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家老宅,寿宴开席刚过半小时,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薛桂芳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瞄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纹纹丝没动,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单位有事,我去接下。”
她没走远,就站在厨房门边,半掩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李建国二十五年婚姻里从没听过的娇和软。
李建国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看见妻子的侧影,她微微侧着头,指尖绕着头发丝。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刚才趁她不注意时记下的号码,按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名字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点了接听,又按下免提。
一道男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笑:“亲爱的,我已经订好房间了。”
满屋寂静。
薛桂芳猛然回头。公公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地上。
![]()
01
李振邦七十六岁大寿,老屋院里摆了四桌。
头一天,张翠花就打电话挨个叮嘱:“早点来,别空着肚子来,你爸天天念叨你们几个。”
李建国早上六点就到了。
他是家里老大,帮着搬桌子、支棚子、洗菜切菜。
忙到十一点,薛桂芳才到,穿了一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坠着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十来岁。
张翠花从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桂芳今天真好看。”
薛桂芳应了一声,笑意淡淡的,转身进了屋。
李建国正在灶台前剁排骨,抬头看见妻子的背影,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她也爱穿裙子,后来日子忙了,旗袍这东西几乎没上过身。
这两年不知怎么了,她又开始讲究起来,衣柜里的新衣服一件接一件地添。
他低头接着剁排骨,没说话。
中午开席前,薛桂芳的手机连着震了三次。
她坐在堂屋里跟亲戚们聊天,每次手机响,都低头看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按掉。
李雅静坐在她旁边,无意间瞥见母亲的屏幕,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薛桂芳已经收起了手机。
李雅静随口问了一句:“妈,谁呀?”
“厂里同事,说报销的事。”薛桂芳说着,站起身来,“我去倒杯水。”
她走到院门口,背对着众人,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不到一分钟,就转身回来了。
李建国那时正好端着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路过院门口时,余光扫过妻子的侧脸。她嘴唇微微上翘,眼角带着笑意,那种表情,他好久没见过了。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异样,把汤端上了桌。
李振邦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招呼着一大家子人:“都坐都坐,今儿个高兴,谁都不许提不高兴的事。”
酒过三巡,热闹起来。几个堂兄弟划拳,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李振邦拉着老伙计的手,聊起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笑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薛桂芳坐在李建国的右手边,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李建国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低声说了句:“多吃点。”
薛桂芳“嗯”了一声,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始终望着院子方向。
李建国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上。
屏幕朝下,但每隔一会儿,它就震一下。薛桂芳每次都飞快地伸手翻过来看一眼,再若无其事地扣回去。
李雅静从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盘凉拌黄瓜,喊了一声:“妈,姥姥让你吃完饭过去坐坐,她这阵子总念叨你。”
“知道了。”薛桂芳应着。
李雅静把菜放桌上,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妈,你这手机怎么总响?要不要静音?”
“同事群里发消息,烦得很。”薛桂芳说着,伸手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李建国喝了一口酒,什么也没说。
午宴结束后,李振邦喝得有点上头,被张翠花扶进屋歇着了。
李建国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筷,叠起摞一起往厨房端。
薛桂芳站在院子里跟几个妯娣说话,笑声响亮,像一只花蝴蝶在花丛里飘来飘去。
李翠兰端着茶水从灶屋出来,朝李建国努了努嘴:“哥,嫂子最近挺忙啊,周六约她逛街都说没空。”
李建国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池里,他只知道,薛桂芳变化太大了,从前那个跟他一块儿挤公交车、在厂门口吃两块五一碗面条的女人,好像隔了很远,远了。
水池里的碗盘在水流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三年前,他们结婚二十周年,薛桂芳说想去照相馆补一套婚纱照。
他嫌耽误工夫,随口说了句“都老夫老妻了,费那钱干啥”。
后来,那个念头她再没提过。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02
李建国回卧室拿烟。
老屋的卧室不大,一张老式双人床占了多半间屋子。衣柜顶上的箱子垒了三层,最上面那只红色的,他没见过。
他搬了把凳子,踮脚把那只红箱子够下来。箱子不重,拉链没锁,他顺手拉开一道缝,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条香槟色丝巾,吊牌还系在上面。
他翻过吊牌看了一眼价格,三千一百八。
李建国脑子有点蒙。
他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一个月到手工资四千七。
薛桂芳在物业公司做财务,工资也就比他多一千多块钱。
一条丝巾,三千多,她什么时候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他想起三天前,薛桂芳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问了一句“买了啥”,她说是“商场打折,淘了个特价款”。
那个纸袋,跟这条丝巾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把丝巾照着原样叠好放回去,把箱子重新搁上柜顶。
犹豫了一下,他又从凳子上下来了,抽出一根烟,点上。
烟抽到一半,薛桂芳推门进来,见他站在屋中间抽烟,皱了皱眉:“满屋子烟味,爸还睡着呢。”
李建国没动,盯着她看。薛桂芳避开他的目光,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什么东西,嘴上问:“你看见我那条蓝色围巾没?变天了,想找出来戴上。”
“没看见。”李建国的声音有一点干涩。
薛桂芳翻了几下没找到,关上柜门转身出去了。高跟鞋在走廊的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什么东西上。
李建国把烟摁灭,蹲下身,目光落在床底下露出的一只塑料袋角上。
他拽出来一看,是一只拖鞋。
女式的,米白色,上面缀着蝴蝶结,鞋底还是干净的,一看就没穿过多久。
他把拖鞋塞回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女儿买的,也许是哪个亲戚落在这儿的。
可他知道,李雅静穿三七码的鞋,这双鞋是三五码的。
那天下午,李建国坐在老屋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笑一下。
直到太阳偏西,风凉下来,他打了个哆嗦,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晚饭前,李雅静拉着他到偏房里说话。
“爸,我下个月带小程回来,你们见一面。”她声音有点紧张,“他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
李建国笑了笑:“踏实就行,人不就是图个过日子。”
“那我妈呢?她会不会嫌小程条件差?”李雅静问得很认真。
“她不会。你妈不是那种人。”
李雅静低下头,停了半天才开口:“我总觉得我妈最近变了,她以前从来不涂那么红的指甲油,现在什么都要讲究……”
李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瞎想,女人爱美是天性,你妈才多大岁数。”
他嘴上这么说着,回屋看见那条吊牌还没拆的丝巾,心里已经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他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了。
夜里他睡在老屋偏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薛桂芳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但他认得她的语调。
那种声音柔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上一次听到,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却怎么也赶不走那个声音。
![]()
03
寿宴第二天上午,李雅静到老屋帮忙收拾。
薛桂芳也来了,穿了件浅粉色羊绒衫,脖子上系着那条香槟色丝巾。
李建国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那条丝巾,像是被人攥住了领口似的,呼吸紧了一下。
李雅静在堂屋里帮张翠花分装回礼,顺手拿起母亲的手机:“妈,我给外婆打个电话,问她要哪种红枣。”
薛桂芳正在院子里接电话,远远地点头说了句“行”。
李雅静划开屏幕,拨了号码。对方没接,她又滑了一下屏幕想挂断,手指一偏点进了相册。
屏幕里跳出一张照片。
傍晚的江边,一座露台上摆着一杯红酒,旁边搭着一只手,男人的手,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块亮晃晃的黑水鬼表。
背景是大片的晚霞,整个画面色调温暖。
李雅静愣住了。她又往后翻了一张,是一张自拍。薛桂芳歪着头靠在什么人肩膀上,那人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截肩膀,画质有点糊,像是随手拍的。
李雅静的手抖了一下。她飞快地划回原处,把手机放回桌上,心跳得厉害。
“闺女,电话打通没有?”张翠花在里屋喊了一句。
“没有,外婆没接。”李雅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李建国这时候正好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女儿脸色发白地盯着桌上那只手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弯下腰,拿起手机,问了一句:“你妈手机落这儿了?我给她送过去。”
“她……她在院子里。”李雅静的声音有点发颤。
李建国划开屏幕。
锁屏密码他没忘,还是他们结婚那天的日期。
相册还停留在刚才李雅静翻到的那一页。
他看见了那只男人的手,看见了那块表,看见了他妻子的半张笑脸。
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桌上。
“爸……”李雅静叫他,声音带着哭腔。
李建国伸出手,在女儿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没事,别声张。”
他转身走出堂屋,走到院子水龙头底下,拧开水,把整个脑袋探了过去。初冬的水冰凉刺骨,冲在脑门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脸上的水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淌,混着眼角那股热意。他使劲眨了一下眼。
薛桂芳从外面走进来,笑盈盈地问:“这是干嘛呢?大冷天的也不怕感冒。”
李建国伸手拿起挂在铁丝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声音平静:“油烟呛着了,洗把脸。”
晚上,李建国坐在老屋前的台阶上,薛桂芳的手机放在他膝盖上。
他翻到通讯录那个新存的号码,备注名是“孙总”。
他又翻到相册里那张晚霞下的照片,看了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他关上手机,抬头看天。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落了一地黄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饭桌上那盏白炽灯还亮着,光透过窗户泄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推着自行车带薛桂芳去办结婚证。
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桂花。
路边的桂花树落了满地的花,她笑得很开心。
他说:“以后每年这个季节,我都带你去闻桂花。”后来一年一年过去,他一次也没带她去过。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就掐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想,有些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04
宴席过半,院子里张罗起了第二轮的酒菜。
李振邦被几个老伙计围着,聊得正起劲。孩子们在角落里追着打闹。杯盘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气息把初冬的寒意都冲淡了。
李建国坐在桌边,面前那杯酒没怎么动。
薛桂芳坐在他旁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桌面。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眼尾微微挑起来,看上去精神又年轻。
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忽然显得柔婉了起来。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顺手把桌子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
正在这时,薛桂芳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像是刚回过神似的,脸上的笑纹都没动,顺手拿起手机站起身来,笑着说:“单位的事,你们先吃,我接下。”
李建国看着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脚步轻快,旗袍的下摆一荡一荡的。他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墙角看不到了。
他放下筷子,对旁边的李雅静低声说了句:“爸去倒点醋。”
他起身的时候,顺手拿走了薛桂芳落在桌上的那部手机。
厨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他看了一眼,薛桂芳站在灶台边,背对着门外,低着头,手机贴着耳朵,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姿态很软。
李建国听不清她说的话,但隐约听见她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他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他转身走回院子的那一刻,心里头最后一滴侥幸也没了。
他按亮屏幕,解锁,打开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记录,备注名“孙总”,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他记下那个号码,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回妻子的座位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旁人谁都没注意到。
李雅静看他回来,问了句:“爸,醋呢?”
李建国愣了一下:“忘了。”
他没坐下,站在廊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色发白,跟纸似的。
李振邦一抬头看见他:“站那儿发什么呆?过来喝酒!”
李建国把烟头摁灭,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头干了。
酒液辣进喉咙,呛得他眼睛发红。
薛桂芳这时候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坐回原位,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转头看向李建国:“怎么喝这么急?也不吃点东西垫垫。”
李建国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旁边的薛志远忽然开了口:“姐,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什么单位同事,周末还这么忙。”
薛桂芳面色如常,笑了:“财务月底对账,催得紧。”
薛志远“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啃鸡腿,没再追问。
李雅静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翠花端了一盆热汤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来来来,趁热喝,这汤炖了一下午了。”
李建国接过汤碗,碗壁烫手。他握了一会儿,烫得手心发疼,才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已经被烫红了,又红又疼。
他忽然觉得挺好。疼点,人才清醒。
![]()
05
李建国重新坐回桌边的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端着酒杯,跟旁人闲聊了两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薛桂芳放在桌上的手机。她在跟李雅静说话,头轻轻歪着,笑容温和。
李建国不动声色地伸手,拿过那只手机,翻到刚才记下的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厨房里,薛桂芳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薛桂芳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飞快地挂断了,然后转身去摸手机。
几乎是同时,李建国按下了他手里那部手机的接听键。
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通话请求,备注名清清楚楚地写着“孙鸿涛”。
他点了接听,又点了免提。
“亲爱的,怎么又打回来了?想我了?房间我已经订好了,还是上次那个酒店,你说喜欢那儿的床垫……”
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清晰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满屋死寂。
李雅静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李振邦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张翠花端着一盘菜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