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战临死前拉住薛平贵的手说:王宝钏咽气那晚,帐后还站着一个人,薛平贵查明那人身份后,跪在王宝钏墓前哭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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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王宫,腊月大雪封城。

代战王后三日水米未进,胸口只剩一口气吊着。薛平贵守在榻边,握着她干枯的手,忽然那手一紧,指甲掐进他掌心。

代战睁开眼,眸子里竟有一丝清明。

“宝钏咽气那晚……帐后还站着一个人。”

薛平贵浑身一僵。

代战嘴唇翕动,又吐出两个字:“怜梦。”随即闭眼昏死过去。

薛平贵站起身来,步履沉重地走到殿外,雪片子扑了他一脸。

他站在雪地里,那夜分明是自己替宝钏合的棺,明明是他一个人守到天亮。

哪来的第二个人?



01

那夜薛平贵没有合眼。

他坐在御书房里,把十八年前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

灯芯烧了又剪,剪了又烧,桌面上摊满了发黄的册子。

侍立在侧的老太监不敢吱声,什么时候都没见过陛下这个阵仗。

寅时三刻,薛平贵的手指停在一本名册上。

十八年前王宝钏去世当晚,后帐值守名单上原本有三个人。

其中一个名字旁打了个勾,又被人用墨涂去了。

墨迹虽旧,但明显是事后涂的。

他凑近了看,那名字写的是“王阿福”,底下标注一行小字:“临时入宫杂役,当夜入帐送炭。”他唤来邓根生,西凉军中老将,当年随他从中原一路打回来,算是亲信中的亲信。

邓根生半夜被叫来,看见那本名册,脸色就变了:“这是……宝钏娘娘去世那晚的空缺?”

“你也记得那一夜?”

“臣记得。”

薛平贵盯着他:“那王阿福是什么人?谁准他入的宫?”

邓根生沉默片刻,说:“那夜是太后下的令。说是天寒,娘娘病中怕冷,临时拨了个杂役去添炭火。娘娘走后,那人也出宫了,再无音讯。”

薛平贵没有说话。邓根生又说:“陛下,十八年了,何苦……”

“你退下吧。”

邓根生退出殿外,薛平贵独自坐在案前。

炭火噼啪响了一下,他在火光里看见一张脸。

那是王宝钏的脸,惨白,瘦削,眉眼间还带着年轻时那点倔强的模样。

他闭上眼,胸口涌起一阵闷痛。

他记得那一天。

宝钏入宫十八天,病来得急。

头两天只是咳嗽,第三天便起不了身,到第七天已经吐了血。

太医说是风寒入肺,药一碗一碗灌下去,她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后那一夜,他守在帐外,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咳嗽声,像一片薄纸被风吹得簌簌发抖。

他几次想掀帘进去,都被宫女拦住:“娘娘说,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直到里面彻底没了声息。

他进去时,她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额角还有一颗汗珠没干。

他伸手替她拭去,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的。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蹲在榻边,把脸埋进她的手心,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记得那一夜的每一个细节。但他不记得王阿福。

他翻遍名册,翻遍当夜值守的每一份记录,没有一个人提过“王阿福”三个字。

这个人就像阵风,吹进帐里,又凭空消失了。

薛平贵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窗外茫茫大雪中。

代战说的“帐后站着一个人”,会是他吗?

可代战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名字。她说的是“怜梦”。

沈怜梦。

那个自幼陪在宝钏身边的侍女,那个宝钏入宫时唯一带进来的人。

宝钏死后,她哭晕在灵前,陈情要留在宫里为娘娘守灵。

太后说宫规不能留外人,打发了她银子。

她走的那天,薛平贵正好站在城楼上,看见她抱着一个包袱走向城门,瘦小的身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那时他满心悲恸,顾不上一个侍女。这十八年来,他甚至快要记不起她了。可代战临死前喊出来的名字,偏偏就是她。

薛平贵放下名册,推开殿门,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半尺深,月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地的盐。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长廊那头一直延伸到宫墙根下。

那脚印很小,只有他巴掌那么大,不像是男人的。

薛平贵循着脚印走过去,一直到宫墙下,脚印断了。

墙根底下落着一只绣鞋,旧了,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鞋底,上面绣着两个极细的字:怜梦。

他僵在雪地里。

这只鞋是新的,或者说,也不算太新,至少是近几年才做成的,鞋底的针脚细密,不像宫外绣娘的手艺。

一个被他“打发”出宫十八年的侍女,在一个雪夜,把一只绣鞋落在他宫墙根底下了。

薛平贵捏着那只鞋,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廊。

空无一人。

只有风。

02

薛平贵回到御书房,把那只绣鞋摆在灯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鞋面是青布,鞋沿滚了一道月牙白的边,针脚细密整齐。

他记得宝钏绣东西时习惯先锁边再绣面,这双鞋也是这个顺序。

沈怜梦是宝钏一手带出来的丫头,宝钏的手艺她学了个十足。

他唤来当值的内侍:“今夜谁在宫中走动?”

内侍答道:“回陛下,今夜大雪,各处门禁比平日早半个时辰落锁。

“有没有人出去过?”

“没有。宫城四门都查验过,没有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薛平贵沉默片刻,又低头看那只绣鞋。若是无人出宫,那这只鞋的主人还在宫里。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离开过。

天亮之后,薛平贵传了第二道诏令,召沈怜梦入宫觐见。诏令下去,午时便有回复:查无此人。

他随即命人查阅十八年前宝钏入宫时的随行名录,内务府翻了一上午,终于从库房角落找出一册满是灰尘的簿子。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沈氏,名怜梦,年十六,随宝钏娘娘入宫。

字迹娟秀,是宝钏的亲笔,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了许多,像是后补的。

这孩子父母双亡,自幼孤苦,望善待之。

薛平贵看着那行小字,手指微颤。

宝钏素来心善。

她把这姑娘带在身边,原是想给她一条活路。

可这姑娘在她死后,去了哪里,活了还是死了,他竟然从未过问过。

他身为一国之君,却连发妻身边的人都没顾上。

午后,薛平贵传了邓根生来问话,问他是否记得沈怜梦的模样。

邓根生想了想:“臣只见过那姑娘一面。宝钏娘娘入宫那日,她跟在娘娘身后,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没敢看人。”

“然后呢?”

“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后来听宫人说,娘娘病重那阵子,小丫头日夜守在帐前,几乎没合过眼。娘娘走了之后,她在灵前跪了一天一夜,谁劝都不肯起来。”邓根生顿了顿,“再之后,太后娘娘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赏了些银子让她出宫嫁人。她走的时候,哭得路都走不稳。”

薛平贵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邓根生,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她走的时候哭成那样,那她恨我吗?

邓根生愣了一下:“陛下这是何意?”

“我把她娘娘接进宫来,她娘娘死了,我就把她娘娘的丫头打发走了。整整十八年,我只清明的时候去墓前看看,连个祭扫的宫人都不曾派过去。”薛平贵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若恨我,也是应当的。”

邓根生沉默不语,片刻后说:“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执意要查这件事,是因为代战娘娘那句话,还是因为您心里本就过不去?”

薛平贵转回身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暮色降下来,薛平贵去了代战寝宫。

代战还在昏睡,面色枯黄,嘴唇上起了白皮,一个宫女正在替她蘸水润唇。

薛平贵在榻边坐下,看着代战的脸,想到很多年前。

那时代战还年轻,策马扬鞭,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从马背上俯身看他,问他中原男子,敢不敢与她赛一场。

那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女人。

如今躺在这里,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薛平贵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刚碰到被沿,代战忽然睁开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的眼神,不像一个垂死之人,满溢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你找到她了?”代战的声音沙哑低弱。

“还没有。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代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过了很久,她说:“你查到的那个王阿福,不存在的。”

薛平贵猛地攥紧被子:“什么意思?

那晚后帐根本没有添过炭。”代战的目光落向他,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王阿福是宫里某人编出来糊弄查问的假名字,填在名册上,又划掉了,让人觉得可疑,却又无从追查。那个人想让你以为,那晚有外人出入。

薛平贵盯着她:“那真的站着的,是谁?”

代战没有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有眉心的褶皱显示出她并未睡着。

薛平贵等了片刻,没有追问,起身出了寝殿。

他知道代战快不行了,逼急了,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必须想别的法子。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父王。”

10岁的小公主站在廊柱后面,怯怯地望着他。

这是代战生的孩子,才比薛平贵的膝盖高一点。

薛平贵放缓神色,蹲下身去:“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小公主说:“我梦见母后了。梦见她说,让我告诉父王,当年害死宝钏娘娘的人,还没有死。”

薛平贵僵在原地。

小公主又说:“母后还说,如果她不在了,让我把这个交给父王。”她说完,摊开小手,掌心里放着一颗通体浑圆的银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字:谢。

薛平贵认得这颗珠子。

西凉太后宫中近侍佩的银珠子,唯有太后的亲信才配佩戴。

宝钏去世那阵子,太后身边确实有几个亲信常出入后帐,他以为是代战的名义过去照看,便没拦着。

若是其中有人借安胎问药之名,做了什么手脚……

电光石火之间,许多原本无关的事拼到了一处。

薛平贵握着那颗银珠,指节泛出青白颜色。

他转过身看小公主,孩子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薛平贵把女儿抱起来,贴了贴她的额头:“你母后还睡呢,不要吵她。这话,父王知道了。”

小公主点点头,由乳母牵着走了。

薛平贵站在廊下,捏着那颗银珠,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像一尊石刻的像,一动不动。



03

第二天一早,薛平贵传了太医令来问话。

太医令姓蔡,已白发苍苍,是太宗留下的人。薛平贵把那颗银珠放在案上,问他:“认识这个吗?”

蔡太医看了半晌,躬身道:“是太后宫中近侍之物。陛下从何得来?”

“你只管说,认不认得这珠子的主人。”

蔡太医额头沁出细汗:“回陛下,太后宫中近侍有四人,人人皆有珠子以作通行凭证。臣……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位的。”

薛平贵又取出另一件东西,递过去,王宝钏病逝当年的太医诊方存根。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味药,说:“案上记着,当年给宝钏娘娘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苦参’。

“苦参本是清热驱虫之药,入方无甚大碍。但若与参汤同服,日久便会令人心悸气短,形同虚证,极难察觉。”蔡太医说着,声音越压越低,“太医院用药皆有定例……这味药若不细心比对,极容易疏忽过去。”

薛平贵缓缓点头,又问:“若连续服用半月以上,会如何?”

“轻则气血枯竭,重则,便不是病死了。”

蔡太医说完,殿内陷入一阵寂静,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清晰可闻。薛平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方子折起来,慢条斯理地塞进袖中。

“太医院现存档的十八年前药方,可还有其他人动过?”

蔡太医连忙道:“臣去查。”

“去吧。”薛平贵的声音很平,“不要惊动任何人。”

蔡太医去了。

薛平贵独坐在殿内,把那颗银珠拿在手里反复摩挲。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倘若药方被改动过,那么改动的人,必然需要接触到太后宫中的印信。

而太后身边的人,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身份悄悄动用药方的,能有几个?

他把银珠放回案上,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人送去程曼玉那里。

程曼玉是代战的贴身宫女,自十岁起就跟在代战身边。

薛平贵记起来,前几日代战病重,他在榻边整理药碗时,程曼玉曾蹲在地上捡东西,捡了一个什么东西贴身收好。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东西,好像也是一颗珠子。

程曼玉来得很快。她跪在殿前,头低得很深,看不出神色。薛平贵没绕弯子,直接问:“你主子给过你一颗银珠,是也不是?”

程曼玉浑身一抖,半晌,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捧到薛平贵面前。与他案上那颗一模一样,刻着同一个“谢”字。

这颗珠子,”程曼玉的声音在发抖,“是太后娘娘赏给奴婢的。说是用以出入方便。娘娘病重时吩咐奴婢,若她有不测,务必把珠子交到陛下手中。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

“娘娘说,说出来的话,不如查出来的话可信。她若直接说是太后害了人,陛下未必会信,还会觉得她是病中胡言。”程曼玉抬起头来,“娘娘说,陛下若真在意宝钏娘娘,总能查到那一步的。到那时,这东西自然会成为铁证。”

薛平贵看着她:“代战是什么时候开始说的这些话?”

“娘娘病倒之前就交代了奴婢。”程曼玉的眼泪落了下来,“娘娘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宝钏娘娘,第二对不起的,是陛下。”

殿内很安静。

薛平贵坐在那里,窗外风雪声呜咽着穿过屋檐。

他闭上眼,十几年前的旧时光浮上来,王宝钏入宫那日,他牵着她走过长长的宫廊,她低着头,轻声说:“陛下,这里好冷。”他紧了紧她的手:“过几日就好了,西凉的地龙旺,暖和得快。”却不知她来的那几天,西凉大雪,宫里上下都在说,王宝钏受不住这气候,病根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等他意识到不是气候的问题时,她的坟头已经长出了草。

程曼玉退了出去。薛平贵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两颗银珠,一模一样,像一双冰冷的眼睛。

04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比薛平贵预想的快。

午后,谢淑芬身边的老嬷嬷来求见,说太后娘娘风寒入体,身子不适,想请陛下拨两名太医过去看看。

薛平贵应了,派了蔡太医与另一位御医同去。

等两人回来禀报,说太后娘娘面无病色,只是精神不大好,开了两副调养的方子。

“精神不大好”四个字,落在薛平贵耳中别有意味。

当晚,谢淑芬亲自来了御书房。

这是极罕见的事。

自从薛平贵登基,太后便常年居于内宫深院,极少踏足前殿。

她穿得素净,头发梳得齐整,拄着一根凤头杖,面色平静地走进来,在薛平贵对面坐下。

宫女奉了茶,她又把茶盏推回去,说:“陛下,母子之间,就不必客套了。”

薛平贵看着她,想到十七岁那年,他初到西凉,草原上人地生疏,是谢淑芬替他四下打点,教他西凉言语,又促成他与代战的婚事。

他称她一声母后,心里真有几分敬重。

如今,那一碗一碗灌进宝钏口中的苦药汤,莫非与她有关?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薛平贵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不碍事。”谢淑芬顿了顿,“哀家今日来,不为别的。代战她……可还好?”

薛平贵摇头:“怕是不大好了。”

谢淑芬的指尖在凤头杖上轻轻滑过,良久,她开口:“陛下,你心里怨哀家吧。”

薛平贵没应。

谢淑芬又说:“哀家知道,你这些年心里头一直放不下王宝钏。她离世的事,哀家当年没能劝你节哀,如今老了,更不会劝你什么。只是,人死如灯灭,你紧着查十八年前的旧案,到头来,查出来的东西,未必是你想知道的。

“母后指的是什么?”

“哀家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话。”谢淑芬站起身,拄着凤头杖,向门口走去,在门槛处停了停,“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难回头。”

她走了。

薛平贵坐在案前,看着那盏她碰都没碰过的茶,忽然明白过来,谢淑芬此来不为试探,也不为求情,而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她在等他自己退回去。

她既然敢来,就说明她已把尾巴处理干净了。

薛平贵想起那颗银珠,那上面的“谢”字,是太后宫中铸物。

但若谢淑芬矢口否认,说珠子被偷了、被借了、被不知什么人仿了,他一时也找不到实证。

他需要一锤定音的东西。

那晚,薛平贵去了宝钏生前住过的宫殿。

那地方封了十八年,门上的锁落了灰。

他提一盏灯推门进去,案上积尘厚厚一层,帷边的纱帐泛了黄,像是时光凝住的一幅旧画。

他走到床榻前,伸手拂去枕上的灰,忽然看见枕边夹着一角白色的东西。

他抽出来,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料子已经发脆,边缘有好几处碎裂。

帕面绣着两行字,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病中绣的:“愿君安好,勿与我说。”

薛平贵捏着帕子,指腹摩过那八个字,喉头一紧。

宝钏到死都在说“勿与我说”。

她是知情的吗?

还是她也在等?

等着有人告诉她真相?

可他没有说,直到她咽气,他说的都是“没事的,你歇一歇,明儿就好”。

他攥着帕子,在那间空荡荡的殿里站了很久,起身时膝下发麻。

他把帕子仔细折好,连同那颗银珠一起贴身收了。

他回到御书房,铺开纸,写下一道密旨。

“查十八年前太医院全部药方,凡与宝钏娘娘病案有关之文书,不论何人签发,一律彻查。不得有误。”落笔处,墨痕极重。

写完,他又拿起另一张纸,独自坐了半晌,提笔写下一行字:“王宝钏之死,朕已查明。三日后,开棺验骨。”

那晚,冷月高悬,宫中无风。这一纸密旨,连夜送往了蔡太医手中。



05

蔡太医办差向来利索。可这一次,他去了整整两天没有回音。

第三天,薛平贵派人去太医院催问,回话的人说蔡太医病了,告假在家。

薛平贵便换了便服,出了宫门,亲往蔡太医家中。

蔡家小院很安静,门虚掩着,推开进去,蔡太医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摞厚纸。

他看见薛平贵进来,慢慢站起来,脸色灰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陛下。”他声音沙哑,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堆纸,“臣查完了。”

薛平贵在他对面坐下:“说。”

蔡太医翻开最上面的一页:“宝钏娘娘入宫后,太医院一共开了四十九方药。前四十八方,都是寻常调理风寒的方子,剂量没有差错。但第四十九方,也就是娘娘故去前最后一夜所用药方……被人改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纸的一角有淡淡的墨渍。

凑近了看,字迹纤细,药味“苦参”底下的剂量数字“二钱”,有极轻微的擦改痕迹。

薛平贵端详了许久,他认得这种笔迹。

他曾在谢淑芬的书房里见过她的亲笔批注,那些批注的字头总是微微向上挑,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飘逸。

这里那个“二”字起笔处,也有一个同样的挑笔。

薛平贵的手微微收紧,把那页纸折起来,装进袖中。

回到宫中已是傍晚,他遣散左右,独坐于御书房。

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那颗银珠,那方手绢,那页药方。

十八年前的旧事几乎已经拼凑完整,他却迟迟没有动笔拟旨。

他心里清楚,一个“查”字下去,宫中腥风血雨,再难回头。

这时,内侍来报:“陛下,代战娘娘醒了,像是有些精神,想见您。”

薛平贵收起三样东西,快步走到代战寝殿。

代战靠在床头,气色奇迹般地比前几日好了些,甚至有一丝肉眼可见的红润。

她看见薛平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许多年前草原上策马扬鞭的影子。

“你查到了,是吗?”她的声音很轻,“药方,银珠。还差一步,是不是?”

薛平贵坐到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代战微微点头,“那年我身子不适,母后来看我,我看她身边的嬷嬷抱着一包东西,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给中原来的那位娘娘补身子的山参。那时我没在意。后来……宝钏姐走得急,我起疑,悄悄翻了母身后的药篓。”她说着,声音一点点哑了下去,“里面有一包没有用完的药渣,我让人拿去验过,里面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薛平贵问:“你验过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代战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那年,我正怀着孩子。母后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孩子将来能在西凉站得稳。她说,那个中原女人留在宫里,迟早会分走你的心,孩子的路就越走越窄。我信了她。我把药渣烧了,把这件事咽进了肚子里。”她闭了闭眼,“可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走得那么快。十八天。”

“十八天。”薛平贵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木然。

代战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薛平贵的手指:“你恨我吧。我不怪你。”

薛平贵垂下眼,看着交握的两只手,他的手大而干,代战的手小而枯。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代战没有接话,过了好一阵子,她说:“还有一个人,你找到没有?”

“怜梦?”

“她没有走。”代战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西凉。当年太后给她两条路,一是远嫁边关,永远闭嘴;二是……死。她选了远嫁,但嫁的那个人,死了。她守了寡,在一个偏僻的庄子里住了下来。母后以为她走远了。但我知道她一直就在那儿,在等一个能说出真相的人。”

薛平贵猛地站起身:“她住在何处?”

代战缓缓说出一个名字:“枯柳庄。”

薛平贵抬步要走,代战在身后叫住他:“你去了,会见到一件东西。”她停顿了一下,“宝钏姐咽气那晚,手里攥着的,是她的那双绣花鞋。后来怜梦把它收起来了。”

薛平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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