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富豪非要娶我们村的姑娘,被家族除名断了财产,十几年后他爸托人捎来个包裹,他打开一看,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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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耳光响得整栋别墅都听得到。

周星睿跪在大理石地板上,嘴角渗出血丝。他旁边跪着个姑娘,脸涨得通红,膝盖磕在地砖上,硌得生疼。

周家富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的雪茄烟灰掉了一地。

“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周家的种。”

周星睿抬起头,看着他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爸,我这辈子就认准她了。”

周家富嘴角抽搐了两下,转过身去,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

他手抖着,把那张纸递到儿子面前:“你看清楚!你爹我活不了几年了。”

周星睿伸手去接,周家富却突然把纸收了回去,塞进自己口袋。

“滚!带着你的女人滚!”

那天,周星睿摔门走了。

十四年后,一封从沙特来的包裹,送到西北山村他手里。

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白。

周星睿拆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张泛黄的病历单。

病历单上写着:胰腺癌,晚期。

他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01

2008年夏天,西北的黄土高坡上,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

周星睿坐在丰田越野车后座,空调开到最大,还是一身一身的汗。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包,偶尔有几棵树歪歪扭扭长着,叶子都耷拉着。

“少爷,前面就是双河村了。”老管家回头说。

周星睿点点头,把手里的财经杂志扔到一边。

他是跟着父亲的商务考察团来的。周家富在沙特做了二十年石油生意,身家上亿,最近想往国内投资,第一站就选了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说是因为这里要修高速,地皮要升值。

车在村口停了,周星睿下车的第一感觉是:热。第二感觉是:臭。

驴粪味,鸡屎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旱烟味,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捂住鼻子。

村里人三三两两围过来看热闹。

“哇,这车好气派哦。”

“你看那后生,穿得跟电视里的人一样。”

周星睿对这些目光很不自在,快步跟着村干部往村委走。走了不到二百米,额头上的汗就往下淌,白衬衫洇出一大片。

那天晚上,他被安排住在村委隔壁的招待所。

房子倒是干净,就是没空调。头顶一个小吊扇呼呼转着,吹下来的都是热风。

周星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天还没亮就发起烧来。

老管家端了水来,拿药给他吃,吃了又吐,吐完人就开始说胡话。

村委慌了,开车去镇上卫生院,结果值班医生不在。

“这可咋整?”村长急得团团转。

“找老中医去!”有人提议。

老中医就是王翠花。

王翠花那年六十八,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她年轻时在沙特做过护工,认识不少草药,回国后就在这山村里当了一辈子赤脚医生。

她带着孙女郑楚翘赶到招待所时,周星睿已经烧得满脸通红。

王翠花搭了搭脉,翻了翻眼皮,又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这是水土不服,兼着受了暑热。”

她回头对孙女说:“楚翘,去采些金银花、蒲公英,还有野菊花,顺便挖几棵车前草回来。”

楚翘应了一声,背起竹篓就跑了出去。

王翠花从兜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酒精里泡了泡,对着周星睿的人中、合谷、曲池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周星睿迷迷糊糊哼了两声,眉头没那么皱了。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翠花端着碗,让老管家把人扶起来,一勺一勺往嘴里灌。灌了半碗,剩下半碗洒在衣领上。

郑楚翘蹲在旁边,拿块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周星睿烧得迷糊,不知道拉着谁的手,嘴里喊:“妈……妈……”

楚翘愣了一下,没把手抽出来。

旁边老管家抹了把眼睛,转身出了门。

那天夜里,楚翘就在床边守了一夜。

到天亮时,周星睿的烧总算退了些。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姑娘趴在床边睡着了,长发遮住半边脸,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把脉。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脸庞粗糙,颧骨有点高,皮肤算不上白,但在那片金色里,竟让周星睿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他想动一下,刚抽了抽手,姑娘就惊醒了。

“你醒了?”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还难受不?”

“你是……”

“我叫郑楚翘,我奶奶让我来照顾你的。”

周星睿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嗓子却干得冒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翘端起桌上的搪瓷缸,里面是半凉的白开,递到他嘴边说:“慢点喝。”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的日子,周星睿待在村里养病,隔三差五就能见到楚翘。

她来送药,他就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是楚翘,爸爸叫郑大山,奶奶是村里最好的医生。

周星睿说:“那天晚上,谢谢你。”

楚翘摆摆手:“奶奶说了,当医生的不分城里人乡下人。”

周星睿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觉得这姑娘挺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心的。

也许是有一天,楚翘端着一碗面过来,他问哪里买的,她说“我做的”,他吃了一口,眼泪差点下来。

那碗面,葱花切得细,面条擀得劲道,汤底是用鸡汤熬的。

他想起他妈,他妈走的时候他十一岁,他妈也爱给他做面。

周星睿低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一句话都没说。

楚翘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手里搓着一根草,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哼着山歌。

山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那调子像根羽毛,在他心尖上一撩一撩的。

周星睿把碗里的汤都喝干净了,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楚翘。”

“嗯?”

“你做我媳妇吧。”

楚翘手里的草“啪”地断了。

02

双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谁家狗叫两声全村都听得见。

城里来的有钱少爷要娶郑大山的闺女,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有人羡慕,有人酸,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城里娃子哪能看上咱们乡下丫头,玩玩而已。”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看那后生,天天往郑家跑,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倒没说错。

周星睿几乎天天往楚翘家跑。早上去了帮忙劈柴,中午蹭顿饭,下午跟着楚翘去地里摘菜,晚上再蹭一顿,天黑才回招待所。

他不大会干农活,拿锄头的样子笨得像狗熊。楚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扭头看她,也跟着笑起来。

郑大山对他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拿烟出来散,让女儿多炒两个菜,吃完饭劝他早点回去休息。

可等周星睿走了,他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锅再装一锅。

楚翘端着碗出来,看他爸这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爸,你愁啥?

“愁以后。”

“以后咋了?”

郑大山没说话,拿着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起身回屋了。

楚翘奶奶王翠花倒是对周星睿有些看法。那天晚上,楚翘在灶房洗碗,王翠花坐在旁边拣药材。

“那小子跟你说过他家的事没?”

“说过一些。他家在沙特做生意,他妈走得早,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家在那边,他不可能留在这。”

“我也没让他留啊。”楚翘手里的碗放慢了些,“奶奶,你看他像耍人的吗?”

王翠花抬头看了孙女一眼,那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复杂。

“我见过他爸。”

啊?

“二十多年前,我在沙特一个富人家里当护工。那家人的老爷姓周,干石油生意的,家里排场大得很。这后生长得跟他爸年轻时候一样。”

楚翘愣住了:“你咋不早说?”

“说了又能咋样?”王翠花把手里的药材放下,“他爹那种人,眼里只有钱。儿子要娶个乡下丫头,他能同意?做梦呢。”

那天夜里,楚翘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星睿咋咋呼呼的样子,想起他吃面时红了眼眶的神情,想起他看她时眼睛里亮闪闪的光。他说的话,她信。但他爸这关,怎么过?

第二天,周星睿来找她,看她眼睛红红的。

“咋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星睿盯着她看了半天:“你骗不了我。”

楚翘扭过头去,不看他。

“是因为我不够真诚?”

楚翘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

楚翘转过身来,眼眶又红了:“你爸不会同意的。”

周星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事?”

“你还笑得出来。”

“我当多大个事。”周星睿拉住她的手,“我爸那边,我来想办法。你就说一句,愿不愿意跟我回沙特。”

楚翘看着他,眼泪滚了下来:“我怕以后你后悔。

“后悔也是我自己的事。”周星睿把她拉到怀里,“你是我选的,跟谁都无关。”

楚翘趴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味,那味道跟他们村的男人都不一样。

她知道这个男人离她的世界很远,但她还是想把头埋在那个肩膀上,不管以后怎样。

没等周星睿开口跟郑家提亲,老管家先来了。

“少爷,老爷来电话了,让你马上回去。那边有生意要谈。”

周星睿说:“我不走,我还有事没办完。”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少爷,你是想留下来娶那个姑娘?”

“是。”

老爷不会同意的。

“我已经决定了。”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招待所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停在村口。

一辆是周星睿来时的丰田越野,另一辆是黑色奔驰。

车里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墨镜。正是周家富。

周家富五十出头,瘦高个,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他站在村口,摘下墨镜环顾四周,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一个破山村,能有什么好姑娘?”

老管家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周家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让老管家带路,径直去了楚翘家。

那天郑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看见院里站了一堆人,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衣着体面,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您是……”

“周家富,周星睿他爸。”

郑大山放下斧头,在身上擦了擦手:“进屋坐,进屋坐。”

周家富没动,而是看了看破旧的小院,看了看堆在墙角的柴火,又看了看旁边鸡圈里扑腾的几只老母鸡。

“我那傻儿子,住他朋友家?我查过了,他是因为水土不服发烧,被你们救了。这个恩情,我周家记着。”

王翠花从里屋出来:“那你今天来,是来报恩的?”

周家富看向她:“这位是?”

“我叫王翠花,是楚翘奶奶。”

“老人家,你说得对,我是来报恩的。开个价吧。”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王翠花不紧不慢走到石凳上坐下:“老周家的,你有多少钱?”

周家富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你打听过?”

“二十多年前,我在沙特待过两年。姓周的干石油的,那片地界没几家。”

周家富脸色变了变:“你想说什么?

王翠花慢悠悠倒了杯茶:“我不想说什么。你的钱是你的,我们这穷山沟用不上。你儿子要娶我孙女,是你和他说的事,不是跟我和我儿子说的事。我看的是人,不是家世。”

周家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半天,他说:“把人叫出来,我见见。”

楚翘从里屋走出来,低着头叫了声“叔叔”。

周家富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周星睿说:“跟我回去。”

“我不。”

周家富火了:“你在这能有什么出息?一个破山村,一个种地的女人,你图什么?”

“图她愿意真心对我好。”

周家富气得脸发白:“好,好,你就在这待着!我看你能待几天!”

他摔门上车走了。

周星睿站在院子里,看着扬长而去的车,拳头攥得紧紧的。

楚翘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回过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03

周家富没走远。

他在镇上的宾馆住了下来,让老管家去叫周星睿来见他。

周星睿去了,一进门就跪下了。

“爸,我知道你看不上她。但我心意已决,这辈子就她了。”

周家富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太出喜怒:“你是认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行,那我问你。你要是娶了她,沙特那边的家业你还要不要?”

“你是让我二选一?”

“对。”

周星睿愣了好一会儿:“爸,你不能这么逼我。”

“我不是逼你。”周家富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些年,我拼了老命把这摊子撑起来,为的是谁?你以为我想让你娶韩家姑娘是因为人家有钱?韩家和咱们家有几十年的交情,她爸是我过命的兄弟。你娶了她,以后我在那边也有个帮衬的人。你是独子,你妈走得早,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给你们撑几年?”

周星睿跪在地上,没吱声。

“你选了那个乡下丫头,以后你怎么办?你能靠种地养活她?”

“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周星睿说不出话来了。

那天晚上的谈话,没有结果。周星睿回村时,楚翘等在村口,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爸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是让我选。”

“选什么?”

“选你,还是选周家的家业。”

楚翘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回去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舍不得。

那几天,周星睿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他不知道怎么办。

一方面是他好不容易爱上的人,一方面是生他养他的爹。

他是个成年人了,他不是不能自己挣钱,可他能做什么?

他从小到大,从没自己挣过一分钱。

读书是请家教,工作是老爸安排,出门有司机,花钱有卡刷。

他连自己煮个面都不会。

他知道自己离开了那个家,自己就成了废人。

可在楚翘面前,他不想让她看出来。

第五天的时候,周家富直接找到村里来了。

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

他带了一堆人,有律师,有助理,还有两个穿着阿拉伯长袍的生意伙伴。院子里呼啦啦站了一大排人,把附近村民都吸引过来看热闹了。

周星睿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就沉了下去。

“爸,你这是干啥?”

“我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周家富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你选这个女人,可以。但你得明白,选了以后,周家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了。你在族谱上的名字会被除名,你名下的所有资产全部冻结,你手里的银行卡全部停掉。以后你自己养活自己,跟我周家没关系。”

周星睿咬着嘴唇,没说话。

郑大山站在门口,攥着两只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楚翘站在他身后,嘴唇都咬白了。

王翠花拄着拐杖出来,看着这场面,叹了口气:“老周家的,你这是要把你儿子往绝路上逼啊。”

周家富没理她,盯着周星睿:“你选,现在就选。”

周星睿抬起头看他爸,眼眶通红。

“爸,我欠你的养育之恩,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家富冷笑一声。

可我真的爱她。

说着,周星睿跪了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磕了三个响头。

你的养育之恩,我下辈子再报。

整个村子鸦雀无声。

周家富的脸白了。他操起桌上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渣子溅了一地。

“好,好得很!你是我周家富养大的好儿子!”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把你今天的话记住。以后不管你过成什么样,别回来找我!”

“不会的。”

周家富背影僵了一下,头也没回,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周星睿一个人坐在楚翘家门前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楚翘端了碗面出来,放在他旁边,蹲在他面前。

“你别蹲着,坐下吧。”周星睿说。

楚翘没坐,而是跪在他面前,跟他面对面。

“对不起。”

周星睿抬起头看她:“你对不起啥?”

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

周星睿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这傻姑娘。”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选都选了,你就别自责了。以后咱们两个人过日子,总会有办法的。”

“你以后不会怪我吧?”

“怪你啥?”

“怪我让你没了家。”

周星睿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有的时候,我就有家了。”

说完这话,他把脸转过去,不想让她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那天晚上,楚翘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第二天天没亮,她就来到他床前,叫醒他。

我们走吧。

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跟你一起。”

周星睿一把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管家走的时候,偷偷塞给周星睿一张银行卡。

“少爷,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你拿着。”

周星睿推回去:“管家,我不能要。”

拿着。”老管家硬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说:“你爸前天晚上发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周星睿愣住了。

“他嘴硬,心里比谁都软。你过两年日子稳定了,给他打个电话,他气就消了。”

周星睿把那张卡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周星睿和楚翘背着两个大包,离开了双河村。

没人来送,除了王翠花和郑大山。

楚翘红着眼眶给她爸磕了个头。

郑大山把他女儿扶起来,声音都是哑的:“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别让爸担心。”

王翠花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个布包塞进楚翘手里。

楚翘打开看,里面是一包药材,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钱。

“奶奶……”

“别哭,走吧。”

楚翘抹了把眼泪,跟着周星睿上了车。

汽车发动起来,扬起一路黄土。

楚翘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模糊的老屋,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回头,握住周星睿的手。

04

他们在省城安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月租三百块。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气灶,连洗手间都是和隔壁的人共用的。

周星睿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他从小到大住的是别墅,睡的是两米的大床,一回家就有保姆把饭端上桌。现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让他觉得自己像做噩梦。

他没有说话,把包放在地上,开始收拾行李。

楚翘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也没说话,默默把床铺好,去公用厨房煮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时,周星睿看了半天,才夹起一口。

“好吃。”

楚翘笑了:“你还没吃呢,咋知道好吃?”

“你做的,肯定好吃。”

楚翘埋头吃面,掩饰住自己酸溜溜的鼻子。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周星睿去找工作。省城不比村里,他一个高中毕业的,没有任何工作经验,连电脑都用不利索,能干什么?

他去过工地,干了一天,手磨破了皮,人家说“你这不行”;他去过工厂,人家说要持证上岗;他去过餐馆,人家问你有没有健康证。

转悠了一个星期,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楚翘也没闲着。她在菜市场帮人卖菜,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她省下半碗饭带回来给他吃。

“我今天吃过了,你吃。”她把饭端到周星睿面前。

“你咋又带回来了?在外面吃过了?”

“吃了吃了。”楚翘嘴上是这么说,但周星睿看到了,她嘴角有油渍,那是她路过包子铺时,在地上捡了半个包子啃的痕迹。

他没戳穿她,只是端起饭,分了一半到她碗里:“我也吃过了,吃不下了,你帮我吃了。”

楚翘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那一刻,周星睿把嘴里的饭嚼了又嚼,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堵得慌。

第三个月的时候,周星睿在一个小卖部找到了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一千二百块,包一顿午饭。

楚翘在菜市场卖菜,一个月能挣八九百块。

两人加一起两千出头,交完房租和水电,剩下的只够吃饭。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可每到月底发工资那天,周星睿总会带楚翘去街边的小馆子,点一盘回锅肉,一盘土豆丝,再加两碗白米饭。

楚翘说:“别老花钱,省着点。

周星睿说:“不省,你跟我吃苦,总要吃顿好的。”

楚翘就不说话了,低头夹菜,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第五个月的时候,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那天楚翘回到家,发现周星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脸色很难看。

周星睿把单子递给她:“信用卡账单。”

楚翘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到了总数:两万三千块。

“这……这是什么?”

我原来在沙特时办的信用卡,跟我爸的卡绑定的。现在他停了卡,银行找我还钱。

楚翘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两万三。对他们来说,那是他们不吃不喝攒一年的钱。

“那……那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星睿把脸埋进手里,“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楚翘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轻轻下了床,从床底的小铁盒里拿出那沓皱巴巴的钱——奶奶给她的一千八百块,还有她自己攒的三百块。

她把钱放在周星睿枕头边,然后出了门。

周星睿醒来时,看到枕头边的钱,愣了愣。他翻身下床,找了一圈没找到楚翘的人。

到了中午,楚翘回来了。她的头发湿透了,脸上晒得红彤彤的,手上还沾着泥巴。

“你去哪了?”

“菜市场今天缺人手,我去帮忙了。”

“那这个……”

“菜市场老板预支了我两个月工资,我跟你凑一凑,先把银行的钱还上。”

周星睿看着那些皱巴巴的钱,看着他媳妇那张被太阳晒红的脸,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起来。

那是周星睿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

楚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像他当初对她那样,把他拉进怀里。

“别哭了,咱们慢慢来,总能还清的。”

那个晚上,周星睿把楚翘抱在怀里,轻声说:“楚翘,是我对不起你。”

楚翘说:“你说啥呢?我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你觉得是福气?

“是。天大的福气。”

楚翘笑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05

还完信用卡的那天,周星睿在灯下算账。

两人花了一年零三个月,才把那两万三还清。省吃俭用,油都不敢多放一滴。

周星睿把账本合上,看着坐在对面缝衣服的楚翘,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楚翘。”

“我想跟你说件事。”

楚翘手里的针停了:“啥事?”

周星睿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回沙特。”

楚翘手里的针“吧嗒”掉在桌上。

你……你不跟我过了?

“不是。”周星睿握住她的手,“我是在想,我不能让你一直跟着我吃这个苦。一年多了,我试着在这里扎根,可我什么都干不好。我一个大男人,让你去菜市场卖菜,我算什么东西?”

“我不觉得苦。”

“可我觉得苦。”周星睿看着她的眼睛,“不是我自己苦,是看你苦。”

楚翘的眼眶红了:“你回去又能咋样?你爸不认你。”

“我有手有脚,不靠他。我在沙特待了十几年,那边我熟,会说阿拉伯语,认得不少人。也许能找份工作,攒点钱,再回来。”

“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楚翘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带我走吗?”

周星睿把她搂进怀里:“当然带你。你去哪我去哪。”

两周后,他们凑够了去沙特的最便宜的机票钱。

出发那天,楚翘给奶奶打了电话。

王翠花在电话那头说:“那个苦地方,你去了别后悔。”

“奶奶,我不后悔。”

“你爹想你了,经常往你之前住的那屋跑。”

楚翘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让我爸放心,我过得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哭了很久。

周星睿站在外面,没进去打扰她。

去沙特的那班飞机,座位窄得伸不开腿,机舱里混着各种味道。楚翘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周星睿一直握着她的手。

“别怕,有我呢。”

楚翘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到了沙特,周星睿没有回周家。他租了一间比省城那间更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墙皮都裂开了。

楚翘看着这间屋子,倒没觉得落差太大。她在村里住的就是土坯房,这好歹是砖瓦的。

周星睿开始找工作。

他阿语好,在几个华人公司之间跑。

工资不高,但至少能糊口。

楚翘也在附近的一户华人家里找了份保姆的活,帮忙做饭带孩子。

日子慢慢稳定下来。

但有一件事,楚翘一直没跟周星睿说。

她怀孕了。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胎稳定了再说。

可没等到那天,周家的大门先一步敲开了。

那天傍晚,楚翘下班回来,看到出租屋门口停了一辆车。她认识那车,跟一年多前周家富开的一样。

车上下来的人,是老管家。

“少奶奶。”

楚翘愣了一下:“你叫我啥?

“你是少爷的媳妇,就是周家的少奶奶。”

“你找我有事?”

老管家说:“老爷想见你。”

楚翘犹豫了一下:“周星睿知道不?

“不知道。这是我自作主张来找你的。”

楚翘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跟着老管家上了车。车一路开到周家大宅。

那栋宅子比她在村里见过的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大。三层楼,大门是雕花的,院子中间有个喷泉。楚翘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周家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比一年多前差了很多,瘦了不少,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他看了楚翘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楚翘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放在膝盖上。

“这一年多,你们过得怎么样?”

“还行。”楚翘想了想,又说:“挺好的。”

“他干过什么活?”

“在工地干过,也在小卖部当过收银员,后来又做过快递。现在在一家公司上班,一个月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三四千。”

周家富沉默了一会儿:“他瘦了吗?”

“瘦了点,但结实了。”

“他在那边住得好不?”

“租的房子,不大,但干净。”

周家富又要说什么,却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着腰,脸色发白。旁边的管家赶紧递水过去,他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楚翘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老人没她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楚翘犹豫了一下:“有时候提起,但说得很简单。他说你以前对他挺好的,他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周家富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他是不是瘦了?”

楚翘想起了周星睿身上那道新添的疤,那是面试失败后他拿烟头烫的,她说不知道,装作不知道:“还行吧。”

周家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

楚翘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周家富又说了一句:“让他……注意身体。”

楚翘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她没有把这事告诉周星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周星睿加班回来,推开门,发现楚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小小的婴儿服。

“这是什么?”

楚翘抬起头,脸上带着泪。

她轻声说:“周星睿,你当爸了。”

周星睿愣住了,站在门口,定在那里。

好一会儿,他才走进来,蹲在楚翘面前,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手抖得厉害。

真的?

“真的。”

周星睿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06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楚翘怀孕七个月时,周星睿不让她再去当保姆了,让她在家养着。

他自己又多打了一份工,白天去公司上班,晚上去餐馆端盘子,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楚翘心疼他,但他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我精神好着呢。”

可楚翘看得出来,他瘦了,眼睛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

有一天晚上,周星睿回来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脸上带着一道红印子。

“你脸上咋了?”

“老板骂了几句,没事。”

楚翘走过去摸了摸那道印子,什么也没说。

周星睿看着她挺着大肚子的样子,突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有点沙哑:“楚翘,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挺窝囊的?”

“你别这么说自己。”

“真的。我让你跟我受苦,连个安稳的窝都给不了你和孩子。”

楚翘看着他:“我当初嫁你,不是图你有个安稳的窝。”

“那你图啥?”

楚翘想了想:“图你这个人。”

周星睿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女儿出生那天,周星睿在产房外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他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女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声却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周星睿抱起女儿,手抖得不行。

“像你。”他对刚被推出来的楚翘说。

楚翘虚弱地笑了:“哪里像我?”

“哪都像,就像我老婆。”

楚翘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弯了上去。

那个晚上,周星睿抱着女儿坐在租来的旧沙发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抱着他的,他爸忙,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他在别墅里长大,有保姆有管家,唯独缺了爸妈的陪伴。

他不想让女儿也过那样的日子。

他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小念。

楚翘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周星睿说:“念这个字,有想念的意思。我想想她长大以后,能记住自己爸妈是谁。”

他没说的那一层意思,楚翘懂了——他在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小念满月那天,周星睿偷偷出去借了部手机,给妹妹周星悦打了电话。

周星悦一听到哥哥的声音就哭了出来:“哥,你咋样了?你在哪?”

我在沙特。

“我知道。你过得咋样?”

“还行。”周星睿把女儿出生的消息告诉她,“帮我转告爸一声。”

周星悦哭了声:“爸病了。”

周星睿的心猛地一紧:“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

周星睿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多久了?”

“好几年了。他不让我们告诉你。哥,爸前几天还问我楚翘姐姐长什么样的。我看他是想你了。”

周星睿咬着嘴唇,咬得出了血:“你跟他说了没有?”

“还没,我要不要告诉他?”

“先别说了。”

挂了电话,周星睿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没告诉楚翘这件事,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从那天起,他夜里睡得更晚了。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楚翘注意到了,但她没问。她知道他有心事,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小念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爸爸”了。

她叫第一声爸爸时,周星睿正在冲奶粉。

听到那声“爸爸”,手里的奶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愣,然后一把抱起女儿,举过头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楚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跟女儿疯闹的样子,觉得这辈子再苦也值了。

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出租屋换成了两居室,虽然还是很简陋,但至少女儿有了自己的小床。

周星睿从餐馆端盘子,到现在成了一家小公司的领班,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块钱。

楚翘也没闲着,在附近的一所幼儿园找了个保育员的活,顺便让小念上了那家幼儿园。

日子虽然还紧巴,但已经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每年的除夕,周星睿都会在窗外站一会儿,往西北方向望。

那个方向,是他爸住的地方。

他有时会想,他爸现在身体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这个儿子。

他想打个电话回去,号码输好了又删掉,删掉了又输好。

终究没打出去。

楚翘知道他的心思,从来没提过。

直到那一天,小念六岁生日那天晚上。

周星睿下班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脸色不太好,坐在桌边半天不说话。

楚翘端着菜走过来:“咋了?”

周星睿把信封推到她面前:“有人送来的。

楚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周家富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陷,嘴角往下弯着,不像在笑,倒像在哭。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是个护工。

楚翘的手抖了一下:“谁送来的?”

“老管家托人送来的。他说,爸快不行了,让我回去看看。”

楚翘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我不想去。”周星睿说。

楚翘没说话,把照片放在桌上。

“十四年了,他都没找过我。现在快不行了,想起有我这么个儿子了。”周星睿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眼眶却红了。

“你想去。”

“我不去。”

“你心里想去。”楚翘说,“你嘴上说不想去,可你手在发抖。”

周星睿握紧拳头,不说话了。

“我想去。”楚翘替他说道,“我想带着小念去见见他。”

周星睿抬起头看着她,眼圈都红了:“他当年那么对你,你不想去就算了。”

“他是我丈夫的爸。”楚翘平静地说,“是我孙女的爷爷。我要去看看他。”

周星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又去窗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大半包。

抽到后半夜,他进了屋,躺下来,从背后抱住楚翘,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楚翘,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楚翘没睁眼,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别说这话,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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