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2岁再婚,搬进他家第一天他女儿递来一份协议:阿姨,我爸的退休金归我管,你每月生活费不超过800。我笑着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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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阿姨,这是我爸的退休金卡。”顾晓琳把那张红色存折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从今天起,这笔钱归我管。你每月的生活费,不超过八百块。”



客厅里静了一瞬。顾正平坐在沙发那头,低着头摆弄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我把手里刚泡好的茶放下,看了一眼那张存折,又看了一眼顾晓琳。她站在我面前,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米色羊绒衫,脸上带着客气的笑,眼神却直直地钉在我脸上。

“行。”我说。

我去卧室拿了我那个用了十二年的旧皮包,从里面取出老花镜戴上,又折回客厅,走到茶几边。顾晓琳递过一支笔,黑色签字笔,壳子上印着一家银行的标识。我弯腰,在协议末尾签上名字:苏云芳。

“阿姨爽快。”顾晓琳收了协议,折好放进自己包里,转身去厨房,边走边说,“爸,我买的排骨放在冷冻层了,今晚炖汤喝。”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顾正平这才抬起头,干咳了一声:“云芳,晓琳这孩子,就是心细,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挺好。”

窗外是十月末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新擦过的地板上。我环顾这间屋子——顾正平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沙发和茶几都是新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昨天我们领完证,他带我来看,说他特意换了一组沙发,想着我坐着舒服些。

我提着行李走进次卧。床是新铺的,四件套是大红色的,大约是图个喜庆。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水杯,里面已经倒了半杯温水。我站在床边,看着这间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小房间,眼睛有些发涩。

六十二岁了,我居然又嫁了人。

我是苏云芳,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会计,算了一辈子账,最后却在这张协议上签得这般利落。头天晚上,女儿周琳还从省城给我打电话,声音在话筒那边拔高:“妈,你想好了?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去给人家当老妈子,还要倒贴钱,你是图什么呀?”

图什么。

我没法跟女儿说,我图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个伴,图夜里下雨的时候不用自己一个人躺着发呆,图顾正平来我们家相亲那天,看见我窗台上那盆吊兰,说了一句“这花养得真好,跟你的样子似的”。

那年我五十七岁,周琳她爸走了三年,我把那些一个人的日子过成了机械——买菜,做饭,睡觉,看电视,再去买菜。女儿的孝心是真的,把我从厂家属院接去省城住了半年,可我受不了她公公婆婆每天在饭桌上的客气,也受不了她儿子上小学一年级的书包比我的被子还重。住了半年,我打包回了老家。

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老不老,说年轻呢,也没人再看你一眼。直到我那个老同事方姐,说什么也要跟我介绍一个人:“顾正平,比你大两岁,国企退休的,闺女在银行工作,条件不错。人我见过,本本分分的。”我本来不想见,方姐说了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她说:“云芳,你这辈子就围着周家转了,现在周琳嫁出去了,你就真打算自己在那个小房子里头,等死了?”

于是见了。在公园的长椅上,我拿了本借来的《读者》,装着看书,其实心不在焉。他来得准时,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看见我就笑了:“是苏老师吧?我买了点水果,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挑了橘子。”

那笑脸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紧,有点憨,像年轻人似的。我收了橘子,谢了他,他坐下来,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说起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那些年,说到他老伴走的时候,闺女还在念研究生,他一个人把她带大。他说话慢,也不看我,眼睛望着前面那条路,偶尔转过头来问我一句:“你们厂里前些年效益是不是也不太好?”我就说还好,反正退休工资照发。对话就续下去了,没冷场。

我们认识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去过他家两次,他来过我家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一兜菜,有时两条鲫鱼,还有一次买了一盆小盆栽放在我窗台上,说“你那盆吊兰看着寂寞”。我一听这话就笑了,他也笑,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低头去擦那花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他喝我泡的茶,我给他剥橘子,说些不大不小的事。那次我胃疼,第二天他就煮了白米粥,装在保温桶里送来,我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额头上微微冒汗,一口粥还没喝,鼻子先酸了。

后来他说,要不把证领了吧。我没立刻答他。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刷碗,心里翻来覆去的,装了七八天。我去了一趟省城,跟女儿说,周琳叹了口气,问我:“妈,你一个人住真不行吗?”我说:“行,这么多年了,哪有什么不行的。”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结婚?”我想了一会儿,说:“我就想有个说话的人。”周琳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卡,说:“妈,彩礼什么的我不拦你,但是你自己留点钱,别都搭进去。”我收了卡,没告诉她,那卡原封不动地放在我旧皮包的最里层。那天的晚饭好热闹,顾正平做了六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莴笋、蒜蓉菠菜,还有一盆鸡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顾晓琳坐在我左手边,一直给我夹菜:“阿姨,你尝尝我爸的手艺,他这个糖醋鱼最拿手了。”我也尝了,尝不出太具体的味道,只觉得嘴巴里全是汤汤水水的,塞满了饭粒和礼貌。

吃完晚饭,我抢着去洗碗,顾晓琳跟进厨房,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坐着歇着。她力气挺大,从我手里把碗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我的手背一下,凉凉的。然后她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阿姨,我爸这些年不容易,你以后多担待他一些。”

我在她身后站了两秒钟。水汽弥漫上来,她的背影看起来挺直,肩膀不宽,却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我说:“会的。”

晚上九点多,我在次卧里收拾行李,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柜子里还很空,一半是空的,另一半挂着几件我带来的衣服。那件大红色四件套的被子我已经掀到一边,换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床浅蓝色的床单——我睡了十几年,习惯那个颜色。刚叠好被子,手机响了,是周琳。我接起来,她喂了一声,沉默了一瞬,问我:“妈,你今天住下了?”

“住下了。”我说。

“她闺女……有没有难为你?”

“没有,对我挺客气的。”

“妈,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回来,家里那个屋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或明或暗的,这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邻居,我一个都不认识。顾正平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像是什么戏曲频道,偶尔传来一两声锣鼓。他去打了一壶水,从我房门口经过,顿住脚,探头问:“云芳,你还喝水吗?”我说不用了。他说:“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歇着。”我说好。

走廊里灯光在他转身时渐渐暗下去,脚步声远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旧皮包搁在腿上,拉链开着,里面那支黑色签字笔还在——是顾晓琳递给我的那支。我掏出来看了看,笔杆上印着“某某银行 理财金卡”的字样,大概是她随手从柜台上拿的。我把笔又放回去,拉上拉链。

我没有想太多。可是那一夜,我在陌生的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那张协议上的字。一行一行,黑字白纸。其中一行写的是:“乙方每月生活支出不得超过捌佰元整,超出部分由乙方自行承担。”还有一行:“甲方愿将其退休金收入交由丙方代管,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我是乙方,顾正平是甲方,顾晓琳是丙方。

我刚签完那会儿,看着“丙方”两个字还愣了一下,想着这词儿好像经常在哪儿见过——大概是保险单上。

我没跟顾正平提起这事。顾晓琳走的时候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门关了,也没问我一句“那协议上写的什么”。第二天早晨,我去厨房熬了粥,蒸了两个馒头,又把顾晓琳买的排骨从冷冻层拿出来化着,想着晚上炖了正好。顾正平七点起来的,洗漱完走进厨房,看见粥已经在锅里咕嘟着,愣了一下,说:“你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跟昨天一样,带着点局促,又有点满足,说:“以后我可以起来给你做早饭。”我说不用,我做习惯了。

我们一起吃了早饭。粥熬得稀了点,馒头是从外面买了现成的,我热了一下,顾正平也没有挑剔。吃完他要去公园下棋,临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我走了。”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以后,我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还是照着客厅,茶几上那盘水果少了一个橘子,大约是他走的时候拿的。我把碗筷收拾了,洗好,擦干,放进碗柜。然后我在家里转了一圈,把厨房的油瓶擦了擦,把卫生间的地面拖了一遍,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忙完了,在家里坐下来,那间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吃完靠在沙发上打了个盹。下午三点多,顾晓琳来了。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就叫“爸”,发现没人应,看见我在,问了我一句:“我爸呢?”

“去公园下棋了。”我说。

顾晓琳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对面,看了我一眼。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今天没有化妆,脸色看着有些疲倦。她也没绕弯子,直接把那本存折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阿姨,我爸的公休工资是这个月到账的,我打算每个月一号转给你,一个月八百,你记得到账以后收一下。”

我看着那本存折陈旧的硬皮,边缘都有些毛了。我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顾晓琳又坐了一会儿,走之前跟我说:“阿姨,我爸有高血压,你记得提醒他每天吃药。”我说:“他吃什么药?我还没见过他吃药呢。”顾晓琳顿了一下,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隔天吃一次的那种,是下午吃的。”我说我知道了。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顾正平卧室的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当真放着一盒降压药,说明书上的字很小,我眯眼看了半天,才看清“每日一次,一次一粒”。我把药盒放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昨天才领我回来,他女儿把退休金收走了,可他床头柜里放着一盒降压药,他居然没跟我说过他有高血压。我不知道是这父女俩有意瞒了我什么,还是只是我嫁过来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了解。六十二岁了,我还嫁得跟个二十几岁的小女孩似的,一头扎进去,别的全不管。

当天傍晚顾正平回来了,提着一兜菜,进门就笑呵呵地说:“碰见卖菜的老王,给我挑了几根嫩黄瓜,晚上凉拌一个?”我接过菜,说:“排骨我已经炖上了,你看看火候。”他走近厨房,掀开锅盖,闻了一下说:“香,真香。”语气是高兴的,又有点讨好似的。我没说话,低头去切黄瓜。

那顿饭吃得比昨天晚上自在一些。顾正平喝了两口排骨汤,又夹了一筷子黄瓜,说:“晓琳今天来过了?”我说:“来过了,送了几个苹果。”他没有再问。我把苹果洗了两个放在茶几上,他拿了一个,咔嚓咬了一口,像个小孩子似的。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浮上来。顾正平坐在沙发那头,离我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看得很专注,是一档历史纪录片,偶尔看到什么不懂的,转过头来问我一句:“这个说的是哪个朝代的?”我说了,他就哦一声,又转回头去。我们之间隔着那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的。

我想问问他那盒降压药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明天再说吧,或者后天。反正日子长着呢。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熟,半夜醒来一次,听见隔壁传来他打呼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鼓着窗户缝。我躺着没动,想着周琳此时大约已经睡了,想着自己那个原来住的小房子现在锁着门的模样,想着那张协议上写着的“捌佰元整”。翻了个身,被子一角漏进来一丝凉风,我掖了掖被角,半晌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顾正平已经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稀饭,一碟咸菜,盘子里的两个煎蛋金黄黄的。他看见我出来,笑了笑,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不是说你起惯了嘛,我想着我也学学。以后我给你做早饭。”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那两个煎蛋,边缘有点焦了,中间还是溏心的。我说:“挺好看的。”他说:“就是火大了点,下回我调小点。”我嗯了一声,夹起那个煎蛋,一口咬下去,蛋液淌出来,烫了一下舌头。

那几天日子过得还行。顾正平每天出去下棋,我在家收拾屋子,慢慢把带来的东西摆放齐全。他房间衣柜里有一些老伴以前留下的衣服,他也没让我动,只是有一回他从里面翻出一件旧的灰色毛衣,对我说:“这个是桂芬以前给我织的。”桂芬是他前头的妻子,过世快七年了。他拿着那件毛衣,在手里捏了捏,又放了回去,什么也没多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合上柜门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没有嫁错人。一个男人能留着前妻给他织的毛衣,记得她的名字,至少不算坏心肠。

只是那份协议的事,始终像一根刺,楔在我心里某个地方,不大不小,不疼不痒,就是偶尔会碰到。周琳打了一次电话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起钱的事,我说退休金的事我不操心,我自己的卡还在我手里呢,每个月三千二也没少。她沉默了一下,说:“妈,八百块钱你够用吗?”我说:“够的,家里菜都是正平买,我也不买什么东西。”她说:“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我说:“我还不至于。”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存折的新鲜印子,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喉咙里,漫无目的地吞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一周。那天晚上,顾晓琳来吃饭,饭桌上气氛倒还算热络。她和她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银行里的事,我插不上嘴,就安静地夹菜。吃到一半,顾晓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对我说:“阿姨,下个月我爸的退休金到账以后,我除了转给你那一份,还会给我爸留一份零花钱,他的烟钱、他看病的钱,都从那里面出。你要是有需要买大件的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盈盈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顾正平在旁边扒着饭,头也没抬,仿佛这些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我放下筷子,也笑了笑,说:“好,我知道了。”顿了顿,又说:“大件东西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家里什么都有。”顾晓琳说:“那就好。”说完她又夹了一筷子排骨,若无其事地跟她爸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那顿饭吃完,我起身收拾碗筷,顾晓琳也站起来帮忙。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她跟在我身后,等我转身把盘子放进水池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我等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句:“阿姨,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怕我爸被外人骗了。”

她说的是“外人”。我不是外人,我躺在顾正平卧室旁边的房间里,我们领了一张结婚证,我六十二岁了,离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家,搬进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用八百块钱过一个月。我不是外人。可她说“外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也没眨,好像那两个字就是她的心里话。

我手里拿着一个盘子,在水下冲了冲,没抬头,说:“我明白。”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当人女儿的,能懂你的心。”她没再说话,转身回客厅去了。我站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盘子上的油污被冲干净了,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很安静,只剩下客厅那边电视机里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把盘子擦干,放进柜子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那句“外人”,想这份协议,想这几天的日子。说来也奇怪,我没有多生气。六十二岁了,我见过了太多人,我那前夫周志强在世的时候,家里一应财务都是他管,我也没有过什么怨言。他走得突然,那年体检还说什么都好,两个月后就因为脑溢血倒在了单位走廊上。从那以后我才开始学着一个人管钱,学着去银行签字,学着在柜员机上看余额。我不是不懂得计较的人,我只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要计较的东西太多,就不是计较本身了。

第二天早晨,顾正平照例出去下棋。我收拾完屋子,坐在客厅里,忽然想起他床头柜那个抽屉里的降压药。我打开抽屉,把那盒药拿出来。药还剩大半盒,中间有几个空位,看来是断断续续吃了停了的。我又看了看抽屉深处,有一张纸折着,我拿出来展开,是医院的一张化验单。上面的名字写着顾正平,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凑近了看,那些数值我看不大懂,但最底下那行字我看明白了——“建议复查,随访除外恶性可能。”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我赶紧把单子叠好放回去,合上抽屉。心口怦怦跳了好几下。我坐回沙发上,那个“恶性”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想起这几天他每天神清气爽地出去下棋,买菜,做饭,说话都有力气,怎么也不像生病的人。也许是别的病呢,也许是良性的,也许复查了没事。他也许已经去复查过了,只是没告诉我。

那天中午他回来的时候,还拎着一条鲫鱼,笑呵呵地说:“今晚给你做鲫鱼汤。”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把鱼放进水池里的背影——那背影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前些天还精神些,肩背挺直,动作利索。我应了一声“好”,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比之前的要疼一些。

我没问他。我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日子还是照旧过着。顾晓琳如期转来了第一笔八百块,我到账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八百块钱在现在的物价里不算多,可我不花什么钱,买买菜,剩不下什么也不必剩下。我那儿自己原来攒的存款还在卡上,具体多少我没有跟顾正平说过,也没有跟顾晓琳说过。我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手里得攥住点什么道理。

只是到了夜里,那床浅蓝色的床单上,我常常躺很久才睡着。隔壁的呼噜声一起一伏,像一个稳固的节奏。我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张化验单,想着那八个字,想着我嫁过来的这个家和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我想,不管那秘密是什么,迟早有一天,它会自己浮上来。

我只需要等。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辈子都会等待,把日子铺平了,看它自己走。我枕着秋夜微微透凉的空气,合上眼。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了。这个房子里,有一件事我还不知道,而我知道的日子,马上就会来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等着天亮。

第二天下午,顾正平出门前在门口换鞋,我站在客厅里,端起桌上他喝剩下的半杯茶,往厨房走。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咳了两声,很轻,像是喉咙痒了一下。他直起身,把夹克拉链拉上,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云芳,我走了。”

“嗯。”我说,“早点回来。”

门关上了。我在厨房里把那半杯茶倒掉,洗了杯子,擦干,放回柜子里。然后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上来,像气泡一样,压一回浮一回。

我转身走进他的卧室,拉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那盒降压药还在,位置跟我上次看到的一样,没有动过的痕迹。我把药盒拿出来,翻到背面,生产日期是半年前,保质期到两年后。这说明这盒药大约是三个月前拿的,跟那张化验单的时间对得上。我打开药盒,里面还有一板半的药片,说明他并没有在好好按着吃。

我把盒子放回去,又把抽屉深处那张化验单抽出来,展开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列着肝功能、肾功能、血液的几个指标,有些箭头朝上,有些朝下。我到底不是学医的,只能看个大概,不过最底下那行“建议复查,随访除外恶性可能”我还是看得明白。三个月了,我嫁进来快二十天,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我把单子放回原位,合上抽屉,坐到他床边。床铺得还算整齐,枕巾上有几根白头发,是他昨夜落的。我伸手捡起一根,捏在指尖看了看,又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那些细小的、跟他相处日常的证据,心里翻涌着什么,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展也展不平。我在那个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我才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

晚饭的时候,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带鱼,又烧了一个冬瓜汤。他吃得很香,啃完一条带鱼,又夹了第二条,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手艺真不错,桂芬以前做的鱼就老是腥。”这句话说完,他好像自己觉得有点不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这做得比她的好吃。”我低头喝汤,说:“你爱吃就行。”

饭后我收拾桌子,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开着,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等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净手,走到客厅,在茶几另一端坐下来。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可能是因为我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开口,气氛比平时静了那么一下。

“正平。”我说。

“嗯?”

“你上回体检是什么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他愣了一下,眼睛从电视机上移到我脸上,片刻后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身体好着呢,多少年没进过医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那张化验单的事。话到嘴边,到底换了个说法:“我前阵子听晓琳说你血压有点高,让你吃药,我就是问问。”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些。“那丫头就爱瞎操心,我没多大事。血压是高了一点,吃了药就下去了。”他避开我的目光,转回头去盯着电视机,语气轻快了一些,“你看我这样,像有病的人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再追问。那道话题就像一根丢进深水里的线,没有重量,沉下去,水面连个水花都没留。我们之间就这样又隔开了一个靠垫的距离,安静地看完了剩下的电视节目。

那以后几天,我留意了一把。顾正平每天早晨起来都气色不错,该吃吃该喝喝,出去下棋一下午,回来还能爬上爬下换灯泡。我有时想,也许那张单子确实没多大事,也许他早就复查过了,只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讲。我想起周琳的公公前年查出肺结节,一家人紧张了半个月,后来复查是良性的,那半个月里老太太天天抹眼泪。顾正平一个人过了七年,他大概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消化这些事情,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跟第二个人开口的由头。

可我既然看见了,就没法当没看见。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两三天。到了周六,周琳又打来电话。她在省城那头,午休的间隙,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妈,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又问:“那老头家的女儿对你怎么样,还那样吗?”我说:“她挺好的,每个月准时打钱,来了也客气。”周琳哦了一声,像是不大放心,又说:“你自己留个心眼,别什么都闷着,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跟我说,我给你撑腰。”我笑了:“你能给我撑什么腰?”她说:“我怎么说也是你闺女,你要回来我随时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阵呆。茶几上放着那本红色存折,顾晓琳每个月一号到账转钱,我还没有自己去银行取过现金。八百块钱,够用,但也没剩。我琢磨着,我自己的退休金卡还在我手里,里头每个月三千二,加上我这些年来攒的几万块,我并不是没钱的人。

问题是,我在这家里闹不明白的事,跟钱没关系。

那天下午,顾正平照例出去下棋。我在家里擦完桌子,忽然有点坐不住。我换上鞋,出门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走。那里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我想去问一问,他那张化验单上的指标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社区医生能看懂,也许他能告诉我,那个“恶性可能”到底严重不严重。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不大,挂号窗口前没什么人。我挂了全科,进去坐下。坐诊的是个年轻的男医生,看着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他看了我一眼,温和地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医生,我不是来看病的,我就是想拿一张化验单给你看看,你帮我瞧瞧上面的指标是什么意思。”

他说:“化验单带了吗?”我说没带,但我记得几个数字。我凭着记忆,把自己当时看到的那些箭头方向跟他比划了一遍。他听的时候微微皱眉,又问了几个问题:“患者是你什么人?多大年纪?平时有什么症状吗?”我说是家人,六十四岁,平时看着没什么明显症状。他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那些指标有个别偏高,不好说一定指向什么问题。那个‘建议复查’的意思就是说没有确诊,你最好让本人来查一次,做几项专项检查,才能放心。”

我说好,谢谢医生,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阿姨,你等一下。”我站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那张单子上面写着‘除外恶性可能’,说明大夫在排除一些情况。这种情况还是早点做检查稳妥。肝和肾的问题,耽误不得。”我说我知道了。

走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下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我站在门口,看着大街上车来人往,心里沉甸甸的。肝和肾。那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两遍,我想起顾正平每天雷打不动的两杯酒——晚饭时候一杯白酒,偶尔中午也倒半杯。他的脸看起来红光满面的,谁也不会把他跟“恶性”扯上关系。

我没法装作不知道。我得让他去做检查。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他没有急着打开电视,而是坐在饭桌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我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了?”“晓琳说,她下个月有一个理财到期,打算拿两万块钱给你买一份保险。”他说,“她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我愣了一下:“给我买保险?”

“她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买个医疗险,以后看病方便。”顾正平说得有些局促,仿佛知道自己这话有点不对劲,又找补了一句,“晓琳也是好心,她做银行的,这方面懂。”

我把碗搁下,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眼睛。“正平,我不需要买保险。我自己的存款还在,我有医保,每个月有退休金,你要是真为我好,不如先把自己的身体弄清楚。”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声音有点发紧,带着这些天压着的劲头。

顾正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我身体怎么不清楚了?”

我盯着他:“你床头柜那张化验单,三个月前的,写了‘建议复查’。你有没有去复查过?”

饭桌上安静了。他抿着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块油渍上,许久没说话。我等着他。他终究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那个是以前检查的时候,医生多写了一句,我没当回事。我这身体我知道,没毛病。”

“你没去复查。”我说。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他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也没转头,只说了一句:“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然后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替他挡住了沉默。

我坐在饭桌前,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音。我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厨房那片灯光里,水声越来越大,像一层屏障,隔开了我们俩。我没有追过去。但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那顿晚饭结束时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嫁进来的这个男人,离我比我想象得要远一些。他藏着事,跟我藏着一层什么,我看不见,他也始终不肯让我看见。

第二天早晨起来,他照旧煮了粥,煎了鸡蛋。两个煎蛋,还是边上有点焦,中间流心。他把碗放到对方面前,坐下来的动作还是那样平常。我喝了一口粥,他也喝了一口,又夹了半根咸菜,放回自己碗里。我们都没有提那件事。

我以为日子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等着哪一天他愿意自己开口。可我没有想到,真正把那层平静撕开一道口子的,是他闺女。

那天傍晚我出去买酱油,回来的时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放慢了脚步,钥匙已经掏出来,又攥在手心里没有开门。隔着那扇门,里面传来顾晓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结婚就结婚,家里的东西你自己得攥住。你倒好,什么都往外抖落。”顾正平说了句什么,声音更低,我没听清。顾晓琳又接了一句:“我知道你一个人闷,找个伴儿说说话是好事,可她毕竟是后来的。你自己想想,她要是真为你好,干嘛惦记你那点存款?”

我站在门外,钥匙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有一点点灰,是我刚才出门带上的。

我没有开门进去。

我退后两步,掏出手机,假装接了个电话,等我再走回去,敲了敲门。门开了,顾正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带着一点僵硬。我说:“我回来了,酱油买到了。”他闪身让我进去,我看见顾晓琳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茶杯,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阿姨回来啦?我下午正好路过,过来看看我爸。”

我把酱油放进厨房,走到客厅,也笑了一下:“你们吃晚饭了吗?”顾晓琳说吃了,我爸做的面条。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落在她爸身上,又收回来。我又回了她一个笑,说那你们聊,我去厨房收拾一下晚饭的菜。我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在水声里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慢慢呼出来。她的声音隔着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爸,我再跟你说一遍,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关掉水,那声音就停了。顾晓琳大约也听见水声停了,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门响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正平走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有点不自然地说:“晚饭吃什么?”我背对着他擦灶台,说:“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无声的饭。他好像觉察了什么,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筷子扒饭。我也不看他,只安静夹菜。饭后我洗了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在他旁边坐下。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主播在念国际新闻,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进脑子。

我坐了一会儿,开了口:“正平,我有话跟你说。”

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防备,像一只受惊的动物,随即又挤出一个松动的笑:“你说。”

“晓琳今天说的话,我听见了。”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她让你留个心眼,怕我把你的钱骗走。”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她就是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可我想跟你说清楚。我嫁给你,不是图你的钱。我自己有退休金,有存款,女儿也在外头安了家,我这一辈子,不缺吃不缺穿。我就图有你这么个人,说说话,做个伴。”我转头看着他,“可你要是信了你闺女的话,什么都防着我,那我在这家里算什么?签了个字住进来的外人?”

他脸色变了:“云芳,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我说,“可你那闺女有。”我顿了一下,“我也有闺女,我闺女也怕我被人骗了。我理解她,我也理解你。但是正平,我们俩领了证,睡在隔壁屋,每天一起吃饭,这日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你要是信不过我,我住在这里也没滋味。你还是让我回去算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但这句话就像积压了许久的水,找到了一个小口子,自己流出来了。我说完以后,屋子里很静,静得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顾正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低低地开口:“云芳,我信你。晓琳那边,她从小没妈,自己一个人惯了,什么东西都攥得紧。她不是对你有意见,她是对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有意见。”他顿了一下,“你让我去检查,我去查,行了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浑浊,眼角深深的纹路一层压着一层。他看起来像一个服了软的孩子,有些笨拙地想要修补什么。我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又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约个号,去做检查,你陪我去,行了吧。”

我点了点头。他把头转回去,看着电视屏幕,但没有再说话。我也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面上,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答应去做检查了。我该松一口气,可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东西没有这么简单就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真的去医院挂了号。我在家等他,十点多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预约单,给我看:下周三,消化内科,肝部增强CT。我看着那张单子,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他既然肯去查,说明没有瞒下去的意思。我把单子收好,说:“到时候我陪你去。”他说好。

那几天,我们之间好像比前些日子有了些缓和的空隙。他不再去下棋下到天黑,每天提早回家,买了菜就拎进厨房,说“今天我来做饭”。他做饭的手艺确实比我好,炒个土豆丝都脆生生的。吃饭的时候,他说些以前在车间的事,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他也笑一笑。顾晓琳倒是没有再出现,只是头两天晚上打了个电话来,我在旁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挂了电话以后顾正平也没说什么。

我以为那个预约单会带来一场如期而至的检查,然后一切有个结果,不管结果好坏,总比悬着强。可周三的前一天晚上,顾正平接了一个电话,是他棋友老赵打来的,说周四有空,哥几个要去郊区钓一天鱼,问他去不去。顾正平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我听见他说:“周四……周四我有事。”老赵在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劝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看看,回头跟你说。”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我,说:“老赵说,周四下午就回来,不耽误事。”

我说:“你约了周三上午的CT,周四去钓鱼不冲突。”

他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说:“我问过医院了,那个增强CT要打造影剂,我有点怕那个东西,以前没打过。”他别开目光,“改到下下周也行,晚几天不碍事。”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又朝电视那边躲过去了。我心里那一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闷地胀开了。他没有改口说“不去了”,他只是说“晚几天也不碍事”。可是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怕打针,他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他说出来,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退的理由。

我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正平,”我说,“晚几天去也行,但你别拖太久。那个单子上面写的‘除外恶性可能’,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半晌,他站起来:“我去烧水。”他走进厨房,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宽阔,又有些僵。我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明白了,他怕的不是打针。他怕的是结果。一个六十四岁的男人,中年丧妻,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了,又找到了一个说话的人,他最不想听见的,就是那个结果。

可是有些东西,怕,是没有用的。

周三上午,他没有去医院。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云芳,我去一趟老赵家,晚上回来。字迹有点潦草。我拿着那张字条站在客厅里,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可我手心里那股凉意,一路蹿到了心口。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字条上的字,慢慢折起来,收进抽屉里。等到傍晚他回来了,提着一兜菜,进门还笑呵呵的:“老赵家地里摘的青菜,新鲜得很,今晚炒一个。”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水声响起来。我在饭桌前坐下,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没有问他为什么逃开了那个检查。他也没有提。我们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人,避开同一个地方,谁也假装没看见。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他做的炒青菜确实鲜嫩,我吃了一口,说了句好吃。他笑了笑,说:“你要是爱吃,我以后常去老赵那儿拿菜。”我说好。

窗外天色黑透了。客厅的灯光罩着我们两个人,碗筷轻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一点。我知道他不会主动去查了,而我怎么办,也还没想明白。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我用筷子夹了最后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以后,没有抬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下周一,我陪你再去挂一次号。”

他没有接话。厨房里水池角落有一滴水,正缓缓地、固执地往下落。

那天下过一阵雨,路面湿漉漉的。我从菜市场回来,口袋里揣着买好的葱和豆腐,路过小区门口的药店,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白了,挎着那个旧皮包,走路比前两年慢了些。我站了一瞬,推门进去,买了一台电子血压计,四十八块钱。

回到家,顾正平正蹲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葱。他从老赵家搬来几棵青蒜,说要种上,冬天炒肉丝正好。我在门口换了鞋,把豆腐放进冰箱,拿着血压计走到客厅,拆开盒子放在茶几上。

他回头看见,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血压计,”我坐进沙发,“以后每天给你量一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近了,低头看了看那东西,笑了笑:“你还真上心。我没那么金贵。”

“谁说不金贵了?”我把袖带拿出来,展开,“坐下,我量一下。”

他笑了一声,还是坐下了。我把袖带缠在他胳膊上,拉紧,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响,数字跳动起来。他看着那数字,嘴角的笑收了一些,没说话。我也看着。一百六十七,九十八。

“高了。”我说。

“今天走了不少路,”他把袖带解开,“晚上歇下来再量,肯定降下去。”

他没再看那血压计,转身回阳台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台机子放回盒子里,收进柜子。我心里知道,他这血压,不是走几步路就能从一百六十七降到正常的。

他答应我下周一去医院。我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日子记在心里,像从前在厂里记流水账一样,一日一日摆在那,心里有条线系着。我甚至想好了,到下周一早上,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先他一步起床,把药和病历装进包里,堵住门。

可那天晚饭桌上,顾正平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马上接,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阳台上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听不太清,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挂了电话,他回到饭桌,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动静。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谁啊?”

“老赵,说明天鱼塘的水温正好,叫我一早去。”他说,夹起菜送进嘴里,“我周一再去医院。”

我看着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他说得太平常、太顺溜了。我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汤。那碗汤有点咸了。

晚上八点多,他洗完澡回卧室了。我坐在客厅里,外头的风轻轻吹着窗帘,电视开着,我没看。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那通电话,真的是老赵打的吗?他说“老赵”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声音也高了一点。我还没老到听不出这些差别。

我关了电视,去阳台上收衣服。阳台花盆旁边有一个白瓷的小烟灰缸,是他爸留的老物件。那里头现在搁着半截烟头,过滤嘴还带着一点潮润。我看了那烟头一眼。他明明已经戒了好几年烟的,刚住进来的时候他还说“烟味大,呛着你不好”。我没有动那个烟头,收回目光,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进屋里。

第二天早晨他果然出去了,说是去老赵家钓鱼。穿了一件旧冲锋衣,拎着保温杯,出门前还回头冲我笑了笑:“中午你自己吃,别等我。”我说好。他走了以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电视。我走进他的卧室,站在床头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降压药还是原样放在角落,不怎么见少。那个烟头印证了什么大概,我翻开枕头,没有别的东西。我又打开衣柜,在叠好的几件衣服底下摸索,摸到一个硬角,抽出来,是一个信封。

那是一个银行信封,上面印着顾晓琳她们银行的名字。里面是一张回单复印件,字迹有些小,我凑近了看,是一笔取款记录,取款日期是半年前,金额五万八千元,交易明细里备注一栏写着“用于理财”。我把回单放回信封,又按原样塞回衣服底下,合上柜门。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五万八千元,半年前,这个时间点模糊地指向某些事。那时候我跟顾正平刚认识不到两个月,见过两面,一起在公园里走过。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工人,退休金归女儿管,自己骑一辆旧电动车,从没提过自己手里有这么大一笔钱。

下午他回来,两手空空,说鱼没钓着,白坐了一下午。他换了鞋进厨房倒水,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晚上给你做个酸辣汤怎么样?”我说好。他倒完水出来,在客厅沙发坐下,神色还是那样,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提那张回单的事。

又过了两天,我趁他午睡的时候,把他的身份证找出来,揣着我的老人证,去了他家门口那家银行网点。柜台的小姑娘服务态度很好,听我说要查账户流水,她让我出示证件,我说这张卡不是我的,是我老伴的,他让我帮他查一下。她有些为难,说按规定需要本人来办。我想了想,说:“那我不查账户,我就想问问,你们行里那个‘理财金卡’是什么,我妈有一张,说可以取钱。”小姑娘笑了一下,告诉我那是一种储蓄产品的常用名字,不一定真的就是那张卡上挂着钱,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取款凭证。

我道了声谢,走出银行。秋天的风大,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我裹紧了外套,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张回单上的取款记录,也许根本与什么理财无关。它也许只是有人把那笔钱从顾正平的账户里转走的一个途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追这笔钱的去向。也许是因为我是个会计,账目上有出入就放不下。也许是因为我签了那份八百块一个月的协议,心里那根刺在搅着。也许是因为我嫁进来了,可我一直没有真正走进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趁顾正平在卫生间洗漱,我从他床头柜里将那盒降压药拿了出来,拧开药瓶,发现里面的药片跟说明书不太一样——瓶身写的是“缬沙坦胶囊”,倒出来的药片却是白色圆形,没有刻字。我闻了一下,味道淡淡的,没有药味。我放了两片回瓶里,装成原样放回去。

第二天早晨,我拿了一瓶维C片,借口说自己也缺一种药,把药片倒了半瓶,跟那瓶降压药里的药片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白色的,大小差不多。我这样做没有意义,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顾正平床头柜里那瓶“降压药”,到底是不是真的降压药。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人心是一本账,有时候看着不乱,实则那数字早就在该在的位置上错了位。我算了十几年的账,知道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数目对不上,而是你明明看见对不上,还不能指着那一行说:“这里错了。”

又过了两天,是周玲说好周末要来的日子。她周三打电话来说,周六坐高铁回来看我。我有些意外,又高兴。到了周六上午,她果真来了,进门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行李箱,手上还拎了一袋水果。她在客厅坐下,看着我在厨房里忙,探头问:“妈,这家里住得惯吗?”我说住得惯。她又问:“那老头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个红色存折收纳袋上——那是顾正平的一个旧物,里头放着老年卡、医保卡和几张证件。周琳伸手抽出来翻了一下,没有作声,放回去了。

午饭后,顾正平又出去下棋了。周琳帮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她背对着我问:“妈,你每个月的钱,真就他闺女给的那八百?”我说是。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来这儿一个月,自己贴了多少钱?”我说没有,买菜都是他买的。她没说话,擦了擦手,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下回他闺女再来,你把这个给她看。”

我接过来,拆开口,里面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回执。日期是上月,金额两万,收款人名字写着“顾晓琳”。

“你给她转了两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

“她前阵子加了我微信,说妈你嫁过去以后,日常开销什么的可能顾不上,让我先转一笔钱放在她那儿周转,她按月给你补到那八百里面去。”周琳说,“她说你面子薄,不肯开口问他们要钱,怕你在那个家受委屈。”

我手里捏着那张回执,纸张边缘锋利,硌着手心。我看着上面的字,那两万块钱的接收人栏里,安安稳稳地写着顾晓琳三个字。我脑子里那些片段像水里的碎纸片一样翻涌上来——协议、八千、存折、那笔五万八的取款、那瓶不像药的降压药。他们在我脑子里打着旋,慢慢聚拢成一条线的形状,然而我还看不见那条线到底通到哪里。

“你什么时候给她的?”我问。

“上个月二十号。”周琳说,“她说你签了一份协议,每月生活费只有八百,怕你不够用,又不好意思开口,所以让我私下转给她,她再每个月给你添一点。妈,我当时也是想着你,她说得也在理,我就转了。”

我站在原地,厨房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我手里那张回单上。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二十号那天晚上,顾晓琳刚吃完饭走,没过多久顾正平接了一个电话,说“钱的事我知道了”之类的话。那时我以为是他在跟女儿的闲话,没有上心。现在周琳告诉我,那天她的两万块钱,正正好好地从她的账户转到了顾晓琳的账户。

而我的生活费,依然只有那个八百块。

“妈,怎么了?”周琳看出我脸色不好。

我把那条回执塞回信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没什么,”我说,“我改天去问问她。”

周琳愣了愣:“你问她什么?”

“我问她,”我笑了一下,“那两万块钱,是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安排上。”

傍晚的时候周琳回去了。她走之前有些不放心,站在门口看了我好几眼,说:“妈,要是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说好。她下了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黄昏光线,心里清凌凌的,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一遍。

那天晚上的饭,顾正平做的。我吃不怎么出味道。他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周琳来了,有点累了。他说那你早点歇。我嗯了一声,收拾碗筷,洗完澡,回了自己屋。

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我的旧皮包在里面,我取出那个银行信封——顾晓琳签协议时递过来的那支笔,也被我搁进去了。还有那张回执,周琳今天给我的。我把它们并排放在床上,看着。

笔。协议。存折。回执。

这支笔从顾晓琳的手里递到我手里。协议上我的签名,是用这支笔签的。而顾晓琳手里攥着的,是我女儿的信任,还有我丈夫的存款。我坐在床边,窗外一点风也没有,月亮挂得很高,光从纱帘里漏进来,照在我面前那两样东西上。我伸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冰凉。

第二天上午,我趁着顾正平出去下棋的时间,换了一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色外套,拿上那张回执,去了顾晓琳工作的银行网点。网点不大,两扇玻璃门,里面稀稀拉拉几个客户。我推门进去,环视一圈,柜台上没有见她,几个年轻的柜员正在忙碌。我走到旁边一间小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顾晓琳的声音:“这笔款下周再划,我那边有安排。”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推门。她说完那句,屋子里的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声,说:“反正钱又跑不了,急什么。”

我抬手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拉开,顾晓琳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浮上那副熟悉的客气来:“阿姨,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我说。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封,脸上的笑容没变,侧身让我进去。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我在她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开。“这是什么?”

“周琳转给你两万块钱的回执。”我说。

顾晓琳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那笑意比刚才淡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像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阿姨,”她说,“那笔钱的事,我本来是想找个时间跟你说的……”

“你说。”我看着她。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想措辞。片刻后,她开口了:“那两万块,是你女儿转给我的,跟我说是给你的生活费。我收到了,也确实按月转到你账上了——加上我爸那八百,你每月一共领了两千。我没私吞。”

她没有私吞。可她也没告诉我,我女儿转来的钱被她合在我每月的生活费里,而我自己的生活费依然被那份协议按在八百的位置上。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那张协议上,写着每月生活费不超过八百。我女儿那两万块钱,你打算分多少个月补给我?”

顾晓琳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声音模糊地隔着一层门。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阿姨,那笔钱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主的。”

“那是谁做主的?”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那个信封推回我面前,又说了一遍:“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她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我说不清的神色,她迟疑着、犹豫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你告诉我,”我说,“这份协议,到底是谁让你拿给我的?”

她张了张嘴,正在这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一闪而过某种紧绷的神情,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她在我这儿……”她停了停,又说,“你来吧。”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声音平静下来:“我爸一会儿过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我看着她那张客气的脸,又看了看窗外秋天的街道——阳光明亮,树叶飘落,一切看上去那么平常。可我清楚地知道,那张我签了字的协议,那张写着八百块一个月的协议,背后藏着的不是什么简单的防人之心。那条线越来越清晰了,它穿过我的女儿,穿过顾正平的那笔取款,穿过那个不像药的药瓶,一直通到某一个我还看不清的地方去。

“阿姨,”顾晓琳开口,声音透着一丝我从未在她那里听过的犹疑,“你今天不该自己来。有些事情,你未必想知道得那么明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避开了。门外传来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走近。顾晓琳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门口。那扇门,还没有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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