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有个弟弟,日文很好。」
1932年,南京陆军大学。一个姓马的人找上门来,说要一个精通英文和日文的年轻人,越可靠越好。张克侠一听就明白这是什么差事,可按纪律,他一个字都不能问,只报上了自己亲弟弟的名字。
弟弟这一去,再没回来。而弟弟出事的消息,一直有人攥在手里,那人跟他同住北京,却整整四十四年没敢开口。
01
通州新城南街,是条有五百年历史的老街。街南侧立着公理会的正道堂,附近住了不少教职人员,风气开得早。
1911年,11岁的张克侠跟着母亲,带着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从河北获鹿搬进这条街的6号院。院子紧挨着西仓的围墙,只有一进,转不开身。
父亲张起豹是个当兵的,在直系军阀王占元部下做步兵营长。驻军武汉那阵,他跟团长顶了牛,被人诬陷了一状,下了大狱。出狱之后,这个扛过枪的汉子脱了军装,成了虔诚的基督徒。
一家老小,就这么从武汉迁到通州。
那年张树棣刚满周岁,还在襁褓里。张克侠每回从母亲怀里接过这个弟弟,看着粉扑扑的小脸,就爱得不撒手。
这是他早年少有的一段安稳日子。
张克侠进了教会办的北平汇文小学、汇文中学,成绩拔尖,最爱翻中外名人传记。1915年,日本人抛出「二十一条」,袁世凯为了称帝低头认了。消息传到学堂,全北京的学生涌上街头。
张克侠跟着游行,跟着宣传抵制日货。回到家,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一个问题:
【我们这样一个历史悠久、人口众多的中华大国,为什么受小小的日本任意宰割?】
想了很多天,他给自己写下八个字。
政府腐败,军队无能。
那年他15岁,中学眼看就要毕业。他做了个让全家炸锅的决定,因为父亲就是从军队出来的。
不升大学了。
去考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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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16年,北京清河陆军军官预备学校招生。
张克侠的卷子答得漂亮,主考官看了赞不绝口。可轮到验身体,那几个人围着他打量半天,直摇头。
这孩子太单薄了。
录取通知没按期下来。
亲友托人捎信,说天津有门路,让他过去谋个差事。
发车天津那天,他在站台上来回踱步。
来一趟,走一趟。检票口的人已经在催了。
【这一步迈上去,这辈子就是另一条路了。】
他刚要抬脚上车,表哥举着一封信从检票口挤进来,边跑边喊他的名字。
信封上印着清河陆军军官预备学校。
张克侠拆开扫了一眼,转身走出火车站。
后来他常说,自己这辈子的路,是在月台上拐的弯。
进了清河军校,他一头扎进操场和野外演习。念头很朴素:把本事学到手,带出一支强兵,让这个国家不再挨欺负。
正念着书,家里出事了。
母亲操劳过度,双目失明。
不光照顾不了几个孩子,连自己吃饭穿衣都成了难题。亲友一合计,得给这个长子成个家,找个人把这个院子撑起来。
1918年,还在军校念书的张克侠娶了通州本地姑娘李德璞。
李德璞朴实,也刚直。早年在北京护士学校读过书、做过事,还供着二姐李德全念书。她一进门,家里的大事小情就全揽了过去。
03
1921年,张克侠考进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步兵科。
1923年8月毕业,军事、操行两项全优。
那年头军阀混战,各部队的饷银发得七零八落。同窗们私下打听得最勤的一件事,就是哪支部队能按时开饷。
张克侠偏偏挑了个粮饷最紧张的。
冯玉祥的西北军。
他跟董振堂、何基沣等二十几个同学一块儿商量:
「我看了一圈,冯部纪律严明,训练认真。这是国家可以依赖的军队。」
他被分到宋哲元的第二十五旅见习。
不到半年,他病倒了。
肺结核。
那个年月,这三个字几乎等于判了死刑。张克侠只得离队回通州养病。回家之后病情一天重似一天,后来大口大口地咳血。院里的人开始悄悄张罗后事。
李德璞把丈夫的屋子腾出来,寸步不离地守。
她懂护理,知道怎么熬药、怎么擦身、怎么把孩子隔开。这一守就是大半年。
张克侠竟真的缓了过来。
1924年2月,驻在北京的冯玉祥前妻病故,经人介绍续娶了李德璞的二姐李德全。
张克侠一夜之间成了冯玉祥的连襟。
大病初愈,冯玉祥托人带话,欢迎他回部队,许他要职厚饷。军门就在北京城,抬脚就到。
同时,保定同学李明灏从广州来的信。信上说,孙中山先生决心打倒列强、消灭军阀,正向全国征聘军事人才,盼他南下。
一个近在咫尺,眼前就是荣华富贵。
一个远在天涯,前途凶险莫测。
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连犹豫都没犹豫。
他选了第二条。
04
通州新华大街路北的万寿宫,是当地最热闹的地界,人称「小天桥」。河渠北岸摊贩林立,书馆戏园扎堆。1912年开张的润身照相馆就在这片喧嚣里,是通州最早的照相馆之一。
1924年一个春日,张克侠领着弟弟走进这家照相馆。
那年张树棣14岁,进潞河中学没多久,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
张克侠头戴黑瓜皮帽,身穿青色长衫,端端正正坐在前面。张树棣站在侧后方,把右臂轻轻搭在哥哥的左肩上。
照相师傅钻进黑布,举起手。
快门一响。
这是兄弟俩一辈子唯一的一张合影。
出了照相馆,张克侠把弟弟送回学校,转头办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
原名张树棠,改成张克侠。
缘由只有一条:万一在南边出了事,别顺着名字牵连家里。
料理完家里的事,这年秋天他就动身南下。北洋军阀的军警在码头一层层盘查,他揣着由头挨个应付过去,从上海登上海轮,直奔广州。
到了广州,经李明灏引荐,他见到大本营军政部部长程潜,被任命为少校科员,后来兼了陆军讲武学校的教官和队长。
1925年,他参加第一次东征。
1926年7月北伐开始,讲武学校的毕业学员编成两个营,张克侠当上第一营营长。
也就是这几年,他开始接触到一种全新的东西。
那是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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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潞河中学北门往西走两三百米,是通县复兴庄。
村里住着不少教民。冯玉祥的夫人李德全是这儿的人,潞河中学的学生周文彬也住这儿。周文彬本是朝鲜人,1916年他8岁,跟着躲避日军追捕的父亲迁来复兴庄,入了中国籍,家里养奶羊、养鸡、种葡萄过活。
那几年的潞河中学,风气早被辛亥革命翻过一遍。《新青年》《每周评论》《工人周刊》在师生手里传得飞快。北京的党组织也多次派人来通州讲革命道理。
学生们还办了个平民夜校,教工人和农民识字。张树棣在夜校当教员,兼着青年会游艺室主任。讲字,讲报纸,讲天下事。
1925年6月,上海五卅惨案传来,他们发动师生和农民上街声援。潞河中学、通州男师、京兆师范、富育女中各推代表演讲,号召全县抵制洋货。
1927年春,周文彬入了党。没过多久,他把张树棣几人也带了进来。
经中共北京地委批准,中共潞河中学支部成立。周文彬任书记,张树棣、宏庆隆、康景新、张学渊、金祥镐五人任委员。
这是通州地区第一个中国共产党支部。
那一年,张树棣17岁。
就在这年4月12日,上海刚刚流过血。成千上万的共产党员和党外革命人士倒了下去,党的活动被迫全面转入地下。
风头最紧的时候,这几个学生偏偏往里走。
这份劲头,跟三年前那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扭头就南下广州的哥哥,一模一样。
1928年2月,经中共北京市委批准,在原支部基础上建立中共通州潞河中学中心支部,工作扩展到通州男师、京兆师范、通州东站和附近农村,党员发展到二十三人。
同年秋,张树棣从潞河中学毕业,考进辅仁大学。
那一届的学校年刊上,同学们给他写了一段评语:
【在含蕴的微力里,捏干一切怆凄的泪痕;利用着勤谨的苦志,去求平民的创作;高突出超人的品格,奔走血汗的荒途。百病缠身的强健者呵,我们正等着你哩。】
06
张树棣在复兴庄举拳宣誓的那个春天,张克侠正往莫斯科赶。
冯玉祥在北方军阀混战中失利,出走苏联,回来后推荐了一批西北军将领赴苏学习。1927年春,张克侠在保定学友王以哲的资助下抵达莫斯科,暑假后进了中山大学。
在中山大学,他跟左权来往很密。两人常在课余凑到一块儿,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中国到底怎么才能强起来。
学着学着,他认定,只有马列主义能指导革命成功,只有共产党能领导工农大众推翻旧中国。
他递交了入党申请。
赶得不巧。申请上去没多久,国共合作破裂。像他这样一个国民党的中级军官,组织上没法批。
1928年他回国,一度任第二集团军总部参谋,不久调任张自忠部参谋长。
临回国前,有人认真跟他谈过一次:入党的事在莫斯科解决不了,回去还可以再争取。
1929年5月,中原大战刚起,张克侠收到一封信。写信的是张存实,约他到上海见面。
7月,他到了上海。
按约定,他先见到一位牧师,姓董,名健吾。两天后,张存实来了。
介绍人是张存实和李翔梧。
手续办完,组织上正式通知他:
「中央已批准你为共产党员,是特别党员。你不要与地方党组织发生关系,不可暴露身份。」
任务交代得很清楚:回西北军去。一方面提高部队的军事素质,一方面积极培植革命的思想。
单线联系,只跟极少数人接头。
张克侠提过一个请求,他想去苏区。李翔梧向周恩来汇报之后,答复很干脆:留在西北军,那里最需要你。
他回了西北军,任张自忠师的参谋长。1930年中原大战结束后,西北军入晋部队改编成第二十九军,张自忠任三十八师师长,他仍是师参谋长。
07
九一八事变之后,南京陆军大学招考带职生,第二十九军把张克侠保送了进去。1932年,他成了陆大第十期学员。
至了学校后,把搜集来的军事情报和资料,他照旧交给单线联系的张存实。
就是在这时候,马同志找上了门。
那人在第三国际工作,本名吕一鸣。寒暄两句,他开门见山。
「我这儿要找一个人。要精通英文、日文,最好还能再学别的语种。年轻,可靠,心细。」
张克侠端着茶杯,没多问。
【这是做什么的差事?】
他放下杯子,报上了弟弟的名字。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张树棣1931年去了日本,在铁路学校念书,日文过硬。人瘦,骨头硬。潞河中学那段评语,他背得下来。
【树棣这些年的路数,我隐隐觉得,他跟共产党恐怕早有牵连。】
可他不能问。
弟弟也不能问他。
1933年,张树棣从日本铁路学校毕业回国,到北京协助马同志工作。为了学俄文,他搬进一户白俄人家里住。
不久,马同志把他报了上去。
08
1933年,南京。
一间小公寓,屋里挤着张克侠一家子,六个孩子跑来跑去。
张树棣推门进来。
兄弟俩上一次好好说话,还是九年前照相馆里那一趟。
嫂子张罗着做饭,兄弟俩坐下就聊开了。聊时局,聊东北,聊日本人。
聊着聊着,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观点竟句句合拍。
张克侠说起南京城里那些高级将领的心思,张树棣接得上。张树棣说起这几年学生和工人的动静,张克侠也接得上。
再往下,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层东西。
那是一层窗户纸。
薄,透亮,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敢伸手去捅。
张克侠明面上是国民党陆军大学的在读军官,腰里挎的是国民党的牌子。张树棣是刚回国的留学生,身份干干净净。
【他要真是自己人,我这一问,就是把他往险处推。】
【哥哥这些话,不像个国民党军官该说的。可我不能试探他。】
饭吃完,天黑了。张树棣起身告辞。
张克侠送他到楼梯口,拍了拍他的肩。
「保重。」
「哥,你也保重。」
兄弟俩谁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09
1933年8月,张树棣受组织选派去了苏联。
地方是哈巴罗夫斯克,中国人管那儿叫伯力。培训单位是远东军区情报部。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叫张永兴,日后成了他的搭档。
上世纪三十年代初,为着国际反法西斯斗争的需要,一批中共党员转入共产国际情报系统,专做直接服务于共产国际的秘密工作。张树棣就在这一批里。
1934年4月,两人学习期满,各自换了名字。张永兴改叫张新生,张树棣改叫闻汉章。
他们从扎赉诺尔入境,坐火车潜入齐齐哈尔。
那时候的齐齐哈尔,日寇已经占了三年。
作为黑龙江省会,城里驻着日伪军的步兵、骑兵、炮兵,连化学战部队都摆在这儿。街上一天到晚晃着皮靴和刺刀。
整座城就是一个准军事化的堡垒。
两人落脚以后先建起齐齐哈尔地下党支部。张永兴任书记,张树棣、许志岚任委员,直属伯力共产国际第四情报科。
代号定了下来。
「波波夫」。
张永兴以商人的名义买下一个杂货铺,又在南大街开了家鞋帽店。
许志岚在日本航空队旁边办起养鸡场。
张树棣当上《民声晚报》社长。
报社社长天天在外头「采访」,跟日伪人员称兄道弟,往哪儿跑都说得过去。
电台设在东二道街仁惠胡同1号。
那是个独门独院,房檐宽,院墙高,巷子深,白天也见不着几个行人。张永兴索性把家搬了进去。
发报最要命的一关是电。
给蓄电池充电,用电量大得反常。日本人查电表,一查一个准。
张永兴想了个笨办法。
他在屋里装了十几个电灯泡。
真到检查那天,把灯全拉开,用电量就摊平了,谁也看不出破绽。
另一手是变频。波长和频率不断更换,从不固定。
夜里,最里边那间屋子密封得严严实实。张树棣坐在桌前,头戴耳机,短波电台面板上的小灯忽亮忽灭。
手指落在电键上。
滴滴答答。
电波带着讯号,飞向几百公里外。
这套办法顶了两年多。日军的侦测车在城里转了无数圈,异常电波测到过多次,就是找不到这台机器藏在哪儿。
后来日伪自己的档案里记着两笔账:
1935年,这部电台传递情报50次。
1936年到10月为止,36次。
头一年多的收发报是张树棣亲手干的。1935年底才交给张永兴的胞弟张克兴。
到1935年年底,情报站的骨干发展到二十多人。
他们按各人的职业和本事分工,各盯各的目标,联络暗号和碰头地点定得死死的。
张永兴带着王国相跑洮南,打着买瓜籽的幌子踩点。
张树棣和蔡秀林等人常年往昂昂溪、讷河、海拉尔、白城子、公主岭、王爷庙这些地方跑。
那都是日军的重兵驻地。
10
1936年9月的一个傍晚,齐齐哈尔宪兵队出动了。
大批宪兵和特务分成三路,同时扑向三个地方。
一路奔南大街的鞋帽店。
一路奔日本航空队旁边的养鸡场。
还有一路直扑鸿发园饭馆和《民声晚报》社。
张永兴、张克兴兄弟等十九人先后落网。
1937年1月5日,其中八人被押到齐齐哈尔北郊,枪杀。
那天傍晚,张树棣不在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