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赶回县城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小姨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拉着我的手不放：“雨涵，你可算回来了，你妹妹她……”我没等她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病房门口。
母亲站在那里，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见我，嘴唇抖了抖，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去看看她吧。”
我进了病房。
雨沫躺在病床上，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她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姐，你来了。”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靠近她，也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像退潮时搁浅在滩涂上的贝壳，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母亲跟在后面，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配型报告，你们姐妹俩，相合率百分之九十九，医生说成功率很高。”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被母亲攥了一路，边上已经起了毛。
纸上的字很清晰：亲姐妹，人类白细胞抗原相合率，百分之九十九。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凉，忽然很想笑。
亲姐妹，相合率百分之九十九。
那十年前，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我们是亲姐妹。
我攥着报告，指甲掐进纸里，指节泛白。
半晌，我把它一撕两半，叠起来，又撕成四片，碎片撒落一地。
母亲愣住了。
病房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吸走了，只剩下雨沫急促的呼吸声。
我转身走出病房，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雨涵，那是你妹妹啊……”我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苏瑞站在墙角，六岁的孩子，手里攥着一个旧旧的奥特曼玩具，仰头看着我。
他没说话，眼里全是惶恐。
他大概不明白，为什么阿姨要把妈妈救命的报告撕了。
我的脚步顿了那么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医院对面的小旅馆。
房间不大，窗帘拉不严实，外面路灯漏进来，在墙皮发黄的墙壁上映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雨沫那张瘦脱了相的脸。
十年前我离开家那天，她也是这个样子，站在院子里喊我，哭得满脸是泪。
我头也没回，拉着行李箱上了大巴车。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这个家了。
没想到十年后，我还是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呢？
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快要死了。
她是我妹妹，哪怕我们之间有隔着一条命的仇，她还是我妹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恨恨地想：肖雨涵，你心软什么？
她欠你一条人命。
十年前那个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罗英奕跟我说，他第二天有惊喜告诉我。
我问他什么惊喜，他不肯说，只嘿嘿地笑，隔着电话声音有点模糊：“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我那时躺在厂里女工宿舍的床上，心里甜滋滋的，穿着他送我的那条碎花睡裙，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等他回县城，想着明天他一定会来找我。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等来的是他出车祸的消息。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他开着摩托车，在进县的国道拐弯处，撞上了一辆逆行的农用三轮。
交警说，他当时车速很快，像是急着赶路。
我冲到医院太平间的时候，他已经浑身冰凉，脸上盖着白布。
我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
那一刻，世界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我蹲在太平间门口，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兜里的手机摔碎了屏，通话记录显示，他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妹妹肖雨沫的。
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十一年。
我恨了整整十一年。
我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给英奕打电话，恨她为什么不拦着他，恨她为什么活得好好的，而英奕躺进了土里。
我甚至恨她那天晚上到底跟英奕说了什么，让他那么着急赶路。
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母亲说：“你妹妹她也不想的，你别怪她。”舅舅说：“人都没了，你追究这些有什么用？”小姨说：“雨沫都哭了好几天了，你就别再添乱了。”我成了一个不懂事的、不体谅家里人的人。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英奕的坟前，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葬礼第三天，我就收拾行李走了。
走的时候，雨沫跑出来追我，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哭喊着：“姐，姐你别走。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回头。
那声对不起，在我耳朵里扎了十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以为她是对不起我，对不起英奕。
原来那句对不起，她说了十年，说的从来都不是那件事。
第二天一早，母亲提着保温桶来旅馆找我。
她敲了三次门，我才去开。
我站在门框边，她不进来，也不把桶递给我，就那么站在门口，弯着腰，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她说：“雨沫吃不下东西，说想吃你小时候那口糖醋排骨。我做了，你给她端过去吧。”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太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泛着灰黄的光。
我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没有接。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粗大，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老年斑，像枯了皮的树枝。
“我还没想好，”我说，“这个饭，你先拿回去。”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了：“她是你亲妹妹。”我扯了一下嘴角，那股想笑的冲动又上来了：“她是我亲妹妹。那十年前，你们怎么不这么说？”母亲的眼圈刷地红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提着保温桶，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楼梯拐角处，身体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墙。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小时候，她背着雨沫去镇上打针，也是这样微微驼着背，走得很快，像怕走慢了雨沫就会疼。
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看见母亲弯腰驼背的背影，心口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疼。
我恨她。
可我好像也没办法完全恨她。
她是我妈。
她从小背着我下地干活，把唯一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说：“雨涵吃，吃了长个子。”她为了给我交高中学费，去镇上砖厂搬了一个暑假的砖，手腕上磨出一层厚厚的茧。
这些东西，我都记得。
可我还记得，英奕死后，我去求她：“妈，你去问问雨沫，那天晚上英奕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坐在灶台边，低着头添柴火，半天没有接话。
我追问了三次，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雨沫说你妹妹她不想再提那件事了。”不想再提。
她不想再提，所以我连问他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权利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的情绪不重要，我的委屈不重要，连我男人死前打的那通电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雨沫。
永远只有雨沫。
下午，亲戚们轮番来旅馆找我。
先是舅舅肖永平，一进门就拍桌子：“雨涵，你还有没有良心？那是你亲妹妹！躺在医院里等着你救命！你倒好，窝在旅馆里不见人！”我没说话，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看。
他的脾气还是这么急，一句话说不对就想动手。
小时候我和雨沫抢东西，他总是一把拉开我，把东西塞给雨沫：“你是姐姐，你让让妹妹。”我让了整整二十多年。
让到后来，连我男人死了，我都不能在妹妹面前掉一滴眼泪。
“你聋了还是哑了？”舅舅的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溅到桌子上。
我这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他：“舅舅，我这十年在省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你们谁来看过我一眼？”他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小姨见气氛僵了，又换了软话：“雨涵，你小时候，不是雨沫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跑，给你递书包、削铅笔？这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解不开的仇？”我听到这里，总算忍不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小姨的脸：“小姨，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英奕死后，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舅舅想说什么，被小姨拉住了袖子。
我没有再看他们，站起来，把窗帘拉了一半：“你们走吧。捐不捐，我会想清楚的。”
他们走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有辆白色的车按着喇叭从巷子口开过去，声音刺得人耳朵发麻。
十年前，那辆白色的车，也是这样开过去的。
只是再也没回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
那是罗英奕蹲在厂门口，手里举着两个烤红薯，冲镜头笑得像一个偷到糖的小孩。
照片已经有点糊了，可他的笑还是那么亮，亮得我眼眶一热。
晚上，母亲又来了。
她这次没带保温桶，就一个人，空着手站在门外。
我让她进来，她不肯，在门框边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
我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她哭过，眼睛肿着，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妈求你了，”她说，声音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行不行？”我没有接话。
“雨沫她还年轻，她还有个孩子，她要是走了，苏瑞才六岁，你让他以后怎么过？”母亲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索性膝盖一弯，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我愣住了。
那双膝盖砸在地上的声响很闷，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
我伸手去拉她，她拽着我的胳膊不肯起来，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哀求：“雨涵，是妈不好，妈当年没有护着你，可这次你救救你妹妹，救救她。”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跳得我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妈，当年英奕出事，你们让我忍，说为了这个家。我忍了。十年了。你现在让我捐骨髓，你让我拿什么去捐？”母亲垂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我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她坐在床沿上。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雨涵，妈知道你委屈，妈都记在心里的，可……”她没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抽回手，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妈，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母亲走后，我在窗前站到很晚，直到窗外那盏路灯也熄了。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里留着罗英奕的名字。
那个号码早就停了，可我一直没舍得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雨涵，等我，明天我有个惊喜告诉你。”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接他电话的雨沫，成了我这十年里最恨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雨沫还是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槐树下捡槐花。
她仰头看我，忽然说了一句：“姐，姐，有些事，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县医院。
先做了抽血，又做了配型复核和全面的身体检查，折腾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做检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真的想通了要救她，还是只是被母亲的跪求逼得没办法了？
也许，我也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每次闭上眼，雨沫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就浮在眼前，还有苏瑞那句“阿姨，你救救我妈妈好不好”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
我逃不掉。
下午，苏瑾瑜带着苏瑞来旅馆找我。
苏瑞手里抱着一幅画，画纸边上有些卷了。
他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仰头看我，喊了一声“阿姨”。
我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像只受惊的小猫，缩了一下，又忍住了没躲开。
苏瑾瑜说：“这是雨沫画的，她说这幅画一定要给你看。”我接过那幅画，展开。
画上是两棵槐树，树下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手拉着手，穿着碎花裙子。
大的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小的那个跟在她身后。
画的下方，有雨沫一行小字：“姐姐带我去摘槐花，那年我八岁，姐姐十二岁。”
