剪了一半。
“你女儿病了?”苏卫东问。
叶小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昨晚烧的。我娘带她去的镇医院,说是流感,过两天就退。”她没说请假的事,又把话收回去了,“不碍事,我明天下班去药店买点药寄回去。”
苏卫东想了想,说:“你有几天假?”
“一个月休四天,找家政那边调,不当月用完了。”
“那你明天回去一趟,住两天再回来。”他的话说完,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又补了一句,“坐火车来回三百多?”
叶小曼低下头:“差不多五百。”苏卫东没说话,回屋翻了零钱,出来时把几张票子压在饭桌上。叶小曼正要拒绝,他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孩子的烧要紧。”
下午林秀芬回来得早,进门看见叶小曼在客房收拾行李,愣了一下,问了一句:“要走了?”
“女儿病了,苏叔叔让我回去两天。”叶小曼没停手里的动作,把一件外套叠好塞进包里。
林秀芬站在客房门口,那脸色像被人照着脸上打了一拳,又不好发作。她转身走到客厅,苏卫东正坐着择菜叶。
“你让她走?”
“她女儿发烧,回去看两天。”
“她自己没长腿吗?用你替她安排?”
“我没安排。”
“那她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林秀芬的声音抬高了些,“你当我看不出来,这半个月她天天在你跟前伺候,你早就把她当自己人了。”
苏卫东没抬头,手上还在掐菜梗,说:“当自己人就当自己人,她一没偷你东西二没骂你,你跟她过不去干什么?”
林秀芬笑了一下,那笑声怪怪的,带着一股冷意:“好啊,你认了。”
苏卫东没有应声。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认下来,味就变了,但他也不想多辩解。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叶小曼从客房出来,拎着包站在客厅边,小声说了句:“苏叔叔,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的车。”苏卫东嗯了一声。叶小曼又看了林秀芬一眼,没等她开口,就低头回了客房。
那天晚上,林秀芬没进屋,在客厅坐了很久。苏卫东也没过去,他在自己屋里听了半宿的电视,直到后半夜才关。第二天清早,叶小曼出发,苏卫东拄着装好的拐走到门口送她,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提包侧兜里:“路上买点吃的。”叶小曼拿着信封,指尖捏了捏,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放了钱。她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苏叔叔,我后天就回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秀芬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苏卫东,你一个月挣多少,拿人家的钱不当数?”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描成一道阴影。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叶小曼吃过没洗的碗,像攥着一个把柄。
“你爹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帮扶衬过人家,你看你多大方。”林秀芬说。
苏卫东顿了顿:“她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过日子,不容易。”
“谁容易?”林秀芬把那碗往水池里一放,声音瓮瓮的,“我当年嫁你的时候,你连张婚床都是借的,我说过什么?你妹念书,你自己吃一个月咸菜,我说过什么?那叫不容易,我从来不提。现在可好,外人掉两滴眼泪你就心疼。”
苏卫东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间小平房,冬天水管冻住了,他用暖水瓶浇了一早上,才把水管通开,林秀芬站在灶台前给他煮了碗姜汤。那时候他们都不觉得日子苦,互相咬咬牙就熬过来了。后来日子好了,姜汤没了,连话都少了。
他没接话,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事情原本到这儿也就过去了。可第二天中午,苏卫东接到女儿电话。苏琳一开口就问:“爸,你们家是不是吵架了?”他还没回答,电话那头又追了一句:“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为了个保姆的钱跟我妈吵了一架。”
苏卫东皱起眉:“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给保姆塞钱,为这事跟她吵,还说那保姆明面上是来做工的,暗地里干什么就不知道了。”苏琳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爸,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苏卫东握了握手机,没急着反驳,只说:“你妈想多了。”
苏琳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爸,要不这样,我帮你换个保姆。我同事家用的那个阿姨,五十多岁,做了一辈子饭,人也踏实,我帮你联系一下。”苏卫东想说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收了回去:“不用换了。她是在这儿干活,又不是干什么,你妈那火气过两天就消了。”苏琳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爸,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苏卫东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门虚掩着,林秀芬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菜,显然在门口站着听了多久。她推门进来,也没往苏卫东这儿看,径直提菜进了厨房。苏卫东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里,动作很稳。
“你给女儿打电话了。”
林秀芬没回头,手在一把芹菜上理了一下叶:“打不打有什么区别?你又要说我不关心你嘛。”
“你跟她讲那些事干什么?”
“哪些事?”林秀芬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把芹菜,“你是怕我告诉她你屋里睡了个保姆,还是怕我告诉她说你为了保姆给我脸色看?苏卫东,你自己想想,你让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住进家里,天天围着你转,换谁谁不多心?”
“她多大了她有孩子,人家是来干活的。”
“你保证?”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苏卫东的喉咙。他想说“我保证”,但又觉得这句“保证”说出来显得此地无银。他转身回了客厅,坐下,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遮住后面的声音。
叶小曼说是后天回来,到了后天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天,还是没有。苏卫东没有打电话问,只在第二天傍晚给家政那边发了条短信,问叶小曼的行程。回复说叶小曼女儿住院了,要推迟几天到岗。苏卫东把手机放下,没提这个事。
可三天后,林秀芬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消息,站在窗外跟邻居聊天时,忽然提高了声音,说:“人家那是乡下带来的拖油瓶,谁伺候谁还说不准呢!”苏卫东在屋里听到了这句话,像有人拿针戳了一下心口。他放下遥控器,走到窗户边,隔着纱窗看见林秀芬正跟隔壁王婶说话,笑得很开。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身走回里屋去,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子暗下来。他看见床头柜上还放着叶小曼叠好的换洗衣服,熨得整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那个纸袋,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它收起来,把它放回衣橱顶上。他知道只要叶小曼回来,这个袋子就该回到她手里;但她还没回来。
当日夜里,林秀芬难得没去打牌。她坐在餐桌边剥橘子,皮剥下来长长的一条,扔到桌上也不捡。苏卫东从她身后经过,她叫住了他:“苏卫东。”
他停下来。
“你那个保姆要是真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卫东转过身,看着她,很久才说:“还能怎么办?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那你屋里的袋子呢?”林秀芬把橘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放着碍眼,我明天扔了。”
“那是人家的东西。”
“人都不在了,东西还有什么用?”她把橘子皮捏起来,揉成一个团,扔进垃圾桶,“再说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人回不回你心里没数?”
苏卫东没有接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了某个悬崖边上,身后是退路,但他往前走不动。
第二天一早,苏卫东去了一趟家政公司。他站在柜台前,工作人员问他需求,他说:“我之前那个保姆,要再等几天才能回来?”柜台的人翻了一下记录,说:“叶小曼那边,她女儿肺炎,要住院两周。她说,如果实在不行,就辞了这边的活儿,等以后再说。”
苏卫东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他有点晃眼。他掏出手机,给叶小曼发了条消息:“孩子怎么样?”过了大约十分钟,叶小曼回了一条:“好多了,过几天就出院。苏叔叔抱歉,耽误时间长。”苏卫东回:“不着急,孩子要紧。”
他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放回兜里,忽然意识到,他这大半辈子,好像没有给林秀芬发过这样一条消息。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心过林家老家那边的亲戚,不知道自己岳父去世那年,林秀芬一个人回来奔丧时,他有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这些琐碎的事情就这么横在他们之间,像一堵墙。
傍晚,苏卫东回到家,林秀芬正坐在客厅阳台上看着他,手里拿着他放在玄关的手机。她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叶小曼的聊天记录。
“你舍不得她,是不是?”她说。
苏卫东看着她,没有接手机,也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今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不想再争任何一句话。
林秀芬把手机放下,忽然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包,装了几件衣服,没看他,也没回头。门关上,她走了。
苏卫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呜哩呜哩的,他一个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挂钩上那把车钥匙上,钥匙纹丝不动,像挂了一辈子那么久。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站在窗前。外面风很大,吹得那棵老槐树沙沙响。他想立秋了,天凉了。叶小曼说过,她女儿一到秋天就容易感冒。林秀芬年轻时也说过,他后背怕凉,记得穿背心。很多年过去了,这些话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她们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他打开手机,又看见那条林秀芬凌晨发来的语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是他们重新睡同一张床的那天夜里,她没睡着时发来的。声音很低,杂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卫东,要是今天屋里没有她,你还愿意回来睡吗?”
他听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这桩事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水,火候到了,但该放些什么,他拿不准。
第二天傍晚,林秀芬还是没回来。苏卫东给自己煮了碗面,咸淡都没尝出来。他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打进去,忽然想起叶小曼在的时候,会问他要不要加蛋。他自己加了,下水煮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漏了风。
天快黑的时候,门锁响了一下。苏卫东站起来,看见林秀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两把芹菜,像是刚从菜场回来。她没看他,换了拖鞋进去,把菜放在砧板上,说:“给你买了几根排骨,晚上炖个汤。”
苏卫东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灯下,刘海有些散了,脖颈露出一截白头发。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头也不回地说:“苏卫东,我这个岁数了,跟你闹这些,也是很累。”
她的声音有些哑。苏卫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碰她,只说:“去洗把脸吧,我来弄。”
林秀芬站在水池前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遮住了一切可能被她吞咽下去的声音。
苏卫东把排骨剁了,放进锅里,又削了两个土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着,却觉得人好像稳当了一点点。可他没有告诉林秀芬,叶小曼给他发过一条更长的消息,消息里有这么一句:“苏叔叔,我这边事儿办完,就回去。”
他不知道他该不该当没看见。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苏卫东站在锅边,看着汤面上浮起来的那层白沫,用勺子一下一下撇掉。他听见身后传来林秀芬轻轻吸鼻子的声音,那声音很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没有回头。
汤在锅里熬着,咕嘟咕嘟地响。天色彻底暗下来。苏卫东忽然有一种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锅汤一样,料都搁进去了,却不知道熬出来是个什么味。
他等着汤熟。
林秀芬回来第三天,苏卫东半夜醒了。腰还是老毛病,酸得发沉,他翻了个身想找枕头垫一下,手伸过去,扑了个空。床的另一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旁边。
他愣了一下。这些天林秀芬虽然搬了回来,但两个人的作息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睡他的屋,可每天晚上都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很晚才进来,进来也是背对着他,贴着床边沿躺下,两个人中间能再躺一个人。可这个点,她能去哪儿?
苏卫东披上外套,光着脚走到客厅,没有人。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有水声,细得很,不像是水龙头开着,倒像是人捂着嘴在哭。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水声停了。隔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打开一条缝,林秀芬侧着身子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站在外面,脸上的表情猛地一顿,像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什么东西被他撞见了。她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一看见他,飞快地塞进睡裤口袋里。
“你怎么站这儿?”她的声音哑哑的。
“你半夜不睡干什么呢?”
“上了个厕所。”林秀芬说完,推了他一下,“回去睡吧,冷。”
她先他一步走进屋,钻进被子里,背朝着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苏卫东站在床尾,看着她后脑勺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他没有动,也没有追根问底,只是躺回去,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她的呼吸声渐渐匀下来。可他自己睡不着了。
那之后,苏卫东留了心。
林秀芬把那张纸收在哪里他不知道。她白天出门打牌时,他翻过她常穿的那件暗红色棉袄的口袋,空了。她放梳子的抽屉里翻过,也没有。倒是有一个细节——她每天晚饭后,要回自己原来的那间房里待半个钟头。分房那几年,那间屋本该是她的,现在两人又合到一间屋,那间房反倒成了她的储物间和衣帽间。她晚上去那里,开着灯,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苏卫东没跟进去过,也没问她在里面干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事情,她那头不说,他那头也不该硬撬。可叶小曼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冷清了一截,他反而在这份冷清里看见了林秀芬原本的样子——她做饭时哼的调子,她晾衣服时会把他的衬衫袖子抻平,她接电话时跟苏琳说“你爸好着呢,能吃饭”,挂了电话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很久的呆。
就在他以为日子可能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时,他发现了那个铁盒子。
那是第五天下午。林秀芬说去打牌,走得急,忘了带水杯,苏卫东拎着她的保温杯想追下楼,走到走廊时又折回来,想着喊一嗓子也行。他刚走到窗户边,低头看见她正站在楼下花坛边跟隔壁王婶说话,两个人聊得热络,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正要喊,忽然没了那个念头,转身回了屋。
天气转凉,他床上的薄被该换了。他打开衣柜,最上层堆着林秀芬的几件厚毛衣和一条旧毛毯。他伸手去够那条毛毯,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剥开毛衣,看见一只铁皮饼干盒子,旧得掉漆,上头印着“祝您健康”四个字,是他好多年前在厂里发的中秋慰问品。他费了点劲把它抽出来,铁盒不重,但他拿到手里时,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盒子里有几张收据、两管没拆封的软膏,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他打开来,是一张三年前的出院诊断书。上面的字他看得懂,但每认一个字,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乳腺恶性肿瘤,行全切术,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日期是三年前,初秋。他记得那个秋天,林秀芬在家里躺了半个多月,躺在床上不下地,说腰扭了。他给她熬了半个月白粥,她喝得不多,说是胃口不好。后来她下地了,再后来,他们分房了。他当时不知道她得过病,更不知道她在他面前撑了多少个疼得睡不着觉的夜晚。
苏卫东握着那张纸,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纸边都被他攥潮了。他来不及细想,正在这时候,门锁响了一下,林秀芬推门进来,大概忘了带什么东西,走到客厅看了一圈,转头看见他站在衣柜前,手上拿着那只铁盒。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被抽干了。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她冲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纸,动作又急又快,纸角刮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林秀芬把那团纸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轻轻一碰就要断掉。
“林秀芬。”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低得不像自己,“你瞒了我三年。”
林秀芬没接话,攥着那张纸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瞒你怎么了?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你听我说。”她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眼睛却红透了,“我查出来那天,是八月中旬,你女儿正好考上省城的名校,你高兴得几个晚上睡不好。你有个好单位干到退休,出去跟人喝酒腰板是直的。你苏卫东这辈子没亏欠过谁,没让人戳过脊梁骨。要让我这副破败身体拖着你,往后出门有人问,你老婆呢,我怎么说?说她少了一块肉?”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下去了,“我不让你碰我,不是嫌弃你,是我自己看见都嫌。”
苏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跟堵在嗓子眼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去医院复查,谁陪你去的?”
林秀芬别过头:“我自己去的。”
“你一个人做了手术,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躺在床上疼了半个多月,谁照顾的你?”
“我自己能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哪一下就撑不住了。
苏卫东没有接话,他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林秀芬挣了一下,没挣开。他隔着毛衣的袖子,握住她的小臂,掌心里的骨头瘦得硌人。这些年她瘦了多少,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摸到过。
“你就这么——”他的声音也哑了,“你跟我说一声能怎么着你?你就算拆了半边天,我还能嫌弃你不成?”
林秀芬低着头,眼泪砸在毛衣上,洇出深色的小块。她终于没有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那时候想,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肯放手。你一不放,我就得多想一天,多想一天,我就多怕一天。我怕你看我的眼神变了,我怕我自己变成个累赘,怕你嘴上说不嫌弃,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她说了很多,每一句都像拿细针往肉里刺。苏卫东听完了,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慢慢地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缝。他低下头,看见她光着的脚踝,青灰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爬着。他想起这三年里,她冬天总穿一双厚厚的棉拖鞋,他当时还嫌她屋里闷味重。
“明天我陪你去复查。”他说。
林秀芬没应,却也没拒绝。她低着头,把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叠好,又塞回铁盒里,说:“你把它还我。”
“你先放着。”他声音闷闷的,“等我再看两天。”
林秀芬没有坚持,握着铁盒站起来,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苏卫东隔着门缝看见她坐在床沿,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把他重新塞进去,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找到了地方落脚。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躺下时,林秀芬不再贴着床沿了。她躺到了床中间偏他的那一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呼吸匀下来时,苏卫东才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后脑勺。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有些事知道了跟知道明白是两码事。他知道了她身上有一道疤,但他还不知道那道疤在她心里横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林秀芬起来做早饭,锅里煮着粥,灶台上搁着一碟她腌的萝卜干。苏卫东穿着秋衣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软话,张了几次嘴都没找到合适的字眼。最后他只能盯着粥碗,说:“你那个药,是不是还在吃?”
林秀芬正在洗锅,手顿了一下:“什么药?”
“你半夜起来吃的那种,盒子上没标签的。”
林秀芬把锅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低头说:“那个是防复发的,吃够五年就行。”
“吃多久了?”
“快三年了。”她说完,没等他接话,就端着咸菜碟放到桌上,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走盛粥,动作利索得像是怕他再问下一句。
苏卫东从桌上拿起筷子,又放下:“你以后别瞒我了。”
“我没瞒你。”
“那你告诉我,昨天半夜你在卫生间里哭什么?”
林秀芬的手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没哭,眼睛干,揉了揉。”
她不肯说。苏卫东也不逼她。他把粥喝完,碗放进水池时,从背后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阳台上,背朝着他,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透出来。她站在晨曦里,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好像整个人瘦得快要融进光里去了。
正要开口,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苏卫东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叶小曼。她穿着那件灰色棉服,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丝赶路后的疲惫。她看见苏卫东,微微笑了一下:“苏叔叔,我回来了。女儿出院了,我多待了两天,怕这边家里没人照应。”
苏卫东侧身让她进来。余光里,林秀芬从阳台走回客厅,站在洗衣机边上,她没有说话,但视线落在叶小曼手里的那个行李袋上。
叶小曼换鞋进门,抬眼看见茶几上那只铁盒,开着的,半张纸的边儿露在外面。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步子忽然收住了。
苏卫东没看见那一眼,只关上门,说:“你路上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叶小曼站在原地,像站在一块冰上。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放下行李袋。林秀芬从阳台往客厅走过来了,走到两人之间,顺着叶小曼的目光看见了那铁盒。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看什么?”林秀芬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小曼没有立马回答。她像是在衡量什么,那只行李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她抬起眼,看向林秀芬,又看向苏卫东,最后落在林秀芬脸上。
“阿姨,我不是有意瞒您的。”她说,“我丈夫三年前在那家医院走的,跟您住同一层,我在您隔壁病房。当时他还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话,让我记住。”
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又压了一回。
“他说,那对夫妻真不容易,一个在屋里坐着哭,一个在外面站着等。他说,那个男人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女人经了多少事,肯定得心疼坏了。”她看着林秀芬,“阿姨,那天早上您从病房出来,看见我在走廊哭,您还给了我一个橘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林秀芬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像认出了什么遥远的东西。她没有接话。
叶小曼的声音更低了:“我来您家之前,就见过您。我没敢说,怕您多心,也怕苏叔叔多心。”
她说着,目光移向苏卫东:“苏叔叔,其实有一件事我该早告诉您,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丈夫走的那天,交代了我一句话,让我看见那对夫妻的话,替他说一声。他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什么话卡在了嘴边。
门没有关严。一阵风从门缝漏进来,吹动了茶几上的那张纸边角。林秀芬站在灯下,手里的锅铲还攥着,五指发白,像捏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决定。
“他说什么?”
苏卫东问出这句话时,屋里的空气像是绷紧的弦。叶小曼的目光在他和林秀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动。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