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心梗住院急需90万,俩哥哥都哭穷说没钱,我含泪卖房救父,出院那天,我爸当众拿出一份文件,俩哥哥当场就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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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妹,不是哥不救,是哥真没钱。”大哥叶建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隔壁病房的人听见,“你嫂子那个店,去年亏了二十多万,你也知道。我手头能动的现钱,也就两万,还是准备给小宝交学费的。”

我攥着缴费单,纸边被汗浸软了。上面那个数字,八十七万六,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手心发疼。

二哥叶建国蹲在墙角,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闷声说:“我的情况你也清楚,省城那摊子生意,看着光鲜,其实账上都是应收账款,真要抽现钱,一分也拿不出来。我给爸凑了三万,一会儿转你卡里。”

三万的“三”字,他咬得很轻。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底下,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坑边上。他们一个人说两万,一个人说三万,加起来五万,和八十七万之间隔着一条河。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们仨拉扯大。他在汽修厂干了三十多年,手上全是黑机油浸出来的纹路,洗都洗不掉。我考上卫校那年,他二话不说,把厂里分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供我念书。两个哥哥结婚,他各掏了十万彩礼,那年他五十岁,腰已经不太好了。

现在他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鼻子里插着管,胸口的监视器嘀嘀地响。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说:“家属尽快决定,搭桥手术不能再拖了。费用先准备九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前期垫付得跟上。”

九十万。我爸一辈子没攒下九十万。

大哥去阳台打了很久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灰的,说:“妹,你嫂子说了,家里最多只能拿五万,再多就得卖店了,卖了店,我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二哥没打电话,他低着头看手机,过了很久才说:“我那个合伙人刚发的消息,说有一笔货款被压了,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来。”

我知道他们在哭穷。

我也知道他们未必是全然撒谎。大哥的日子是不太好过,嫂子管得紧。二哥的生意确实看着红火,但具体账目我从来没见过。可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躺在里面的那个人,是他们的爸。

我没说话,转身去缴费窗口,把银行卡递进去。卡里是我攒了六年的首付钱,一共十九万,本来准备在城东买个小户型。

窗口里的姑娘抬头看我一眼:“余额不足。”

“等等。”我走到外面,给我妈那边的表姐打了电话。表姐在城郊包了几亩地,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还是凑了四万转给我。我又把社保卡里能取的都取了,加上手头的现金,凑了二十六万。

不够。还差得远。

缴费单还是那张缴费单,我攥着它回到病房外的小厅里,发现大哥大哥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让护士转告我,说他明天再来。二哥还蹲在墙角,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怎么开口。

“二哥,爸的手术不能等。”我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知道,可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我在那天傍晚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我后来在很多夜里,会突然从梦里惊醒。

我要卖房。

我说的房,是父亲当年抵押了家当换回来的那套老房子,五十五平米,在城西汽车站旁边,砖混结构,六楼,没电梯。我考上卫校那年开始,那套房子的归属就转到了我名下,因为当时用我的名字办的贷款。后来贷款还清了,房本上就一直是我。

我从卫校毕业,在城东的区医院做护士,每个月的工资四千出头。那套老房我租过几年,每个月收八百块租金,后来父亲退休,我就把它收回来,让父亲搬进去住。他说住惯了那一带,楼下有老街坊,能下棋,买菜方便。

两年前我谈了一个对象,姓傅,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我们本来打算今年年底结婚,婚房他家买,我手里的首付钱就一直在卡里存着。

现在,我要把这套房卖了。

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看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主动出来问:“姐,你是要买房还是卖房?”

“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五十五平米的老房,挂了五十八万。中介说城西那块地段不大好,价格定高了难出手。我说带着我爸的病历,急卖。

三天的工夫,房子就有人看上了。买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小两口都是外地来打工的,攒了些钱,看中这套房子总价低,能落户,孩子上学方便。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女的扒着窗户往外看,说:“采光还行,就是楼层高了点。”

我说:“六楼,爬着是累点,但顶楼安静。”

交了定金那天,我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客厅的墙上还有父亲贴的挂历,停在去年那一页,印着山水画。阳台角落里有一盆父亲养的君子兰,已经很久没人浇水了,叶子蔫蔫地垂着。

我蹲下来,把花盆抱起来,放进纸箱里。那盆花跟着父亲,从那套老住处搬到这儿,搬了两次家,一直没有丢。我把纸箱绑在后座上,骑着电动车回医院,风灌进领口,秋末的傍晚已经凉了。

钱打到账户那天,我请了两天假,回家给父亲熬了粥。他还不能吃,插着胃管,我只能用棉签蘸水,一点点润他的嘴唇。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床边的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禾。”

阿禾是我的小名。父亲一辈子叫我阿禾,从没叫过我全名。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又粗又糙,指节变形,虎口处全是老茧。我说:“爸,你安心养病,钱的事你别愁,有我呢。”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水汽泛起来,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护士说,他喊的是“对不住”。

住院的第十天,手术做了。早上七点推进去,下午三点推出来。守在手术室外面的只有我一个人。大哥说店里有事,下午来,二哥说临时有客户,也在下午。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护士出来让家属签字,我在走廊上站了半天,最后自己签了。

术后三小时,父亲醒了。麻醉过去,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像是怕我走掉。我俯下身,他贴着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阿禾……爸还有东西……给你……都在……都在床头柜里。”

我回头看那个床头柜——一个灰白色的铁皮柜,里面放着他住院以来换洗的衣物。我以为他说的是衣服口袋里的老年卡,就没怎么在意。

手术费加上术后治疗,前后花了差不多九十万。我把卖房的钱、卡里的那十九万、表姐的四万,还有大哥二哥后来陆陆续续转来的钱,全部搭了进去。大哥后来又转了两万,说他在外面借了,二哥也又转了一万五,说帮他朋友应应急,先挪的。

父亲住了三十三天院。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湿冷。我办完出院手续,去医院门口打车,回头看见大哥二哥的车都停在路边。

大哥开着一辆黑色大众,他站在车旁边抽烟。二哥开着一辆白色SUV,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皮夹克,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大哥前后一共出了七万,二哥出了四万五,剩下八十万,全是我一个人扛的。这还不算我搭进去的时间、工作,和那套房。

到家的时候,我已经跟中介约好,房子过户的手续办完,买家下个月就要搬进来了。我提前把父亲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搬回我租的那个单间,跟父亲挤一挤。

父亲没说太多话,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那盆我搬回来的君子兰,又看了看四周的墙壁。墙壁上还有他挂的钟,指针停在他住院那天。

“阿禾,”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虚,“把你两个哥哥叫进来。”

大哥二哥在阳台上抽烟,听到我叫他们,掐了烟走进来。客厅不大,四个人一站,就显得逼仄起来。

父亲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档案袋来。我从来没见那东西,父亲住院前也没怎么提过。那个档案袋边缘磨得发毛,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叶建国。

那是二哥的名字。

大哥眼神一动,往前凑了凑:“爸,这是啥?”

父亲没说话,把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第一页最上面有一行明显的黑体字:某某汽修厂企业改制产权认定书。

接下来是几页打印的表格和盖章文件,最底下订着一份协议,签字栏上有几个人的签名和红手印,其中一个鲜红的手印,印在“叶长河”三个字旁边。

叶长河是我爸的名字。

父亲把那叠文件摊在茶几上,指给两个哥哥看:“老厂改制那年,我入过股。这事我没跟你们提过。厂里后来被收购,这部分股份折了钱,存在厂改制的清算账户里,一直没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瞄见二哥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盯着茶几上那叠纸,声音有点发干:“爸,那你这股份……折了多少钱?”

父亲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然后望向站在墙角、还没来得及坐下的我。

“当初入股九万,加上历年分红和增值,现在清算,大概拿回来这个数。”他拿起那叠纸翻了翻,从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小纸条——那是银行开的一张对账单复印件,上面写着一列数字。

我站在沙发背后,离得远,没看清那串数字具体是多少。但我看见大哥的脸,瞬间白了。

大哥往前探身的姿势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定住了。二哥也凑近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声来。

父亲把那叠文件重新叠好,连同对账单一起,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袋放在我手边的膝盖上。

屋外的天更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垂着眼睛,看着膝盖上那个灰扑扑的档案袋,心里翻涌着一种我后来也难以描述的情绪——不是欣喜,不是痛快,而是一种比生气更深的涩意,从胸腔里漫上来。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父亲把这件事,瞒了所有人。也许,他早就想过这一天,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听见大哥点烟时,打火机响了三次才打着火。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色的烟,声音闷闷的:“爸……你这些钱,打算怎么分?”

父亲没有回答。

他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双手搭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但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低下头,看着那个档案袋的边角,大拇指轻轻蹭了过去。

外面的雨声混着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一切都还是旧日的模样,可又分明,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

雨下了一夜,客厅里的灯一直没关。那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谁也没再用手碰过,可每个人都知道,它就搁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靠近。

大哥把烟抽到第四支的时候,终于开口了:“爸,你光把东西拿出来,也不说个话,这事总不能这么吊着吧。你几个意思,至少得给个准话。”

父亲坐在沙发里,背靠着那个旧靠垫,气色比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好了些,但声音还是虚:“我什么意思,不是已经摆在那儿了吗?”

“摆在那儿了?就一个档案袋,里面几张纸,谁看得明白?”大哥掐了烟,声音大了一点,“爸,我是说——你那些股份,到底打算怎么弄?”

二哥一直没坐下,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的人,这时候侧过头来,说了一句:“大哥的意思是,钱的事,家里得有个说法。可别到时候不清不楚的,伤了和气。”

“和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顶出来,“爸住院的时候,我从缴费窗口出来,打你们电话,你们一个个说手上没现钱。现在爸拿了个档案袋出来,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清醒了。”

大哥转过头,眉头皱起来:“妹,你这话就不对了。当时我们确实紧,可也不是没拿。你大嫂那边,前前后后转了几万,只是你不知道。再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爸的钱是爸的,我们做儿子的不能连问一声都不行吧?”

二哥跟着补了一句:“是啊,阿禾,我们也没说不分给你,你着什么急。”

我站在原地,觉得身上的血有点往脑袋上涌。我着不着急?我卖了房,掏光了积蓄,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些夜里我是怎么过来的。

父亲忽然咳嗽了两声,声音闷沉沉的,咳嗽完了他慢慢地说:“那笔钱的事,我已经找律师了。具体的,过几天有人会跟你们联系。”

大哥的眉头皱得更紧:“律师?爸,咱们家的事,你找外人干什么?”

父亲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像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他的呼吸有些重,嘴角往下撇着,脸色灰白。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你先回屋歇着。”

父亲没反对,由着我扶他进了卧室。他在床上躺下,我帮他掖被角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牢牢地望着我,低声说:“阿禾,你记住了,那个档案袋,你自己收好。”

“爸——”

“别说了。听爸的。”他松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卧室门口,半晌没有动。外面传来大哥的声音:“建,你那车是不是该保养了?我看你轮胎该换了。”大哥说:“嗯,忙完这一阵再说吧。”他们在聊车。

我走回客厅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沙发上翻那些文件。大哥手里拿着那张银行对账单复印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似乎在拍照。我看了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把档案袋从茶几上拿起来,原样装好,放进我随身的包里。大哥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那几天,我白天还是照常去医院上班,晚上回来给父亲做饭。父亲胃口不好,总说吃不下,我熬了白粥,就着咸鸭蛋,他才勉强喝小半碗。有一次,我看着他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粥水从碗沿滴下来,落在被子上,他也没察觉,只是望着窗外,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爸,你想什么呢?”

他把碗放下,含糊地说:“阿禾,你那个对象……小傅,还在跟你联系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你本来今年要结婚的。”

我没说话。傅明远是我前男友,我们谈了一年多,刚准备订婚礼的档口,我爸住院了。那阵子我忙得焦头烂额,连面都顾不上见,电话也只打了几回,有一回他在电话里问我:“你爸那病,到底要花多少钱?”

我说:“医生说先准备九十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阿禾,我家那边……也有点紧。你要不,先别动你那首付款了,看看你哥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知道他的意思了。后来我们没再打电话,他也没来医院看过我爸。过了半个月,他发来一条短信,说:“阿禾,咱们先冷静冷静吧。你家里这样,我也帮不上忙,我不想拖累你。”

我看了那条短信,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然后删了。我连哭都没哭,因为那天下午,我正好接到中介电话,说有买家看中了那套老房,让我第二天去签合同。

父亲大概隐约知道些内情,但他从来不追问。他没提过傅明远,我也没提过。可现在他自己躺在床上,突然问起这个,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分了。”我端着碗站起来,背对他,“都过去的事儿了。你别操心了。”

父亲没说话。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轻得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棉花里。

那段时间,大哥二哥反而来得勤了。大哥隔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提一箱牛奶,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父亲聊天。二哥也来过两回,有一回还开着他那辆白色SUV,说要带父亲出去透风。父亲说头晕,不想动。

我看着他们坐在父亲面前,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爸你身体要紧”“爸你别惦记钱的事”,心里像隔着一层纱,什么都看得分明,却什么都不想去说破。

有一天傍晚,二哥单独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眼圈有点红,身上那件皮夹克皱巴巴的,跟上次那件不一样。他一进门,没顾上跟父亲说话,径直走到厨房门口,对我说:“阿禾,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父亲在卧室里喊了一声:“谁来了?”

“二哥。”我说。

“哦。”

父亲没有多问,房间里安静下来。我跟着二哥去了阳台。他站在护栏边,手插进裤兜里,半天没说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二哥,你有话直说吧。”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开口:“阿禾,哥说句不要脸的话,你能不能……让爸先把那笔钱拿出来,借哥周转一下?哥那边真的顶不住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侧脸有点浮肿,像个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的人。他声音低下去:“我那个店的合伙人,跑了一个月前跑了,卷走了账上所有的钱,还欠了一批供货商的货款。现在人家堵在公司门口,天天拿着账本,不给我活路。我还借了一些高利贷,利息滚着走……房子都押出去了。阿禾,再不救,哥就真的完了。”

他说完,转过来看我,眼睛红通通的。我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但同时又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二哥,爸住院那天,你说你手头只有四万五,那时候你房子还没押出去,合伙人还没跑吧?”

二哥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抖动了一下,半天才说:“那会儿……我以为能瞒住。我不想让爸知道我这头出了事。”

“你不想让爸知道你的难处,然后你让爸别管你?”我声音有点发抖,“哥,你知道吗,那天缴费窗口说了,余额不足,我从门诊楼走出来,站在大马路上,太阳晒着,我眼泪一下子就要下来了。我那会儿也想找你帮忙,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风呼呼地吹过阳台,二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阿禾,是哥不是人。可现在,哥真的没路走了。你帮哥一把,哥这辈子都记你的恩。”

“我没钱帮你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房卖了,卡里还剩不到一千块。那笔股份的钱是爸的,我怎么动,得问他的意思。”

二哥猛地抬起头,声音高了八度:“爸现在不就是听你的吗!你要不开口,爸能见死不救?阿禾,我是你亲哥!”

他这句“我是你亲哥”砸在耳边,让我一下子想起医院走廊里,他蹲在墙角,说着“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来”的那副样子。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一团怎么都吐不出来的东西卡在喉咙里。

“二哥,你走吧。”我转过身,去拧阳台的门把手,“爸晚上要吃药,我得去弄饭了。”

“阿禾!”

我没回头。阳台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踢了一下护栏。我在门里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把刚才那根切了一半的胡萝卜拿起来,继续一刀一刀地切。

那顿饭我做得很慢。父亲在卧室里喊了我一声,问我做什么,我说:“炒个胡萝卜丝,炖个蛋羹。”他说好。我一边切菜,一边听见客厅里传来二哥走动的声音,过了不一会儿,门响了一下,他走了。

晚饭的时候,父亲吃得比平时多些。他放下碗后,看了我一眼:“你二哥来了,怎么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他有事。”我低着头收拾碗筷。

父亲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阿禾,你二哥的事,我知道了。你甭瞒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欠了多少?”父亲问我。

“我不知道。他没细说。”

父亲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慢慢地说:“你二哥那个人,从小就能折腾,脑子活,但不够稳当。他那几年做生意赚钱的时候,我劝过他存点余粮,他不听。现在这一跟头栽下去,怕是摔得不轻。”

我端着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又说:“阿禾,你说,那笔钱,该不该借给他?”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我。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是你的钱,怎么用,你做主。”

父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苦:“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这孩子,心上装不住事。”

他没有再接着问下去。洗漱完,他躺在床上,我看他闭着眼,以为他睡了,正要关灯,他忽然开口:“阿禾,明天你去趟律师楼吧。我跟他约好了,你把档案袋带上,让律师帮你看看,那笔钱现在取出来,得多长时间。”

我说:“爸,你这不还没好利索吗?”

“我没事。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你去一趟,把事情问清楚,也是给你自己铺条路。”

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我嗯了一声,关上灯,退了出去。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楼。那是城南一座旧写字楼的十层,电梯吱呀呀地响,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昏暗昏暗的。律师姓安,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像个中学教师。

他看了我带的档案袋,又把里面的文件逐页翻了一遍,最后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我:“你父亲这个情况,跟我之前预想的一致。整笔钱是清算账户里的股金本息,扣除税费后,目前大概在二百六十万上下。”

二百六十万。

我心里猛跳了一下。这个数字我从没预料到。我以为顶多几十万。我咽了一下口水:“能取出来吗?”

“能,但没那么快。这不是现金存款,是改制清算的权益,需要本人去签字,还得过一道审批,最快也得开春以后。”安律师推了推眼镜,“而且,当年厂里入股,是你父亲和你母亲共同的出资。按法定继承来说,这笔钱涉及到你母亲的遗产份额……如果有其他继承人提出异议,可能会拖得更久。”

“异议?”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安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洞悉世事的沉静:“你父亲跟我说过家里的情况。我只是提个醒,你心里有个数。”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再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档案袋,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被推进一个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的迷宫。我走出律师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了两声。

我掏出来一看——大哥发来一条消息:“妹,我听说你去找律师了?那笔钱的事,大家坐下来聊吧,别一个人做了决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裹紧外套,慢慢往公交站走。

风很大,路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忽然碰到里面一样东西。我摸出来一看,是父亲的老年证。

不知道怎么的,他出院以后,老年证一直在我包里放着,我一直忘了还给他。翻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里面有一页夹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父亲还年轻,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站在厂门口,身后是一排高大的车间。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碎花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温温柔柔。

那是母亲。

我认得这张照片,家里原来有一张,后来搬家弄丢了。没想到父亲一直把它夹在老年证里,贴身带着。

我站在路边,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车来了,我收起照片和老年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旧城区的巷子,车窗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一棵一棵地掠过,像是一段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旧时光。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见我进来,问我:“律师怎么说?”

“说是要等开春以后才能取,还得你本人去签字。”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爸,那笔钱……有二百六十万。”

父亲喝了一口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哦。”

他没有多问,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半眯着眼,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老猫。我看着他,心里的话翻涌了一阵,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晚上,我扶着父亲躺下,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还躺在屏幕上方:“叶小姐,我是傅明远的律师。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什么事?”

对方很快回复:“方便的话,明天下午见面聊吧。傅先生想和你私下谈,有件东西要转交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手机屏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我躺在床上,听隔壁父亲绵长的呼吸声,心里浮起一件一直被我压在底下的心事。

傅明远,当初那么果断地退出去的人,为什么隔了这么久,又让律师来找我?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母亲的笑容很暖,可是我已经快要记不起她的声音了。窗外的风刮了一夜,楼下的野猫在某个角落里嘶哑地叫了几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没有去找傅明远的律师。我先去了医院,科室里来了个急诊病人,护士长打电话让我过去帮忙换药。等忙完出来已经快五点了,手机上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一个陌生号。

我站在更衣室,看着那两通未接来电,最终还是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通了。

“叶小姐吗?”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我姓陆,是傅明远的代理律师。方不方便见一面?”

“他本人怎么不来?”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傅先生说他不想当面谈,但有些话,他希望由我转告给你。另外,还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签字确认。”

“什么文件?”

“关于你们之前共同购置的那套婚房的首付款处理。”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住。婚房——那套房子,是傅明远家出的首付,我们当时说好婚后一起还贷款,房产证写两个人的名字。后来分了,房子的事我一直没有过问过。

“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有一部分当时是你转过来的。”陆律师说,“傅先生的意思是,这笔钱应该返还给你。他让我把相关文件送到你手上。”

我站在医务室的窗户前,冬日的暮色从玻璃外面压进来,模糊地映出我的脸。我想起傅明远在电话里那句“我不想拖累你”,又想起他后来再没出现过。时至今日,他忽然又冒出来——以一种冷静、体面、甚至可以说得上有分寸的方式,想跟我做一次清算了断。

“文件里……还有别的东西吗?”我问。

陆律师说:“有。傅先生让我一并转交给你一件东西。他说,那本来是他打算在今年立冬那天送给你的。”

立冬。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说过很多以后要一起过的日子。立冬是我们认识的日子。

“是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陆律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你来了就知道了。叶小姐,这件事不着急,你有空了随时联系我。”

他没有逼我,也没给我太详细的信息。挂了电话后,我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灯。护士长从门口探进头来:“阿禾,还不走?”

“走。”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吴凑过来,小声问我:“阿禾,你听说了吗?刚才急诊室有个病人,姓叶,五十多岁,好像是心梗,送来得太晚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人没事吧?”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好,进了ICU。”小吴压低声音,“听说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想,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脚步。

那个姓叶的人,会在ICU里躺着,等着家属赶来交钱、签字、做决定。可我不知道他家里会不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很久很久。

我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往车站走。风很大,吹得路边行道树的枯枝哗啦作响。手机在口袋里又促地响了一声,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哥发来的消息:“妹,爸的电话怎么打不通?他一个人在家吗?我这心里怎么有点慌。”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然后拨了父亲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没有人接。

我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我顾不上去想傅明远的律师,也顾不上回想大哥那条短信里莫名其妙的“慌”,转身就往公交站拼命跑去。

车还没来,路灯把我孤零零的影子拉得老长。风灌进衣领里,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屏幕亮着,父亲的号码还停在拨出记录里,上面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果然,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爸。

我冲回家的时候,门反锁着,我拿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客厅里灯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跑回来了?脸都白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心里那口压着的气一下子泄了,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半天说不出话。

“爸,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没电了。上午忘了充,刚插上。”父亲指了指茶几上的充电线,“怎么了?你打我电话了?”

“打了十几个。”我没有多说,低下头,发现鞋带松了,弯腰系紧。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边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喝口水。跑这么急,汗都出来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胃里,整个人渐渐安定下来。我放下杯子,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颧骨上有一层不太自然的红,像是刚说过什么激动的话。

“爸,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

父亲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盆君子兰上。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大哥二哥来过一趟。”

“他们来干什么?”

“说想帮我把那笔钱盘出来,让我不用操心手续,他们跑腿就行。”父亲的声音不紧不慢,“我说不用,已经委托了安律师。你大哥听了,没说话。你二哥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看着他,隐约觉得事情没有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如果只是坐一会儿就走,他不会是现在这副神情。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瞒着我们偷偷去给母亲上坟,回来就是这个样子——不是累,是有心事。

“爸,二哥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父亲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才说:“他说他现在在外面欠了些账,压力大,周转不开。我没应。”

“没应?”

“嗯。”父亲点了点头,慢慢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我跟他说,那笔钱,没到该动的时候。”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有因为这句话落下去,反而更沉了。二哥那天在阳台上跟我说的那番话,我一个字都没跟父亲提过。父亲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他住院的时候,二嫂只来看过一趟,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在病房外面站着说了几分钟话就散伙了。父亲那时候插着管子,还能看出什么来?

我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中介发来的消息:叶姐,明天下午方便吗?买家想约着一起去房管局办过户,他们那边贷款已经批下来了。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房子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父亲。他住院那阵子,我忙着筹钱,顾不上想别的。现在他回家了,活生生坐在我面前,我要怎么开口跟他说,那套房——他住了二十年的那套房——马上就要姓别人的姓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房管局。买家那对小夫妻早到了,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夹着个文件袋,女的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见我进来,他们走过来,男的笑了笑:“叶姐,手续都齐了吧?”

“齐了。”

签了一堆字,按了几个手印,工作人员说流程走完了,十五个工作日内出证。小夫妻高兴地互相看了一眼,女的搓着手说:“叶姐,那房子……我们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下个月初一。”我说。

她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们的东西,得在那个月底前搬完。”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管局大厅。外头起了风,灰扑扑的天,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路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那套房子里的旧挂历、窗台上的君子兰、父亲修了一辈子工具用的旧工具箱,还有那张不知道搬家搬了多少回都没丢的全家福,都要收拾进纸箱里了。这些东西搬走以后,我还能把它们放在哪儿?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阿禾?”

“爸,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些菜回去。”

“随便。买两根西葫芦,炒个丝吧。”

“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去了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昨天傍晚在楼道里听到的那句话。

我从医院下班回来,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道上面传来大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确定那遗嘱的事你没记错?要是爸那边根本不知道,我们贸然提出来,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二哥的声音随后响起来:“小的时候听妈跟舅妈提过一嘴,说是留了东西。具体放哪儿我不清楚。但妈那时候在厂里入过股,咱爸那份儿是后来补的,你想,妈要是留了遗产,那笔钱咱爸一个人能全拿走?”

我当时停住脚步,屏着呼吸站在三楼拐角,过了好一会儿,上面传来脚步声,他们往下走,我往旁边退了两步,让进墙角的阴影里。大哥和二哥一前一后下来,没看见我。大哥手里夹着半根烟,没点着,皱着眉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瞅着那笔钱全给阿禾拿了。”

二哥说:“急什么。真到那一步,该分的自然得分。妈留的东西,法律上不是儿戏。”

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杂乱地下了楼。我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妈留的遗嘱。这件事,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五岁,刚上初二。她生病,前后拖了不到一年。走之前的那些日子,她躺在里屋的床上,很少说话,有时候我放学回来,端一碗粥进去,她会看着我,笑一下,说:“回来啦。”然后就闭着眼继续睡。

她从没跟我提过什么遗产,什么股份。

大哥二哥那个时候一个十九,一个十七,都已经不在家住。大哥出去学徒了,二哥还在读高中,住校,只有周末回来。母亲临终的事情,全是我和父亲两个人顶着。她要走的那天晚上,父亲把我支开,让我去街上买一兜橘子。我买了橘子回来,母亲已经走了,被子盖得平平整整,父亲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

我一直以为,母亲什么都没留下来。

我从菜市场出来,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我拐了个弯,去了城南老厂家属区。那里还剩几栋旧家属楼,母亲生前的好友顺姨就住在那儿。顺姨和母亲一个车间干了十多年,两个人要好得跟亲姐妹似的,逢年过节走动不断。母亲走后,顺姨每年清明都会到家里来坐坐,后来我工作了,才渐渐少了联系。

我敲了敲顺姨家的门,来开门的正是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腰弯了一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阿禾?你怎么来了?”

“顺姨,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她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打量着我:“你爸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头,顿了一下,“你找你问什么事?”

我握着那个温水杯,组织了一下措辞:“顺姨,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关于厂里的股份,或者说她留给谁的什么东西?”

顺姨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一个老式五斗柜旁边,拉开第二层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信封的边缘泛黄,封口没有粘上,只是折了进去。

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你妈走那年,有一回在厂里值班,她跟我说,她心里有个事,一直放不下。她说,她留了样东西在厂里,是入股的凭证,交给工会保管着。她说那东西,将来要留给家里最孝顺的孩子,不能给当爹的一个人做主分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顺姨又说:“你妈那个人,心思细得很。她怕留下话说不明白,后来自己写了张纸条,压在老厂的工会档案柜里。当时工会的刘主席还问她,写这个干什么,你妈说,怕将来孩子们长大,有人惦记她的东西,先立个凭证放着。她不识字,那条子是她口述,让刘主席代笔的。”

我的呼吸有些发紧:“那纸条……还在吗?”

“厂子改制以后,工会解散了,东西转给了厂里的清算小组。前两年清算小组早撤了,档案封存移交到了街道。”顺姨看了我一眼,“你要真想知道,得去街道办查老档案。”

我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感觉——母亲留过话,留过字。而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以为她走得匆忙,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顺姨,”我轻声问,“我妈写的……到底要留给谁?”

顺姨摇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刘主席前年过世了,他走以前也没跟人多提。你妈那条子,压在老档案里,现在除了街道的档案室,怕是没人见过原件。”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个已经没有内容的信封还给她,说了声谢,起身出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顺姨又叫住我:“阿禾,你妈那会儿跟我说,她最担心你。你小时候不太爱说话,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她说,她走了以后,怕你在家里没人疼。”

我没有回头,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鼻子一酸,吸了一口凉气,把眼眶里的热意硬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顺姨。”

从顺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家里赶,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凉。骑到半路,手机响了,我停到路边,接起来,是安律师。

“叶小姐,你白天找我,我没回。刚才有点紧急的事。”他的声音比前两次见面时低了一些,“我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是你大哥打来的。他说,他和你二哥准备对你父亲那笔改制股金的归属提出异议,理由是——这笔钱涉及你母亲的遗产份额,不能由你父亲单方面处置。他还说,他们手上有一份证人证言,证明你母亲生前在厂里留过遗嘱性质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要求我在三日内把相关文件整理出来,否则他们会另请律师介入。”安律师顿了一下,“叶小姐,这个情况,我需要跟你父亲当面沟通。你能尽快安排一下吗?”

风声和手机里的电流声交杂在一起,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声音低哑:“安律师,我知道了。我今晚回去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发动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去。路面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黄澄澄的光落在地上,又被车轮碾过去。我骑得很快,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回到家,父亲已经热好了菜,一盘清炒西葫芦片,一碗蛋花汤。他坐在桌边,见我进门,问:“买了菜没?”

我这才想起,从菜市场出来,光顾着去顺姨家,把菜落在车筐里忘拿上来了。我低头说:“忘拿了。”

父亲没说什么,招手让我坐下吃饭。我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他,想来想去还是开了口:“爸,安律师给我打电话了。大哥他们说,妈在厂里留过东西?”

父亲夹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来。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面旧墙,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是留过一样东西。当时厂里管工会的老刘,找我签过字,说是你妈的一份口述记录,压在了工会档案里。”

“那里面写的什么?”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楚的神色——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

“阿禾,你跟我进来。”

我跟他进了卧室,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来。盒面是红底白花,印着牡丹,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拧开盒盖,里面放着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还有几个用皮筋扎起来的旧信封。我在旁边看着,心跳莫名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自己揭开盖子了。

父亲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比信封还要旧一些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得发毛,袋口用白线缝了几道。他扯开线,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来。

纸张很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厂里常见的那种稿纸,横格,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上面是圆珠笔的字迹,字体端正工整,像是认真摹写过的:

“我叶刘氏,在城西汽车维修厂工作十余年,自愿将厂里所分之股金本息,全部留给家中长女叶禾。此嘱。”

父亲把那张纸递给我,我伸手接的时候,感觉指尖在发麻。上面的字迹我认得——那是我母亲的字。她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跟我父亲结婚后,缠着我父亲学认字、学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像是在补回那些年没读过书的遗憾。这行字里的“叶刘氏”三个字,带着旧式人家的味道,我母亲在正式场合,总喜欢这么自称。

“你妈走以前,亲笔写的。”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低沉而清晰,“她写了这张条子,拿去给老刘,让他帮着压在工会档案里。老刘找我去签字作证,我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为什么基地里……”我抬头看他。

“厂子改制那年,工会档案搬过一回,丢过一批东西。这张条子是老刘私下还给你们的,让我拿好,说万一将来要用,这条子比档案还有用。”父亲的目光落在纸上,“老刘说,你妈交代过,这东西必须留着你。但那时候你还小,这份儿事你妈说,等你长大了、定了事了,再拿出来。”

他停了一下,嗓子里像是有什么堵着:“这些年,我一直没拿给你。我总觉得,你还没到该看到这东西的时候。”

我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稿纸,母亲的笔迹在看不清字的横格纸上一行行地排列着,纸角有一处被水渍洇过,晕开一小团蓝黑色的墨痕。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爸……”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父亲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客厅传来敲门声。声音不重,但笃笃笃地敲了三下,又停住,然后又是一下。

父亲脸色一变。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大哥和二哥。大哥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二哥站在他身后,外套领子竖着,两个人面色都不大好看。大哥看见我,目光闪了一下,朝屋里喊了一声:“爸,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父亲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他走到客厅中间,在灯光下站定,看着两个儿子,脸上看不出喜怒:“什么事,明天不能说?”

“明天就晚了。”大哥迈步进来,反手带上门,“爸,我听人说,妈在厂里留过一样东西。那东西要是真在,算妈一份,妈那部分,按法律得分。”

二哥站在客厅和门口的交接处,双手插在兜里,接了一句:“爸,我们不是要闹,只是想把道理说清楚。妈留的东西,不能只归一个人。”

父亲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然后慢慢举起来,对着两个人:“你们要的,是这张吗?”

大哥眼睛一亮,迈前一步,伸手就想接。父亲把纸往回一收,声音不大,却压得整间屋子都静了:“这是你们妈自己写的,写的时候老刘在场,我也在场,上面有她按的手印。你们要看,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大哥和二哥:“但看之前,我先问你们一句。你妈走的那年,你们俩谁帮过她端一碗水,谁替她洗过一件衣裳,你们心里有没有数?”

大哥的脚步顿住,脸上那种急切的神情僵在眼睛里。二哥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站在门边,看着父亲枯瘦的手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清清楚楚。我忽然知道,那个在住院时拼了命把我拉近、压着声音跟我说“阿禾,爸还有东西给你”的人,他在病床上忍了那么久,等的就是此刻。

大哥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爸,这件事,咱们不能只讲人情,法律是法律——”

“法律?”父亲笑了一下,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大哥,“你把安律师电话存着。明天上午九点,让他来家里一趟。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当面问他。”

大哥没有接手机,看那神情像是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二哥在后面低声说:“爸,你这是要跟我们打官司?”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纸重新仔细地叠好,夹进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又解开上衣扣子,把文件袋贴身放进衬衣内兜里,按了一下。

整个动作,大哥和二哥都看在眼里。他扣好扣子,抬眼看着两个儿子:“你们都看见了吧?这东西,你妈当年怎么交代的,我现在就怎么做。”

客厅里安静得很,静到我听见大哥呼吸变粗的声音。他站在原地,垂着手,嘴里那支没点的烟被他捏弯了纸卷,白色烟丝露出来,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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